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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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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月

玉屏斂起眸中所有的情緒,低眉順眼地喏了一聲,雙手提了提桌上的茶壺,涼了,水也不多了。

瞧著小格格正一無所知地睡著,常餵奶的奶娘與所謂的大丫鬟去前頭了。

想著自己如今的處境,玉屏心中滿腔憤恨,茶壺的手柄在她的手上留下印痕,重重落下,激起一聲震顫。

為什麽,為什麽現在的生活,和半年前來貝勒府的期許南轅北轍。

不僅沒有攀上這府裏的主子爺,連原先貼身侍女的風光都已然盡失。

伊爾根覺羅氏為何要這樣待她?她是有往上爬的心思,可這是府裏夫人默許的,她作為陪嫁丫鬟出來,本就是為了之後備著邀寵。只是一直沒有機會罷了,平心而論,她哪兒有真正做過一件不利主子的事情?

若不是那個福嬤嬤,若不是這個老婆子來了硯紫閣之後,在主子跟前嚼舌頭,慢慢地將她移到院外頭伺候,她又怎會被那些拜高踩低的,淪落到如此地步。玉屏愈發想著,眼神逐漸變幻。

終有一日,她們會再想起她,想起這個曾被自己棄之如敝履的奴婢。

茶壺的冰冷順著指尖浸透著,沒關緊的門透開縫隙,寒風鉆入,涼意滿身。

“叫你倒個水這麽久,出去出去,後廚的王大娘在腌菜,缺個幫手,瞧著你正好,跟我走。”叫不出名的眼熟婆子將拾掇好的衣物擺進屋,看到站著的玉屏,又是兩句催促。

後頭跟進來的丫鬟已經端了熱米湯,小格格的兩個奶娘緊隨其後。玉屏揉了揉裙擺,一聲不吭跟著出去了。

“這姑娘倒是有幾分別致,瞧那手上的皮膚,感覺不像是做粗活的。”剛進府沒多久的奶娘,不知道內情,隨口感嘆了一句。

新跟來的丫鬟嗤笑一聲:“她啊,當然和咱們不一樣。人家原先可把自己當主子呢!現在惹了側福晉不喜,看誰還把她當回事。”

“何止是當主子,以前還敢公然和側福晉頂嘴呢。我聽說啊,曾有一次,貝勒爺在側福晉屋裏宿,她居然當著側福晉的面就勾搭主子爺,真是一點兒也不把主子放在眼裏。”

“那主子倒是仁善,居然只是把她貶到外院來,沒亂棍打死。”

兩個奶娘不怎麽懂這院裏的事,四目相對,還是選擇不說話繼續做著針線活兒。

“主子,真不能洗,奴婢們每天給您擦身子,都已經偷偷摸摸了。”

月子裏的舒書,總覺得渾身不得勁,被迫跟著這兒的規矩,不許做這不許動那。差一點覺得自己要枯萎癱瘓在床上,丫鬟們才扶她略微動一動。

身邊的婆子們,日日看管得比馮嬤嬤還緊。笑容是謙恭的諂媚的,態度卻是一點兒也不容退讓,真不知道是受了哪路神仙的囑托。

嘗試多次,舒書已經放棄其餘的掙紮,每日補品湯藥如流水般下肚,有杜淵巖的把關,加之她和身邊人向來的謹慎,一般也不會出錯。

“六圓今天怎麽樣?有沒有多用一些?”舒書擦了擦嘴,朝珊瑚問道。這問的,自然不是旁人,是她十月懷胎生下的孩子。

那天,她雖然最後受的痛不多,耗費的體力卻是毋庸置疑的,足足睡了一整天才緩緩轉醒。

然而,醒來之後,縱然侍候的人都極力維持著正常的神色,可就是太過正常,反而讓舒書察覺出了異樣。

雲珠沒有歡天喜地地和她說孩子的情況,也沒有繪聲繪色地講述昏睡這一天發生了什麽,舒書的心很快下沈。

在寂靜無聲的壓制中,雲珠吞吞吐吐:“小阿哥不太愛哭,也不愛喝奶,對奶娘有些抵觸。”

雖然,舒書沒有那麽快適應為人母的身份,天然的擔憂無需學習。

“貝勒爺已經叫人再去尋了一批奶娘,小阿哥現在能喝些特別調配的湯水,您不必煩憂。貝勒爺三令五申讓奴婢們守口如瓶,主子,您可不能為此傷身子,也不能讓貝勒爺知道啊。”

已經積攢了半肚子的火氣,突然像啞炮般卸去。舒書再一次認識到,即便身為親生娘親,在孩子的事上,她也沒有百分百的自由。

雖然現在表面是為了她的身子著想。

“告訴杜太醫,務必好好留意,我不會怪他。”

這一留意,便到了現在。隔三差五,孩子會抱來給她看看,卻都是在熟睡的時候,叫她瞧不出異樣。

舒書明白這是誰的授意,每次隔著屏風對話的時候,曾試探過,又被不露痕跡地擋了回來。

這種事上,她還是沒法子和弘昀周旋,就像男人不會懂什麽叫平等尊重和知情權。

月子進入尾聲,眼看解脫放松的日子越來越近,舒書也越發問得勤了。

“小阿哥吃得比之前多多了,只是還是不喜歡接觸奶娘,每次只能將奶混在其他湯水裏,他才勉強用。不過,主子,這麽看,咱們小阿哥倒真是聰明。”

名字還沒正式取,屋內屋外都小阿哥小阿哥的喊著,舒書一開始覺得有些別扭,後來也隨著他們去,自己卻悄悄在心裏取了個乳名。

就叫六圓。

雲珠珊瑚她們一開始覺得奇怪,畢竟按長幼次序也說不通,舒書一句“乳名而已,隨意叫叫”,也就打發了。

“還是不愛哭?”

珊瑚點了點頭,又連忙接道:“但主子也不必擔憂。杜太醫曾細細瞧過,咱們小阿哥不是什麽先天不足或是身子羸弱才不愛哭,他好像,只是與尋常小孩子有些不一樣罷了,平日很乖很乖。”

小孩子哭鬧,尤其是這半大的嬰兒,哭是情緒和需求上唯一的表達方式。有時大人們或許會嫌煩,可若小孩子真不愛哭,甚至不哭,卻意味著麻煩和問題。

舒書不像他們那樣樂觀,太過安靜乖巧的小孩反而更容易有問題。她心急如焚,只有自己親眼看到這孩子一日的完整狀態才能有把握判斷。

出月子的那天,走完七套八套的規矩,舒書將自己從裏到外拾掇了一遍。不得不說,雖然月子裏的諸多註意讓她往往心生暴躁與煩怒,可等到這一日才發現,身子恢覆得,確實好。

腰身比起從前,還是豐腴了不少,但肚子沒留下什麽紋路,原先發腫的雙腿也再看不到懷孕時候的影子。

繞過新擺上來的嵌琺瑯賽馬圖屏風,身著一件雪灰色銀紋緞繡葡萄蝴蝶夾棉外袍,舒書緩緩出現在了館驛廳堂中。

滿月宴本要在這一日辦,在合日子時,卻突生變故,總而言之一句話,不宜辦滿月酒。

因此,這一日便只有舒書照常出月子,其餘的事項,要一律推後。

近一月不見,弘昀似是更挺拔了些,也不知道是不是給他帶了個成熟濾鏡,舒書瞥了一眼,屈膝行禮。

有館驛的人瞧著,弘昀忍著去攙扶她的心思,聲音卻明顯發柔:“剛出月子,小心些為好。”

這種話落在舒書耳朵裏,和白開水下肚沒什麽區別。她更關心的是自己的兒子。

比起剛出生時小小的看不清眉目的一團,如今的小阿哥六圓,已然能被誇得上一句“白白嫩嫩的小孩兒。”

這孩子的眼,隨了弘昀,不是外頭通常稱讚的如葡萄般明亮的大眼睛,幽黑幹凈,又透著一股成人再也回不去的剔透。

舒書很少用牛奶這樣的詞去形容肌膚,可看見自己的兒子,便只有這樣的詞浮現。

是看起來很健康的孩子,不像早產兒。

帶著一個暗紋如意紅柔軟小棉帽的小阿哥靜靜地看著這個沒怎麽見過面的美婦人,也不太知道,其實並不是沒見過,而是每一次被抱去的時候,他都在睡覺。

舒書臉上綻開一個溫柔又明顯透著幾分別樣愛意的笑容,心卻不斷下墜。

雖然她是額娘,但對六圓來說,這一個月,她還沒奶娘丫鬟來得熟悉。

一般來說小孩子在這種場合,見到生人不哭不鬧已是格外突出,六圓還沒有其他反應,只是茫然地瞧了一眼她,又看向了其他地方。

“這是額娘,快認認。”

弘昀自然地從婆子手中抱過兒子,沒有半分生澀和不自在,仿佛已經熟練上崗這個阿瑪身份許久,也仿佛,沒有註意到兒子的特殊之處。

館驛的見禮很快結束,本也只是簡單的,迎接下舒書出月子。

舒書如今一心都在觀察兒子身上,古代的醫療沒有那麽發達,她太害怕有什麽罕見奇特的疾病發生在自己的孩子上。

她不願往最壞的方向猜測,卻抵不住一直以來的思維習慣。習慣了做準備,習慣了未雨綢繆,習慣了以最積極的姿態面對最糟糕的情況。

淚水如斷了線的珍珠落下,引起丫鬟們的小聲驚呼。很快,屋內眾人默聲告退,溫熱的指腹刮去臉上的濕潤。

“哭什麽?剛出月子,還要不要自個兒的身子了?”

“貝勒爺,孩子到底怎麽樣?求您告訴我。”這哭腔,七分真三分假,她忘了自稱,一雙淚眼直勾勾地盯著弘昀,不想他有半分逃脫和欺瞞的機會。

男人摟住她坐到軟榻上,第一句話開口是:“椅子上太涼,還是坐這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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