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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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書緩緩回首，往常似水的眼眸中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似是玩笑道：“爺這樣寵愛妾身，不僅有了圓寶，現下還想一步步讓妾身插手府中事務，真不怕旁人參您些什麽？”
弘昀卻已恢覆了平日的模樣，淺笑一聲：“你是得了聖旨冊封的側福晉，協理府中事務本就是職責，怎麽，阿舒還想偷懶不成？”
兩人默契地揭過這個話題，只有舒書心裏似明鏡般清楚，被高位者捧得人往往都是有價值的。
伊爾根覺羅氏的母族始終是個隱患，雖她不通朝中消息，從在松江府的耳聞目睹只言片語中也能推測出來，雍正皇帝這陣子在朝堂上的清算，同戶部脫不了幹系。
何況，根據兄長及時送來的信，伊爾根覺羅氏的阿瑪已經賦閑在家許久，近期卻被秘密派了人手封查府邸，想必事情不會小。而這動靜弘昀不可能不知道，他若是要一點點減淡皇帝對他有這麽個側福晉的印象，撇清和最簡單的辦法就是，提高另一位側福晉的存在感，順便保持和嫡福晉的相敬如賓。
待嫡出子嗣誕生，便基本穩住了局面。
這男人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可惜，她不是傻子，也不會為零星半點的糖分迷了心。
其實人生在世，又身處這樣的環境，誰不是相互利用呢。
似是剛換的香起了效用，有股清爽的蘋果味，但又讓人很想躺下歇息，舒書隨意搖了搖圓寶留在榻上的布偶獅子，懶懶道：“爺不困嗎？妾身這陣子可一直犯春困呢，想去歇了。”
弘昀亂哄哄的腦子在交談中也恢覆得差不多，筠舒苑總是有一種安心的力量讓他卸下在外的一切面具，如今自然不可能真的和舒書一樣去睡覺。
“你歇著吧，晚上讓廚房準備鍋子，許久未用了。”
舒書只是稍稍怔楞，很快應好。
“說說，對這個海上的事兒，你似乎格外有想法。”
養心殿內，兩三個大臣垂首立著，餘光卻望向前方的二貝勒。
聽聞二貝勒去了趟松江府回來就上了折子，想要開放海禁，讓百姓有機會同西洋人做生意。
能在這個時候聽皇帝和貝勒說話的，都是朝堂中頗有分量的大臣，平日裏也不是沒收過宮中稀奇玩意兒的賞賜。
有位老臣就曾陪同過康熙帝觀賞宮中的西洋自鳴鐘，那可確實是驚艷絕倫的好玩意兒。一開始他心裏排斥別扭，後來漸漸地，也不得不在心裏承認，西洋人還是有不少好東西。
若是普通百姓，怕是見都沒見過。
雍正問話的語氣不算太好，威勢居多，底下的大臣是大氣不敢出，不過，對弘昀倒是影響不大。
他身形筆直，微微拱手道：“回皇阿瑪的話，松江府之行，是兒臣頭一回獨自遠離京城，看到真實的百姓生活，南方生活。江海關實際上，可以發揮比如今一個碼頭更重要更關鍵的作用，恢覆海上貿易，不光是讓百姓買到西洋人的東西，也能將我大清的貨物傳揚到海外去。譬如松江府的棉織物、蘇州杭州府的錦緞綢布，亦或是其他咱們司空見慣，但對洋人來說稀奇的東西，只要朝廷做好規制，兒臣認為，海禁可開，且利於國威利於百姓。”
殿內人不少，此刻卻靜悄悄的，靜到似乎能聽見某個大臣偷偷摩挲下官靴的聲音。
雍正帝神色難辨，問了一句：“你們怎麽看？”
沒什麽人願意當出頭鳥。
張廷玉卻例外。
這位頗受重用、炙手可熱的心腹大臣率先發言：“臣以為，二貝勒所言，可予部分采納。”
“海禁可開，但關鍵在於如何開。大清國力強盛，對於外邦來者，也向來是以禮相待。先帝為了避免大清財力和人才的流失，下達了禁海令，若是開放海禁但加以明文條例限制，倒確實不失為一樁互通往來的好事。”
張廷玉琢磨了一下自己這番話，應當還是立場明確，說法也不算糊弄，便定心等待雍正的回應，卻等來一聲意味不明的笑。
“愛卿這想法，倒是和老二不謀而合。”
“他除了上奏請開海禁的折子，還附了不少條例，用來規範出海入海的人群和貨物。”
“不過，老二畢竟只去了松江府一個地方，朕覺得，其餘關口也要一並跟上才是。”
“重開海禁不是小事，一不留神就會令有心之人鉆空子。”
“這樣，明日早朝後，諸位愛卿再各上封折子，談談到底如何實行重開。”
雍正帝每說一句，那位本想不讚同的老臣頭上便多出一層汗。幸好沒貿然插嘴，原來今兒這架勢，皇帝其實已經想好要試試重開海禁，只是把他們拉來多個樣子。
哎，人老了，就是反應慢。
這下還得加班。
口中應喏著，腳下也規規矩矩地告退。
雍正帝無暇顧及臣子們在想什麽，留下了弘昀，開口倒是令弘昀意外。
“朕想了幾個，讓禮部又看了看，你瞧瞧，給你家那小子，用哪個字好？”
皇帝還惦念著給孫子起名，甚至專程來問他的意見，著實讓弘昀有點受寵若驚。
明黃色的信箋上落著幾個字：
曦、垣、鈞。
“依著該是永字輩了，朕挑了幾個寓意都不錯的字，你這個做阿瑪的，拿個主意吧。”
皇帝給你臉面，是好事，卻不能就這樣大大咧咧地接下。
弘昀深谙此道：“兒臣代圓寶叩謝皇阿瑪。只是兒臣實在是選不出，這三字，都極好。”
“你瞧瞧，海禁的事說得一套又一套，自己兒子的事一點兒也不上心。”雍正帝大笑道，雖是指責，卻瞧不出埋怨。看似無意，實則準確地指向一字：“鈞。如何？”
“以一縷之任，系千鈞之重。”
鈞這個字，用在男孩兒身上，屬實是擡舉的。弘昀心裏一緊，面上坦蕩應下：“兒臣代永鈞謝皇阿瑪賜名。待百日之時，定讓他親自給皇阿瑪磕頭謝恩。”
雍正帝擺擺手：“這話聽了多少遍了，到現在也沒看見孩子的影子。你啊，先好好把府裏安頓好。”
弘昀少見的有些無措，這個安頓，也不知道指的是什麽，小女兒的病，宮裏知情多少，目前，也是個未知數。
俗稱春寒料峭，舒書從前沒什麽明顯的體會，卻在京城的雨水夜裏感受到通體寒涼。
她依著錦被，在床上不怎麽想動彈，炭火不是特別足，怕受冷裹了個大襖子坐在梳妝凳上，百無聊賴地聽雲珠嘮嘮叨叨。
“暖鍋都準備好了，豬肉羊肉牛肉卷一個不少，還有不少新鮮的蔬菜，廚房一聽是貝勒爺要在咱們這兒用鍋子，直接就把那雙層銅鍋拿出來了。都沒用上咱們小廚房。”語氣是驕傲得緊，舒書聽著都覺得，雲珠尾巴快翹到天上去了。
“硯紫閣的主子，一下午都沒用膳，據說就守在小格格的東廂房裏，也不說話，他們那個管事嬤嬤，急得嘴巴都上火了。”
說得有聲有色，是大宅院裏最喜歡聽的那種八卦，舒書卻笑不出來。
伊爾根覺羅氏眼看就要成為一場無聲硝煙戰爭中的犧牲品，她同情不起來，可也沒法真笑得出。心裏那根弦還是繃著，受害者什麽時候會變成加害者，是未知。
想起馮嬤嬤所說，她曾暗中調查筠舒苑，著手細查孕期事務。曾經來把過脈，還讓伊爾根覺羅氏得出是自己郁郁寡歡導致身體不適的安子榮又浮現在她的腦海中。
李鈺和安子榮的往來，並沒有特別隱蔽。而且畢竟是同鄉，就算真的八竿子打不著，光是同鄉這一點就能做不少文章。
想到這裏，舒書有些坐不住，早些給拉爾圖遞的信，光在想鋪子和生意的事兒了，若是兄長能幫忙查一下安子榮家附近的人，便又提前有個準備。
李鈺已經不適合再繼續去外頭奔波，是時候該自己采買挑選幾個人了。
思緒翻滾著，舒書也沒留意到，這時候的天色，已經過了些晚膳時辰。
“主子，暖鍋現在開嗎？”外間的小丫鬟俏生生地問著。舒書還沒回答，雲珠便瞪了她一眼。
“自然是先開著，貝勒爺還會不來不成？要是開得晚了，主子們還怎麽用膳？”
正當小丫鬟喏喏地要去準備，珊瑚從外間進來，臉色有幾分凝滯，又帶著三兩分為難：“主子，貝勒爺往正院用膳去了，是半道上走的。”
挑著發簪的手一頓，舒書雙唇微微上揚，聲音清淡：“知道了。暖鍋繼續開，多端些辣子上來。”
她雙手熟練地選了個頭花，隨意挽了下，也不用再專程打扮就能輕巧用膳，就等這時候呢。
珊瑚和雲珠對視了一眼，道：“主子，您是不是早就猜到了？”
兩個丫鬟似乎才後知後覺，這是回到了京城的貝勒府，不再是松江府的館驛小庭院。剛回京，貝勒爺不可能不顧有著身孕待產的嫡福晉，如往常般與主子用膳。
主子心裏都知道，卻沒阻止他們備暖鍋。
這貝勒爺也真是的，做不到的事，還吩咐主子，讓筠舒苑上上下下忙活，甚至都沒來這兒遞個消息，還是珊瑚自己去打探的，才知道，半柱香前貝勒爺回府，就被正院的丫鬟請走了。
“把羊肉撤下去。”
“再多拿些雞肉上來。”
“那個，那個，還有酒，統統撤了。”
丫鬟們手腳變得比往常更加利索，一會兒的功夫，暖鍋桌上便換了個樣子。
舒書很滿意，既然如此，這個桌子上，只能有她自己喜歡的東西。
昨天去踩了沙子，好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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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昀卻已恢覆了平日的模樣，淺笑一聲：“你是得了聖旨冊封的側福晉，協理府中事務本就是職責，怎麽，阿舒還想偷懶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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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況，根據兄長及時送來的信，伊爾根覺羅氏的阿瑪已經賦閑在家許久，近期卻被秘密派了人手封查府邸，想必事情不會小。而這動靜弘昀不可能不知道，他若是要一點點減淡皇帝對他有這麽個側福晉的印象，撇清和最簡單的辦法就是，提高另一位側福晉的存在感，順便保持和嫡福晉的相敬如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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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男人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可惜，她不是傻子，也不會為零星半點的糖分迷了心。
其實人生在世，又身處這樣的環境，誰不是相互利用呢。
似是剛換的香起了效用，有股清爽的蘋果味，但又讓人很想躺下歇息，舒書隨意搖了搖圓寶留在榻上的布偶獅子，懶懶道：“爺不困嗎？妾身這陣子可一直犯春困呢，想去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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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歇著吧，晚上讓廚房準備鍋子，許久未用了。”
舒書只是稍稍怔楞，很快應好。
“說說，對這個海上的事兒，你似乎格外有想法。”
養心殿內，兩三個大臣垂首立著，餘光卻望向前方的二貝勒。
聽聞二貝勒去了趟松江府回來就上了折子，想要開放海禁，讓百姓有機會同西洋人做生意。
能在這個時候聽皇帝和貝勒說話的，都是朝堂中頗有分量的大臣，平日裏也不是沒收過宮中稀奇玩意兒的賞賜。
有位老臣就曾陪同過康熙帝觀賞宮中的西洋自鳴鐘，那可確實是驚艷絕倫的好玩意兒。一開始他心裏排斥別扭，後來漸漸地，也不得不在心裏承認，西洋人還是有不少好東西。
若是普通百姓，怕是見都沒見過。
雍正問話的語氣不算太好，威勢居多，底下的大臣是大氣不敢出，不過，對弘昀倒是影響不大。
他身形筆直，微微拱手道：“回皇阿瑪的話，松江府之行，是兒臣頭一回獨自遠離京城，看到真實的百姓生活，南方生活。江海關實際上，可以發揮比如今一個碼頭更重要更關鍵的作用，恢覆海上貿易，不光是讓百姓買到西洋人的東西，也能將我大清的貨物傳揚到海外去。譬如松江府的棉織物、蘇州杭州府的錦緞綢布，亦或是其他咱們司空見慣，但對洋人來說稀奇的東西，只要朝廷做好規制，兒臣認為，海禁可開，且利於國威利於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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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著該是永字輩了，朕挑了幾個寓意都不錯的字，你這個做阿瑪的，拿個主意吧。”
皇帝給你臉面，是好事，卻不能就這樣大大咧咧地接下。
弘昀深谙此道：“兒臣代圓寶叩謝皇阿瑪。只是兒臣實在是選不出，這三字，都極好。”
“你瞧瞧，海禁的事說得一套又一套，自己兒子的事一點兒也不上心。”雍正帝大笑道，雖是指責，卻瞧不出埋怨。看似無意，實則準確地指向一字：“鈞。如何？”
“以一縷之任，系千鈞之重。”
鈞這個字，用在男孩兒身上，屬實是擡舉的。弘昀心裏一緊，面上坦蕩應下：“兒臣代永鈞謝皇阿瑪賜名。待百日之時，定讓他親自給皇阿瑪磕頭謝恩。”
雍正帝擺擺手：“這話聽了多少遍了，到現在也沒看見孩子的影子。你啊，先好好把府裏安頓好。”
弘昀少見的有些無措，這個安頓，也不知道指的是什麽，小女兒的病，宮裏知情多少，目前，也是個未知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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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依著錦被，在床上不怎麽想動彈，炭火不是特別足，怕受冷裹了個大襖子坐在梳妝凳上，百無聊賴地聽雲珠嘮嘮叨叨。
“暖鍋都準備好了，豬肉羊肉牛肉卷一個不少，還有不少新鮮的蔬菜，廚房一聽是貝勒爺要在咱們這兒用鍋子，直接就把那雙層銅鍋拿出來了。都沒用上咱們小廚房。”語氣是驕傲得緊，舒書聽著都覺得，雲珠尾巴快翹到天上去了。
“硯紫閣的主子，一下午都沒用膳，據說就守在小格格的東廂房裏，也不說話，他們那個管事嬤嬤，急得嘴巴都上火了。”
說得有聲有色，是大宅院裏最喜歡聽的那種八卦，舒書卻笑不出來。
伊爾根覺羅氏眼看就要成為一場無聲硝煙戰爭中的犧牲品，她同情不起來，可也沒法真笑得出。心裏那根弦還是繃著，受害者什麽時候會變成加害者，是未知。
想起馮嬤嬤所說，她曾暗中調查筠舒苑，著手細查孕期事務。曾經來把過脈，還讓伊爾根覺羅氏得出是自己郁郁寡歡導致身體不適的安子榮又浮現在她的腦海中。
李鈺和安子榮的往來，並沒有特別隱蔽。而且畢竟是同鄉，就算真的八竿子打不著，光是同鄉這一點就能做不少文章。
想到這裏，舒書有些坐不住，早些給拉爾圖遞的信，光在想鋪子和生意的事兒了，若是兄長能幫忙查一下安子榮家附近的人，便又提前有個準備。
李鈺已經不適合再繼續去外頭奔波，是時候該自己采買挑選幾個人了。
思緒翻滾著，舒書也沒留意到，這時候的天色，已經過了些晚膳時辰。
“主子，暖鍋現在開嗎？”外間的小丫鬟俏生生地問著。舒書還沒回答，雲珠便瞪了她一眼。
“自然是先開著，貝勒爺還會不來不成？要是開得晚了，主子們還怎麽用膳？”
正當小丫鬟喏喏地要去準備，珊瑚從外間進來，臉色有幾分凝滯，又帶著三兩分為難：“主子，貝勒爺往正院用膳去了，是半道上走的。”
挑著發簪的手一頓，舒書雙唇微微上揚，聲音清淡：“知道了。暖鍋繼續開，多端些辣子上來。”
她雙手熟練地選了個頭花，隨意挽了下，也不用再專程打扮就能輕巧用膳，就等這時候呢。
珊瑚和雲珠對視了一眼，道：“主子，您是不是早就猜到了？”
兩個丫鬟似乎才後知後覺，這是回到了京城的貝勒府，不再是松江府的館驛小庭院。剛回京，貝勒爺不可能不顧有著身孕待產的嫡福晉，如往常般與主子用膳。
主子心裏都知道，卻沒阻止他們備暖鍋。
這貝勒爺也真是的，做不到的事，還吩咐主子，讓筠舒苑上上下下忙活，甚至都沒來這兒遞個消息，還是珊瑚自己去打探的，才知道，半柱香前貝勒爺回府，就被正院的丫鬟請走了。
“把羊肉撤下去。”
“再多拿些雞肉上來。”
“那個，那個，還有酒，統統撤了。”
丫鬟們手腳變得比往常更加利索，一會兒的功夫，暖鍋桌上便換了個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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