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簾子撩起還未來得及放下,珊瑚驚恐躲閃的目光,慌亂中掉在地上的繡棚,差點被絆倒。

依聲看向門口的,那個姿容清麗,身形婀娜的女子,眉間終於也顯出驚詫。

弘昀的眼神平靜而深遠,一呼一息間的事,他仿佛站了一季一旬,再也感受不到身上的暑熱。

“暑氣重,爺快進來歇。”

舒書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掛起一個笑,還能語氣淡然地說出這句話的。

俗話說得好,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可今兒,不是濕不濕鞋的事兒了。

只要不是弘昀突然兩只耳朵都聾了,她就是栽得透透的。

不愧是皇親貴胄,並非怒容滿面,光是目光就叫人不自覺害怕臣服。

王有全已經快站不住腳,立馬拉住珊瑚屁滾尿流地出了屋子,還不忘貼心地將門關嚴實。

老天爺啊,這舒側福晉軟軟柔柔的嗓子裏怎得能說出這樣的話,他一個伺候貝勒爺的,都聽得心驚肉跳,怕不是當即就能跪下。

這些貴人兒的事兒,果然不是他能多摻和的。貝勒爺看似謙遜持重話不多,骨子裏多冷淡多無情他是最清楚不過的。

因而要問爺對舒側福晉有多上心,只能說是沒人預見得到的寵愛。

可再依他淺薄的經驗,這回,爺怕是不可能再三言兩語就揭過了。

珊瑚滿身冷汗,想再扒著門擔憂主子,胳膊又被強力地拽走了。

“別看了,不是咱們能管了的......”

熟悉的果味清香伴著沁人心脾的花香,熟悉的床簾帳頂,熟悉的青瓷桌案椅凳。

還有熟悉的人。

一切都是他曾認為最安心放松的模樣,可卻在此刻給了他無盡的冰冷與陌生。弘昀的心震裂成了幾瓣,卻又似乎沒有了痛覺。

她是怎麽還能若無其事地與他說話,弘昀想。他真想看清面前的人。

男人緩緩擡腿向她走去,眼神平靜無波,好像還是平日裏那個不茍言笑的二貝勒。

舒書遠沒有面上的那般冷靜淡定,可話是她親口說的,只要一分鐘內沒有什麽抹去他人記憶的神器,今日這回,躲不過去。

巴掌大的臉被沁著涼意的手指擡起,舒書被迫仰望著居高臨下的男人,第一次湧現了恐懼的心理。

還真不是裝傻充楞,賣萌撒嬌能糊弄得了的。

怪她大意嗎?誰會想到本在京城之外的人一大早就出現在她屋外,還恰好聽見了那句看似玩笑的真心之言。

倒真是沒人陷害,只能說,若不是真的,瞞天瞞地,也總有意想不到的時候。

“沒有相思?”

男人的另一只手探進了懷裏,掏出一個眼熟的荷包扔在舒書身上。

“這是誰繡的?”

“別騙我是你。”

弘昀的聲音是舒書很少聽到的那種肅然,還帶著從未有過的陰沈。

她悄悄打了個寒顫,沒有選擇花言巧語,也沒躲避。

“是街上鋪子裏三文錢買的。”

郁氣從胸腹蔓延開,直到喉腔。背脊又涼了一些,仿若是屋內蓮花盆中的冰塊毫無空隙地貼近。

“從始至終,是不是演得很辛苦?”他的手指驟然收緊,舒書的下巴被卡得生疼。

她不再說話,手暗暗掐住了凳子的邊緣,萬一弘昀發怒把她甩在地上,還能稍許做個緩沖。

很突然,沒得到答案,可卻能猜得到,弘昀一下就放開了她。

舒書在害怕。

多麽可笑啊,在宮裏的初見,她一個小宮女沒輕沒重地撞了上來,哪怕伏在地上求饒,眼裏都不曾有恐懼。

就是那一眼,他好像莫名其妙地就上了心。

可如今,即便害怕成這樣,也不願再哄騙他一句了。

如果舒書說,方才的一切都是假的,這只荷包是她繡的,自己會信嗎?

弘昀想給自己的腦袋澆盆水,為什麽這時候居然在想這些?

他猛地轉身,放下的那只手緊握成拳,微微顫抖著,咬牙問出最後一句話:“那你在思何人?”

舒書雖然還提著心,卻被這個問題砸得有點懵。可沒有的事總歸不能攬下吧。

“貝勒爺,妾身心裏沒有人。沒您,也沒別人。”

弘昀閉了閉眼睛,三天前的他會認為荒唐無比的話,此時卻一而再再而三地印刻進心裏。

舒書不愛他,不對,恐怕連心都沒上幾分。

他很努力地克制了,整個人輕顫起來,卻還是抵不住滿腔的疑問,問出了口:“為什麽?”

“到底為什麽?”弘昀轉過身,聲線有幾分低啞嘶吼。

舒書深吸了一口氣,眸中不知不覺也積攢起盈盈淚光。

下顎骨還有些隱隱作痛,暑氣正盛,這幾日一直沒什麽精神,她撐著手邊的圓桌站起,反問道:“貝勒爺懂真正的相思嗎?”

舒書直勾勾地看著弘昀的眼睛,硬生生將他眼中的怒意與質問逼成了迷茫與困惑。

她接著道:“其實對我,您也只是覺得有趣、與旁人不同,多上了幾分心,給了名分,您就認為是給了我天大的福和寵,卻下意識地忽略我所要因此經受的一切不平。”

向來循規守禮的她頭一回全然不顧地自稱“我”。

“與您的大局、您的規矩相比,我可永遠是要被放棄,被安撫的那一個。而在您需要的時候,我就是那個可以利用的寵妾。”

“您一點也不懂真正的相思人,真正的情深似海是容不得任何一個第三者的。更何況我的身份,您恐怕覺得,從格格到側福晉,我就該對您感恩戴德了。”

舒書說完便覺得自己有些沖動,可說都說了,何必呢。

“您聽過一生一世一雙人嗎?您貴為皇子,這是天方夜譚。所以妾身保護好自己,從不奢望,這有錯嗎?”

“世道對女子苛刻,一個男人可以有眾多妻妾,可每個女子都要癡心相待嗎?何況,並非心中另有他人,只是不敢以相思相托。”

她的眼神又變得毫無波瀾。

“再說到演,其實並不辛苦。”

“人生一場,本就是在扮演各種各樣的角色,一個聽話規矩的孩子,一個威嚴的官員,一個溫賢賢惠的妻子,哪個角色不需要扮演?”

“既然,您已知道妾身的心思,往後,可能您也看不見原來那個乖巧溫順,眼裏滿是您的舒側福晉了。”

舒書款款行了一禮,渾身上下還是那樣絕麗出塵,可每一句話都似尖刀紮在了他的心上。

弘昀艱難地張了張嘴,他很想列舉很多,自己對她特別、對她上心的舉動。想大聲地駁斥她,怎麽可以將他的心說得這般分文不值?

將他們的過往都說成一場戲呢。

可好像被什麽糊上了喉嚨,竟是一點聲音也發不出。

到這個時候了,舒書沒了慌亂與恐懼,倒是有種不用偽裝的釋然與松懈。她望向窗外高懸的太陽,再次感嘆,這個時辰確實做夢也想不到弘昀會來。

舒書又轉過身,看著依舊盯著她的男人,輕聲道:“貝勒爺,您不必費心證明什麽。至少妾身,真的不後悔與您相識。”

不然還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從冷宮裏出來。

“宮裏給您送了兩個美貌侍女,妾身沒見過,但想必應是沈魚落雁。”

“伊爾根覺羅側福晉前幾日心情不錯,安寧格格身上的青紫好像消散得不甚明顯了。”

“對了,還有福晉,月子裏就操勞過度,事無巨細地照顧二阿哥,您若是見到,定要叮囑她養好身子,別落下什麽病根才是。”

一字一句,不是拈酸吃醋,是他們之間橫越著的所有,是曾經。

舒書想了想,又補充道:“對了貝勒爺,其實妾身真的不怎麽擅長繡藝。既然暴露了,那妾身偷個懶,也不學了。改明兒想到什麽好主意,再給您備禮。”

最近金手指也不好用了,刺繡這個活兒,好像對她真的有點難。不用費勁解數浪費鉆研鋪子的時間去琢磨針法了,好事兒。

“那支舞呢?”弘昀覺得他修身養性的水平又進了一階,居然還有發問的欲望。

舒書是真的不記得,眉眼間滿是茫然。“什麽舞?”

“去年生辰,你在院裏跳了一支舞給我作賀禮。”弘昀壓下所有的情緒,聲音晦澀,卻只想知道一個答案。

舒書回憶了一下,終於想起來當時的情境,猶豫了一下,既然都說開成這樣了,往後也不期待能有什麽寵愛,還是選擇據實相告。

“當時,是無意之舉。”不過中途也有點順意的心思,這個就沒必要詳說了。舒書聲音有點輕,但屋內僅僅兩人,還是顯然異常清晰。

弘昀緩緩閉上了眼睛,沒作任何反應,他怕自己若是再多看一眼,氣血翻湧,會倒在這個屋子裏。

雖然但是,舒書沒真的想把弘昀真氣出好歹或者鬧得歇斯底裏的程度,怎麽說也還有個孩子呢,成年人了,應該理智對待。

這種皇子貝勒身份的人物,想必是被自己壞了面子,又覺得自己一廂情願,想了想目前的生活待遇,舒書決定勉為其難地再多說一句。

“爺,其實,您沒必要糾結真心這回事兒。盼得多失去得多失望得多,妾身都沒有盼望什麽,您消消氣。”

早上不小心看到免費章的差評難過了三分鐘,開始反思自己是不是無聊。一翻最新評論還是好多訂閱小可愛,嘿嘿。

寫這章好開心啊,伸懶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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