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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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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宮

小巧的竹輪風車裝點在木床邊,床上鋪滿了柔軟又明顯小於正常尺寸的細毯,一個煙紫色的小身影正睡著。時節已近初春,然而,硯紫閣小格格身上,依然還是冬季的夾襖。

玉屏維持著做貼身丫鬟時候的習慣,將屋內的窗戶都打開了一條小縫,開完才想起來,這不是伊爾根覺羅氏的主屋,小格格的住處,不能漏太多風,說是身上弱癥還沒消。

她微微撇下嘴,還是將窗戶又合了起來。試探了一下碗的溫度,玉屏回想了一下之前餵藥的叮囑,說是不必顧著小格格是否睡著,畢竟這樣大小的孩子,一天裏頭十有八九都在睡覺。

也許真是他們口中的娘胎裏帶出來的弱癥,小格格比尋常這個月份的孩子瞧著要瘦小些,但氣色還不錯,畢竟是貝勒府的奶娘和飲食照顧,就算沒那麽上心,也比外頭人家高出一大截。

這種弱癥在普通老百姓家裏,還不知道能不能活呢 。

這念頭一出,玉屏立刻掐了下自己,看到小孩兒,真當是小時候還在家照顧弟妹呢。

她不再猶豫,輕輕地將小格格抱起喚醒:“格格,該喝藥了。”

咿咿呀呀的細弱聲音響起,小格格對“喝藥”二字已經十分敏感,同樣的,也十分抗拒。

玉屏心中暗暗啐罵了一句,怪不得這個時候全有事避開了,小格格對喝藥完全不配合,那些奶娘丫鬟,想必也是伺候得精疲力盡,才趁著福嬤嬤不會過來瞧的時辰,讓她來幹這難捱的差事。

索性此刻沒人,玉屏膽子大了些,用孩子慣用的小銀勺,在藥碗裏攪合攪合,不顧小格格的折騰,三下兩下就餵了下去。

眼見湯藥見底,玉屏呼出一口氣,幸好是沒人瞧見,不然她這如此不顧小主子的做法,打板子都是輕的。

藥碗剛放下,外頭傳來聲響:“玉屏?藥餵好了沒?要是好了你就先出去吧,這有我倆就夠了。”

貼身伺候小格格的兩個丫鬟不緊不慢地走進來,玉屏眼尖地瞧見,其中一人的嘴邊站了瓜子殼。

頓時氣不打一出來,卻也無法開口責罵,她已經不是那個側福晉身邊能作威作福的一等侍女了。

“餵好了。”玉屏將藥碗翻給她們瞧,又得了兩聲催促。

眼瞧著兩人已到了床前去哄小格格睡會覺,玉屏放冷了聲音:“兩位姐姐還是將嘴巴拾掇幹凈,被福嬤嬤瞧見可就不好了。”說罷轉身就出了屋子。

藥碗被摔在小廚房的擺臺上,褐色晶瑩底下藥渣晃動。

“啟稟皇上,川西一帶已查明情況,隨著濟南府的線往下查,可以肯定那裏就是其中一個銀貨交易中轉的地點,涉及此事的罪人均已秘密押回京中。”

拉爾圖久違地站在養心殿中,眉目間顯出幾分疲色,這趟顛沛奔波的差事確實將他消耗夠嗆。

雍正帝緊鎖眉頭,緩緩看完了折子上所有涉事官員的名錄。

“那批銀子,找著了?”最關鍵的銀兩,雍正很難忘記。

拉爾圖默了一下,很快回道:“回皇上,原封不動的銀兩是尋不著了。他們在每個中轉地都會以各種明面過得去的理由將銀兩流出去,但實際上,是偷偷購買所需要的糧草物資。”

話外之音,銀兩都花了,找不回了。

雍正帝臉上肉眼可見浮現出薄怒:“簡直是膽大包天!看來,朕還是太過心慈手軟。”

說是這麽說,然而,朝野初定,這件事歷經幾乎一整年,戶部的運作也逐漸趨於正常,在上上下下都步入正軌之時,關於從前的大將軍王,如何處置,便有著極大的考量和空間。

說白了,端看皇帝怎麽想。

擡了擡眼皮,皇帝敲了敲桌子,又問起一個極為敏感的話題,若是旁人,說不定立馬站都站不住。

“最近民間那些傳言,是不是和他們有關?”

事關當今聖上的,明裏暗裏指著來位不正,一般人怎可有這樣的膽量,背後的黨羽,即便閉著眼睛,其實都能知道是誰。不過,作為專屬於雍正帝的貼心密探,自然要以事實證據說話。

拉爾圖思索了下措辭:“皇上英明。其實這傳言並非十分高明,也無隱藏身份的意思,底下人去查,基本都是從茶館、樂坊這類地方傳出,目的就是為了在百姓心中埋下那顆懷疑的種子,以謀求對皇上您的不利,而為反心造勢。”

雍正帝突然笑了出來,登基至今,也是時候徹底清算了。

拉爾圖告退後,又有接連幾位高位大臣連夜進宮。

沒過兩日,一封封判定命運的聖旨下達,震驚朝野的戶部貪墨案背後,竟涉及到與亂黨勾結,一時間,人人自危。

春寒乍暖。柳枝抽條吐綠,快馬加鞭再逢上走了快捷清道的水路,

踏入宮門的那一刻,弘昀整理了下朝服衣袍,擡首望著那似乎又抹了新的匾額。

離京已半年有餘,帝王心思與朝政形勢均似捉摸不定又深不可測。

只是,想起幻畫中所見,展現自己價值的同時,他更應該扮演好一個乖巧的好兒子。

“兒臣拜見皇阿瑪,皇阿瑪萬福。”

許久未聽見這個兒子沈靜穩重的聲音,雍正倒是有幾分怔忡和恍惚。

隨了李貴妃的意,加之南邊的事兒確實辦的差不多了,甚至比他想象中還要好上幾分,雍正便也就半推半就地讓弘昀回來了。

本以為自己沒什麽多餘的情緒,直到看見歷練得多了層成熟的兒子,他心裏也不是沒有半分觸動。

“回來了?回來挺好。你額娘,可是嘮叨許久了。”

“兒臣也十分想念皇阿瑪與額娘。頭一回離京這樣久,公務之餘,不怕皇阿瑪笑話,兒臣倒也是體會到了文人墨客詩中的思鄉之情。”

雍正帝驚奇地挑了挑眉,倒是難掩興味與愉悅。和李氏的這個大兒子,在幼時雖然不如分給嫡長子弘暉的註意力多,但也是瞧著一點一滴長大的。

後來,弘昀生了一場大病,瞧著比尋常少年都要瘦弱些,他雖有心疼,當時也顧不得那麽多,只得命著文武師傅努力督促。

李氏曾向他抱怨過,弘昀不愛說話,只知道讀書習武。當時,難免會多想李氏是不是借著抱怨實則在誇讚自己的兒子。

雍正與先帝不同,他雖重視子女們的學業,卻將更多的時間都花在政務與批閱奏折上。

對於兒子們的考核,更多的是定期的抽查。即便如此,他也早早知道,弘昀的才幹遠非那張沈默的皮囊所表現出的悶聲不響。

因而,動了外放出去歷練的心思。

雍正不是安安穩穩做著名正言順皇太子上位的皇帝,他很清楚皇族子弟缺少的是什麽,本以為,這個兒子應該和他一樣,理智大於感情。

倒是沒想到,弘昀還有這等的孺慕之情,藏得深,更觸動人心。

雍正擺擺手,開口說了幾句真心之言:“將你派到松江府,遠是遠了點,但,愛新覺羅的子孫,不能拘泥於兒女情長細枝末節。你有這份情是好事,可絕不能越過了正事去。”

說是這麽說,弘昀還是敏銳聽出這招有用。即便是帝王,也不會對一個一心念著自己的兒子起大怒心思。

“皇阿瑪教誨兒臣銘記於心。只是,只是兒臣還是有份禮物想獻給皇阿瑪。”依然清雋挺拔的身影,因奔波跋涉更添了幾分強健,話語擲地有聲,叫雍正帝心生讚賞。

“哦?是不是拿玉石寶器來糊弄朕?”難得的玩笑,在雍正口中已是難得。

弘昀也頓時咧開一個靦腆的笑,手中向身後示意。

小太監搬上來一個錦布包裹,雖也是流光溢彩的錦緞,在見慣絕世珍寶的皇宮中似乎顯得有些暗淡。

雍正一瞬間有些不明所以,弘昀也不賣關子,徑直將包裹打開。

是兩套軟綿如意紋布制的紡織物。

“兒臣知曉皇阿瑪一向節儉為民,一直深受感染,也沒這個本事向您獻上珠光寶物。這兩份織物,是出自松江府城的普通百姓紡織娘子之手,一套是裹於腰間上保暖止痛的,還有一套是可墊於腳下的棉質鞋墊。”

“用材都不是什麽名貴的針線與織布,都是松江府本地所產的棉布織線。兒臣也並未耗費過多的人力,均為以紡織為生的百姓們自發完成,有的提供針線布匹,有的負責刺繡編花,另有當地神醫琢磨出來的緩解腰痛的藥材,置於布內。當然,為確保藥材安穩無虞,兒臣也請隨行的杜太醫看過,皇阿瑪若是要用,也可傳召太醫院院首把個關,兒臣也能放心。”

弘昀又笑了笑:“實際,兒臣這也是借花獻佛,全是松江府城的百姓出的力。”

雍正帝近四十年的人生中,收到過很多種禮物,或者有的也可以說是賞賜。

自登上高位,他對那些閃耀的財寶,更是了無興致,也很少有人能將禮送到他的心上。

雍正深深地望了一眼這個兒子,又將視線投在看似平平無奇的織物上。

這是來自南邊百姓的崇敬與愛戴,弘昀沒把話說得花裏胡哨,不如那些老臣油嘴滑舌,卻真真在他的心坎上。

剛處理了那種糟心的流言,雍正帝其實內心深處迫切地需要百姓的肯定,可任何人都不知道。

只有弘昀,直楞楞地撞上來,送了這樣一份大禮給他。

“你有心了。”

“朕,很喜歡。”

弘昀心間的石頭落地,和舒書的一番籌劃沒有白費。

他似一個得到父親肯定的少年,展露出適時的驚喜,拱手行禮:“皇阿瑪喜歡便好。”

“什麽時候把朕的皇孫帶進宮來,讓朕瞧瞧?”

雍正拿起那個包裹,重新緩步走到龍椅上,言語間,不知不覺已少了原本屬於君臣的疏離感,多了尋常父子的情誼。

“回皇阿瑪的話,圓寶和舒側福晉就在宮門外,只是舟車勞頓,她們都有些疲累,本該先行回府,但還是想在回京之時便來給皇阿瑪請安。”

“哦?他叫元寶?倒也是,今日太過倉促,朕也沒讓你額娘下個傳喚,這樣,既然孩子還等在外頭,你快回府吧。這都半年沒進家門了,好好安置。”

說罷,雍正招了招手:“陳福,將朕的私庫打開,給皇孫挑些有趣玩意兒。”

“改日,再叫你們一家帶著他來見見朕。”

“是,皇阿瑪。圓寶是兒臣隨意取的乳名叫著罷了,兒臣代圓寶謝過皇阿瑪賞,改日他一定親自來跟皇阿瑪謝恩。”

“嗯。”雍正還有什麽想問,弘昀主動解答:“皇阿瑪,不是金元寶,是盈滿月圓之意。”

“不錯,是個有福的乳名。不過,大名可不能草率,朕再想想。”

這是要幫孫子起名的意思了,弘昀自然不會推辭,又謝恩告退。

明黃色的幃簾飄起,龍涎香溢。

明天還更。爭取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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