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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勒爺,怎得如此突然,您前些時候不是還說,可能要再去趟漴闕?”

拋開其他因素不談,離京的日子非常愉快,雖然幾乎大半的時間都懷著孩子,但總體而言,暫時遠離了鶯鶯燕燕與勾心鬥角。

但舒書知道,這樣的日子無非是短暫的棲息,不可沈溺與迷戀。總會有結束的一天。

倒是沒想見,來的這樣快。

弘昀正低頭擺弄著阿爾順送來給圓寶的九宮拼板,聞言倒是並無幾分驚訝:“ 督查這差事,說白了,本就是隨著皇上的心意定的。政務奏折定期上奏,皇阿瑪視情況,想什麽時候叫咱們回去,便什麽時候就要回了。”

那九宮拼板,說是好不容易從街市裏淘來給圓寶玩的,實際上舒書瞧著,性質和現代的兒童智力拼圖差不多,甚至還要更覆雜些,給七八歲的孩子玩都使得。

圓寶是比旁的孩子靈敏些,可也不至於話還不會說呢就能玩這個。弘昀手底下的人,真是一個賽一個的不按常理出牌。

她站起身,朝著兒子和弘昀的位置走來,揣摩著男人的意思:“那爺,咱們何時動身?”

“前些時候還擔心圓寶生下來不久,舟車勞頓的,怕他受不住,如今這個時機,倒也正好。”圓寶還沒怎麽碰過九宮拼板,倒是做阿瑪的玩得不亦樂乎。

弘昀摸了摸圓寶的頭,眼眸中是從前未出現過的情緒:“大約就是這三五天。具體的,還要看車馬。這回回京,不比離京時,要趕趕路。”

興許旁人早已忽略,可他始終沒忘記濟南府的貓膩與那批貪贓銀兩的下落。早些天暗衛來報,雍正帝的人已經順藤摸瓜找出了那座天鐘樓背後蘊藏的軍餉勾當。

若是他沒猜錯,那批戶部出問題的銀兩便是和朝中之人裏應外合,通過濟南府的勢力中轉,最終運往雲貴川的逆黨手中。

貪贓變逆賊的軍餉,在朝野定會掀起一股不小的風浪。

他不是什麽聖人,濟南府的線索是他發現的,自然要回去好好瞧著這一出。順便,舒書和圓寶的身份,也該過一過聖前,好好明一明。

弘昀沒再說什麽,但舒書已敏銳察覺出了些。她當然不會天真地以為,這是弘昀想念宮中的人,迫不及待回去。

雖說往日弘昀不和她故意避諱什麽,但真正核心的事兒,從不會和他們眼中的婦道人家講的。

從這個時代的思維來看,這很正常。

只是,她也並非毫無私心。

“爺,妾身能央您件事兒嗎?”舒書特意抹了些香露,一雙眸子又是似嗔又喜的,頓時,對面的人心弦就松三分了。

弘昀佯裝冷漠地扯了下嘴角,將九宮拼板隨手丟在旁邊,無心再搭理圓寶和玩具,道:“說說,想求什麽?”

“妾身前些時候,不是與您說過,這松江府的紡布與棉緞格外別致。如今,在街坊中也物色了三個紡織娘子,各個都是個頂個的好手藝。這不是圓寶將來也要慢慢長大,身上穿的用的肯定不在少數,宮裏和府中自是不會缺,但他在松江府降生,也算與此地有些緣分,帶幾個紡織娘子去,制些衣物與棉布玩具也好。您看,可否帶著她們一同回京?”

這是舒書思來想去三四天,才琢磨出的說辭。如今孩子已經出生,回京後,她務必會遇上比從前更多的麻煩,生意這塊,是時候快些搭起來了。

但要帶著人回京,不可能不過弘昀的意思,往後說起來也無需躲躲藏藏。

只是,她私下打探過,以她的身份,塞幾個奴仆進隊伍不是什麽難事,可舒書行事向來習慣思慮周全,這多個人少個人的事兒,旁人或許不敢多嘴,王有全可不一定。

直到目前,她依舊不能確定這位王公公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麽藥。

想規避所有風險,只需在弘昀面前開口求一求罷了。

弘昀強裝的架子險些破功,還以為阿舒變得會為自己考慮,真有什麽想求的東西,這只是她隨意吩咐一句話的事,何須如此小心翼翼。

心頭突然湧上莫名的心疼和氣憤,圓寶都出生了,她卻還是不會為自己謀些好處,往明了誇是明事理溫柔賢淑,可這麽些日子了他也不傻,世間最親密的舉動間,似是橫著一道不明不白的鴻溝。

客氣守禮,意味著並非全身心的交托與依靠。

弘昀突然站起身,眸光深邃地瞧著舒書,久違地展現出了強勢的一面。

他低低道:“阿舒,你如今,明白自己是什麽身份嗎?”

舒書心中一顫,這要求有這麽過分嗎?她已經很認清自己的身份了,所以為保萬事周全,才會來和弘昀先打招呼。

忍不住吸了吸鼻子,難掩委屈的神情,垂下眼,她回道:“妾身知道。是妾身逾距了。”

真是萬惡的封建王朝,連帶些考察合格的員工回本地都要這麽困難,狗男人還擺這種臉色,當真是寵的時候一副模樣,真的提些實質性的事了,又變成這幅冷然無情強調身份的德行。

舒書不太想聽接下來的話,便撇過了臉。

肩膀被人扶住,硬生生轉回。卻聽弘昀道:“你是本貝勒的側福晉,入了皇家玉牒的正經主子,是爺獨子的生母。只要敬著福晉的情況下,你在整個貝勒府,都能橫著走。為什麽還是沒意識到這點,和爺又這樣生分。”

“你到底有沒有把自己看作是爺的人?”

舒書輕聲開口:“猶記得,這話妾身不是第一次和您講了。爺能瞧得起妾身,是妾身的福分。可說句逾越的真心話,女子青春容顏易逝,妾身如今身份風光,可若不謹慎行事,往後怕是越發舉步維艱。您也莫怪妾身,雖說那兩個派來隨侍您的宮女,現如今也還只是侍女罷了,可總有新人輩出,妾身賭不起,賴不得。”

尾音帶了些賭氣的撒嬌醋意,似是還有一分哭腔,她自己聽起來很做作,卻又一次成功地忽悠了男人。

他連忙將人抱住哄,不是不明白舒書的規矩守禮,只是弘昀很想體驗一番為喜歡的女子大揮手筆滿足一切要求的感覺。

是不是聽上去很荒謬,他以前最是鄙夷這種被美色迷昏頭的男人。

“以後不說了,你放心,也不會有什麽新人。”

頓了頓,想到宮裏的兩位,弘昀又道:“你和旁人,終究是不同的。”

“紡織娘子,你想帶幾位帶幾位,還有這裏的廚子,你好像更愛吃江南菜,也可以帶些回京城安置在小廚房裏。”

舒書含笑乖巧地應下。正在這時,身旁傳來不大不小的動靜,兩人恍惚,原來兒子還在身邊。

圓寶手中拽著那個九宮拼板,方才就是拼板發出的聲音。只是,弘昀的目光落到拼板上,驟然凝固。

他方才隨意完成了一大半的拼板,被添加了兩小塊,原先有一小板又移動了位置,形成了完整的九宮拼板圖。與他自己原本的設想不同,卻也是勻稱適中的一幅圖畫。

這九宮拼板的妙處就在於,並無標準絕對統一的答案圖,每一小塊的板圖設計,能適配出全然不同的畫面。

據阿爾順當時新奇的說法,這九宮拼板市面上少有,因制作構思精巧覆雜,一套耗時很久,一般只有在書院裏,教書先生會有那麽一套,用來間歇性作為孩童們的比拼工具。

如果五六歲的兒子在弘昀面前伶俐地展示拼板,他會引以為傲,不吝誇讚。

可是,弘昀定定地看著戴著兔耳朵形狀毛帽的,才幾個月大點趴在床上,連翻身都學了老半天的孩子,神色莫名。

圓寶有些被嚇著了,憋憋嘴作勢就要哭,舒書眼疾手快抱過圓寶,她還不知道兒子幹了什麽。

頓時有些惱意道:“爺這是做什麽?怎麽好端端地圓寶要哭了?”這段時日,圓寶漸漸像個正常孩子,會哭會鬧,只是還有些愛睡覺。

原本繃起的心神也漸漸松下,或許只是她草木皆兵般的想多了。

“你瞧瞧那塊拼板,爺方才為了和你說話,沒有拼完。”

圓寶的兩只小手,緊緊扒拉著舒書的脖子,好像是第一回,對她這個額娘顯示出如此親近來。

可根本來不及高興,瞧著已經完整如一的板畫,舒書有些難以置信地望向男人:“爺的意思是,這是圓寶拼的?”

“準確地說,是和著我早些拼完的,添了兩塊,又動了一塊板。”在這個方面,弘昀的記性顯然無需質疑。

“圓寶是有意識地在做這件事。”

男人下了定論,緩緩將孩子從舒書手中接過,顛了顛手中的重量團子,語氣難辨道:“他既有這份天賦,咱們拘著束著憂著反倒是失了皇家氣度的行為。阿舒,回京後,等圓寶再大些,就讓他住進前院。”

“誰說早慧的孩子不長久?爺偏不信這個邪。”

圓寶伏在男人的肩頭,眨巴了一下小嘴,又迷迷瞪瞪地閉上了眼睛,看來是又困了。

“你說說你,手腳怎麽這樣笨,制個鹹醬菜罷了,扭扭捏捏的,怎麽,還舍不得你這雙手啊?”廚房幹幫廚的張婆子對著立在一旁仿佛木竿的玉屏罵罵咧咧,她最是看不慣這種自持身份的侍女丫鬟。

以為自己長得秀美嬌俏些就天天做飛上枝頭的白日夢了,認不清身份,更看不清形勢,就是做奴婢的大忌。

玉屏深深地吸了兩口氣,手上的動作只能加快。

整整七天,她都在這個醬菜園子裏泡著。那個王大娘嫌腌菜費事費力,就把她扔到這兒來幫管醬菜的張婆子。

張婆子還說她扭扭捏捏,她根本受不住腌鹹菜時候的臟累活,可她也幹了這麽些天,明明是張婆子故意找茬,她卻只能忍著。

其實按奴婢間的身份,她完全沒必要懼怕或是妥協,可壞就壞在,這個面相粗俗的老婆子,竟是福嬤嬤的同鄉,據說還有一份小時候玩得不錯的情誼。

因而雖然是幫廚,還是打理醬菜園子的,這油水多是非多的廚房,竟是無一人敢正面惹張婆子。

而且,她根本不是來腌醬菜的,是來清洗張婆子用完的各種瓦罐碗具。

“張婆婆,您瞧這種程度行嗎?”玉屏不得不繼續隱忍,換得一日安穩。

原本細白的手早已被多日的勞作磨得不成樣子,鹹膩的醬水各色味道,將手泡得,玉屏自己都不敢嗅聞。

張婆子擠過身,瞥了一眼手中的瓦罐,鼻子哼了一聲:“早這樣不就行了,記住,這些碗碗罐罐啊,洗的時候要清洗,顏色汙漬都不能有,但是呢,可以留些味道,方便我有時候啊,想些新的腌菜點子。福晉這些日子,可喜歡我做的醬菜了。”

聞所未聞的要求,玉屏滿肚子的苦水,但她毫無抗爭的途徑,只能默默告訴自己,靜待時機。

以前在伊爾根覺羅府中做陪讀丫鬟時候聽過一詞,臥薪嘗膽,對,她現在就是這個狀態,沒什麽。

心下想著,手中又加大了力氣,水聲漫過,張婆子撇撇嘴,回屋躺藤椅上休息去了。

衣裙發簪上似乎都沾染上鹹菜醬菜氣息的玉屏,立在暖陽下,身子卻只想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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