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幼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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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女子嘴唇抿緊，似乎很難開口講明。
眼看天色轉陰，舒書緊了緊身上的披風：“都進來吧，銀耳羹也帶上，順便喚上杜太醫來。”
這事兒她沒打算隨意揭過。這船上的人看似比府上精簡多了，可七彎八繞的心思卻一點兒都沒少。
無論是誰，想要在她身上鉆空子甚至是利用她，先想想，自己是否有能耐應付。
杜淵巖進屋的時候，也是滿腹的疑慮，他才剛回去沒多久，給花生配了一副清理腸胃的藥，還沒囑咐小藥童好好配藥，就又被側福晉身邊的侍女叫了回去。
一路上，他連診脈的次數、胎兒的狀況連同所有舒書可能感興趣的話題都準備了一遍腹稿，只是，見到屋內另有兩個跪著的奴才，杜淵巖便立刻明白，這是另有一事了。
銀耳羹確實如畫鵑所說的那樣，放了不少安神藥材，準確地說，據杜淵巖推測，應該是放了安神丸，味不重，加之這銀耳羹的配方本身就被他提議加了一些調養身子的藥材，一時間難以分辨。只有資深的大夫，或是成日與藥材相伴的人才能察覺到端倪。
在杜吏目說出判斷的那一瞬間，廚娘婆子的臉一下變得慘白，眼珠不停地轉動，嘴中接連喊著冤枉。
舒書半個眼神都沒分給她，只說了句：“帶下去按規矩處置。”
此時，船緩緩駛出碼頭，船窗虛掩著，透進一股夾著水汽的涼風。
珊瑚作勢要去關緊，舒書側眸制止，長時間坐著頭腦發暈，讓風吹吹清醒清醒也好。
良久的沈默總是會有人先坐不住，舒書不缺時間，更是這屋裏唯一的主子，畫鵑有意想主動引起她的註意，定是有心思在的。
上趕著被人拉入算計中，不如等待著交代，那主導權將會牢牢握在她手中。
舒書揉著自己的十指，神情悠閑。
有了身孕後，原本的粉晶指甲卸除幹凈，舒書的本甲雖原先就保養得當，但到底做了那麽些日子的宮女，手部不經常做按揉精養，兩三天就要變糙了。
“咚”的一聲，一個實實在在的響頭磕在舒書面前。她的雙腳不由得微顫了一下。
作為現代人，雖說早已強迫自己習慣這裏動不動就跪的等級制度，可到底是第一次有人這樣直接地跪在她的面前磕頭。
“奴婢畫鵑，卞春江生人，年十六，家中有老母和一位弟弟，原世代從醫，父輩起門庭敗落，只得進宮為奴。”
舒書靜靜地聽著，眼神認真了幾分。
畫鵑的這番舉動，讓她想起了當初那個跪在李貴妃跟前陳述的自己。
“奴婢生性不爭不搶，甚至也不愛與人打交道，更無意於權欲榮華。今日冒昧打攪側福晉，一來真的想提醒側福晉那銀耳羹有問題，二來，也確實想借您的手處理那廚娘。張廚娘從隨行起，就對奴婢冷嘲熱諷，奴婢並未曾開罪與她，本是一忍再忍，奈何發現她在側福晉的湯羹中做手腳，這才想著解決。望側福晉降罪。”
回話不卑不亢，容色姣麗文靜，還有得一手好醫術。若換身衣裳，絕對襯得上一句大家小姐。
舒書本是欣賞的打量，只是落在周圍人的眼中，似乎成了開罪。
雲珠率先哼了一句，她對這兩個被塞進出行隊伍一看就知道是要勾引貝勒爺的人提不起半分好感：“我們主子一個字都沒說你，你擺得楚楚可憐做什麽？”
捏著帕子的手按了一下雲珠，舒書並不覺得這個畫鵑是心機深沈之人。
有些人，光是一面之緣，便有著說不盡的善感。也許是女子天性愛信直覺，又或許是每一次的直覺都很準確，舒書啟唇道：“這一路上還適應嗎？除了張婆子，還有哪位對你和你的同伴態度不好？”
畫鵑詫異地擡起頭，在來到這裏之前，甚至在與張婆子起沖突之時，她就想過這位頗受寵愛的舒側福晉會怎樣對她。也許是警惕厭惡，也許是冷漠旁觀，但沒有一種設想是這樣，恬靜親切，像小時候鄰院那個總是給她帶小點心，帶她識字看話本的大姐姐。
她突然有些羞愧，不敢再有勇氣同舒書對視。
“沒有了。奴婢們一切都好。多謝側福晉關懷。”
其實同伴已經被趕走了，還是用一種極為不體面的方式，可畫鵑管不了，她暗暗提醒過多次，對方反而認為她在口是心非，阻擋人家的好前程。為什麽總是有人要往那危險重重且無情無義的牢籠裏沖呢，就因為富貴嗎？
她宋畫鵑可不想要。
“今日無論如何，也算救了我和肚子裏的孩子。若是你一個人在船上無趣無聊，往後可多來這兒坐坐。我身子不便，若是招待不周，也請見諒。起來吧，別跪著了。”
舒書對這姑娘觀感不差，但多年的戒心在，若是立馬引為姐妹好友，怕是天方夜譚。
可她不會吝嗇給個機會，如果畫鵑方才的話皆為真心，她給個庇護，畫鵑求得一份安穩。
地上的人喜出望外，一雙清澈平淡的眼中露出幾分亮色。
“謝側福晉大恩，若是側福晉不介意，奴婢可手作一些緩解孕吐、頭暈的藥食小點心，讓側福晉舒適些。”
角落裏的杜淵巖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危機感，怎麽感覺，是來跟他搶活幹的？
畫鵑的手巧，效率也很高，第二天傍晚就送來了三小碟精心研制的小點心，加的藥材也都給杜太醫驗過。
只是舒書的誇讚，略帶一絲違心。當她品嘗的時候，渾身的不適已經轉移到了另一人身上，自然也就吃不出來點心裏專門對孕婦的改善。
人家幫她分擔著苦，舒書覺得，自己也有必要投桃報李一下。
用過晚膳，借著散步消食的理由，舒書帶著珊瑚，連同那三份小點心，往弘昀的房艙中去。
“瑪嬤，那是什麽呀？”
銀發梳得齊整，即便粗布麻衣也有著一番風韻的老婦人慈祥地瞧著倚在自己身邊的小姑娘：“那是紙鳶。等下回哥哥來了，叫他帶你放紙鳶好不好？”
“不好不好，瑪嬤陪我玩。而且，為什麽這個紙鳶能飛這麽高？”一道脆生生的童音響起，惹得弘昀一陣心軟。
只聞其聲，不見其人，弘昀瞧不見小姑娘的反應，懵了半晌才反應過來，他仿佛就是那個小姑娘。
“那就要去隔壁莊子上問放紙鳶的哥哥了，你不是天天想去找人家玩嗎？嫌棄瑪嬤老了跑不動，沒法陪咱們小阿舒玩咯......”
老婦人故作委屈的聲音讓人分外艷羨這對祖孫的感情。這是，看到了阿舒小時候的情景？
弘昀不自覺瞪大了雙眼，今日晚間的幻畫來得早了些，沒等他臥床休息，只是隨意靠在榻上便憑空出現。
等等，隔壁莊子放紙鳶的哥哥？天天想去找？
某人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軟聲軟氣的童音又響起：“阿舒沒有，阿舒最喜歡瑪嬤了。可是這回哥哥也很久沒來看阿舒了，其他莊子上的小夥伴，也都不怎麽愛跟阿舒玩，說阿瑪額娘都不喜歡我，所以他們不跟不討人喜歡的阿舒玩。”
一番話，聽得幻畫內外的兩人心臟抽疼。
弘昀想著，從前查出來阿舒和家中不甚親近也不受重視，如此一看，哪是僅僅幾字可以概括的？若是他有機會去盛京，定要好好見見這舒佳氏一家。
若是他有個這麽活潑可愛的女兒，天天捧在手心裏都不夠。
老婦人摟緊了懷中的小人兒，道：“別聽他們小孩兒胡說。要是阿舒不招人疼，那瑪嬤是不是也不受人待見才一個人住在這莊子上，委屈阿舒來陪著我這個老婆子了？”
隨著晃動，弘昀感覺到，小舒書應該是搖了搖腦袋。
“這就對了，咱們阿舒啊，今後要安安穩穩快快樂樂地長大，找個對自己好的如意郎君，不求榮華富貴，只求幸福美滿地過好這一生。那時候，瑪嬤在九泉之下，也能安心了。”
小舒書聽不懂九泉這樣的詞，卻不妨礙她的機敏，知道這不是什麽好話。
頭往老婦人懷中又緊了緊：“瑪嬤會一直陪阿舒玩。阿舒也不要如意郎君，就要瑪嬤。”
隨著老婦人爽朗的笑聲，幻畫漸漸模糊，今日份的時間，又到了。
腿上還鋪著兩本手下人送上來的密折，可弘昀的腦袋裏，滿是舒書瑪嬤的笑顏和她對孫女最樸實無華的希望。
捫心自問，他算如意郎君嗎？
思緒被敲門聲打斷，王有全的稟報更讓他心神恍惚。
舒書怎麽會在這個時間來？
許是沈浸在幻畫中不覺著，三盤點心呈上後，弘昀身上熟悉的反應又出現了。
原來已經互換了。
舒書只是隱晦地說了句，這點心對身子有益，想必貝勒爺會很需要。結合身上的感覺，弘昀瞬間明了，這應該是給孕婦的藥食。
他有些哭笑不得，眼神深邃，盯著對面那人。
“爺需要這個？”
真是見不慣死要面子活受罪的男人家。
耐著脾性，舒書還是溫柔表達了好意，順帶夾了些威脅：“妾身只想著讓爺緩解些反應，沒有別的意思。若是爺不想看見妾身，妾身消失再也不來便是。”
言語倔強，嘴巴還是很誠實，弘昀連著用了三塊。
“倒確實能入口，感覺壓下了些胸口的惡心。這船上的廚子還有這等本事？該賞。”
如今，他已經能自如地交流這些本是有些難以啟齒的孕事反應。
沒等雲珠阻止，舒書已經淡然地說出點心的主人：“是那位隨行的宮女，畫鵑做的。”
弘昀反應了好幾秒鐘，才想起舒書說的到底是誰，一口點心吞咽下：“那是誰？爺不認識。”
“是個心靈手巧的姑娘，還懂醫術，今日下午，她聞出了廚房呈給妾身的銀耳羹不對勁，妾身這才逃過一劫，不然，可能肚子裏的孩子......”
心緒被舒書的話牽著走，弘昀眉頭蹙起，放在桌上的手緊握成拳，焦急之意盡顯：“銀耳羹？是何人這樣膽大包天。”
“廚房的張婆子，已叫底下人將此事呈給王公公了。”
王有全沒和他說過這事兒。一下午的時間，明明有很多次機會。
男人摻著冷意的目光刺向垂首的王有全，這奴才，最近是心思越發活泛不正用了。
舒書抿了口清茶，似乎沒有註意到其中的暗流湧動。
早在濟南府溫泉莊她就發現，王有全的態度變得很奇怪。原先發自內心的畢恭畢敬，她也從未覺得這位掌管府內大權的太監有什麽壞心思。
可如今給她行禮的笑容中摻雜了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空中幕布放映的景象裏，那個意圖勾引弘昀的侍女居然輕輕松松地找到庭院所在，還暢通無阻地接近了貝勒。
這其中，若是沒有貼身太監王有全的默許，她不信。
“貝勒爺也勿要責怪王公公，事情多，一時忘記了也是情有可原。”
舒書已經感受到男人一些壓著的怒意，不過弘昀不會當眾訊問自己的貼身太監，她也不介意在事前添點油。
只是不想多費心思，可也別誰都將她當軟柿子了。該表的態度，該暗示的情理，要做到。
深吸了口氣，弘昀突然話題一轉：“阿舒，若是這胎是個女兒便好了。”
他想起舒書的幼時，他會加倍地在他們女兒的身上補回來，女兒定也和小舒書一樣可愛。
捏著清茶杯子的手指僵硬了一瞬，舒書佯裝自然：“怎麽？爺喜歡女孩子？若是個兒子，出生就不得阿瑪喜愛了唄。”
“看你說的。兒子也行，只是，若是兒子便沒你那般懂事可愛了。”
舒書的嘴角有一絲抽搐，這是什麽形容，她現在，還跟可愛沾得上邊嗎？
說實話，她並不希望是女兒。
她一向看重權衡利弊，只是生孩子這事也不是由著心性來的。
與重男輕女的指責八竿子打不著，若是在21世紀，舒書定然會希望有個可愛伶俐的女兒，盡自己的力量給她最好的一切。
這裏是清朝，即便是與歷史上有所不同，也改變不了它是個封建王朝的事實。
女兒家的生存有多難，她已經深有體會。
即便是帝王家的女兒，都只能作為政治和利益的棋子，難以獲得話語權，更無所謂自由。
舒書很自私，若是生了女兒，卻無法給她一個美好自由的人生，寧可是個兒子，以傳統性別的優勢，既能滿足功利的要求，又不至於讓她提心吊膽擔憂會不會遠嫁會不會和親會不會被利益犧牲。
“生男生女，也不是咱們現在就說了算的。這還有好幾個月呢，爺怎麽突然想這個？”舒書只是為了轉移這個話題，卻不想，弘昀倒是變得躊躇。
“你小時候，開心嗎？”
這問題，感覺比“你幸福嗎”還奇怪。
她的童年，留守家中，跟著阿婆長大；至於原主，是被家族拋棄的人，只是循著記憶，與她的瑪嬤生活得應該也不錯。
思索一會，舒書擡眸道：“挺開心的。記得那時莊子上，好多好玩的。”
我肥來啦~啾咪一口追更的大寶貝們
--關於生男生女，其實文案早就有顯示，所以本身也不是個懸念。and心碎倒計時還會遠嗎（壞笑）
昨天斷了一天抱歉。生活可能就是這樣，比賽考試結束之後，又會不斷地有新的煩心事兒（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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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是誰，想要在她身上鉆空子甚至是利用她，先想想，自己是否有能耐應付。
杜淵巖進屋的時候，也是滿腹的疑慮，他才剛回去沒多久，給花生配了一副清理腸胃的藥，還沒囑咐小藥童好好配藥，就又被側福晉身邊的侍女叫了回去。
一路上，他連診脈的次數、胎兒的狀況連同所有舒書可能感興趣的話題都準備了一遍腹稿，只是，見到屋內另有兩個跪著的奴才，杜淵巖便立刻明白，這是另有一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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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杜吏目說出判斷的那一瞬間，廚娘婆子的臉一下變得慘白，眼珠不停地轉動，嘴中接連喊著冤枉。
舒書半個眼神都沒分給她，只說了句：“帶下去按規矩處置。”
此時，船緩緩駛出碼頭，船窗虛掩著，透進一股夾著水汽的涼風。
珊瑚作勢要去關緊，舒書側眸制止，長時間坐著頭腦發暈，讓風吹吹清醒清醒也好。
良久的沈默總是會有人先坐不住，舒書不缺時間，更是這屋裏唯一的主子，畫鵑有意想主動引起她的註意，定是有心思在的。
上趕著被人拉入算計中，不如等待著交代，那主導權將會牢牢握在她手中。
舒書揉著自己的十指，神情悠閑。
有了身孕後，原本的粉晶指甲卸除幹凈，舒書的本甲雖原先就保養得當，但到底做了那麽些日子的宮女，手部不經常做按揉精養，兩三天就要變糙了。
“咚”的一聲，一個實實在在的響頭磕在舒書面前。她的雙腳不由得微顫了一下。
作為現代人，雖說早已強迫自己習慣這裏動不動就跪的等級制度，可到底是第一次有人這樣直接地跪在她的面前磕頭。
“奴婢畫鵑，卞春江生人，年十六，家中有老母和一位弟弟，原世代從醫，父輩起門庭敗落，只得進宮為奴。”
舒書靜靜地聽著，眼神認真了幾分。
畫鵑的這番舉動，讓她想起了當初那個跪在李貴妃跟前陳述的自己。
“奴婢生性不爭不搶，甚至也不愛與人打交道，更無意於權欲榮華。今日冒昧打攪側福晉，一來真的想提醒側福晉那銀耳羹有問題，二來，也確實想借您的手處理那廚娘。張廚娘從隨行起，就對奴婢冷嘲熱諷，奴婢並未曾開罪與她，本是一忍再忍，奈何發現她在側福晉的湯羹中做手腳，這才想著解決。望側福晉降罪。”
回話不卑不亢，容色姣麗文靜，還有得一手好醫術。若換身衣裳，絕對襯得上一句大家小姐。
舒書本是欣賞的打量，只是落在周圍人的眼中，似乎成了開罪。
雲珠率先哼了一句，她對這兩個被塞進出行隊伍一看就知道是要勾引貝勒爺的人提不起半分好感：“我們主子一個字都沒說你，你擺得楚楚可憐做什麽？”
捏著帕子的手按了一下雲珠，舒書並不覺得這個畫鵑是心機深沈之人。
有些人，光是一面之緣，便有著說不盡的善感。也許是女子天性愛信直覺，又或許是每一次的直覺都很準確，舒書啟唇道：“這一路上還適應嗎？除了張婆子，還有哪位對你和你的同伴態度不好？”
畫鵑詫異地擡起頭，在來到這裏之前，甚至在與張婆子起沖突之時，她就想過這位頗受寵愛的舒側福晉會怎樣對她。也許是警惕厭惡，也許是冷漠旁觀，但沒有一種設想是這樣，恬靜親切，像小時候鄰院那個總是給她帶小點心，帶她識字看話本的大姐姐。
她突然有些羞愧，不敢再有勇氣同舒書對視。
“沒有了。奴婢們一切都好。多謝側福晉關懷。”
其實同伴已經被趕走了，還是用一種極為不體面的方式，可畫鵑管不了，她暗暗提醒過多次，對方反而認為她在口是心非，阻擋人家的好前程。為什麽總是有人要往那危險重重且無情無義的牢籠裏沖呢，就因為富貴嗎？
她宋畫鵑可不想要。
“今日無論如何，也算救了我和肚子裏的孩子。若是你一個人在船上無趣無聊，往後可多來這兒坐坐。我身子不便，若是招待不周，也請見諒。起來吧，別跪著了。”
舒書對這姑娘觀感不差，但多年的戒心在，若是立馬引為姐妹好友，怕是天方夜譚。
可她不會吝嗇給個機會，如果畫鵑方才的話皆為真心，她給個庇護，畫鵑求得一份安穩。
地上的人喜出望外，一雙清澈平淡的眼中露出幾分亮色。
“謝側福晉大恩，若是側福晉不介意，奴婢可手作一些緩解孕吐、頭暈的藥食小點心，讓側福晉舒適些。”
角落裏的杜淵巖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危機感，怎麽感覺，是來跟他搶活幹的？
畫鵑的手巧，效率也很高，第二天傍晚就送來了三小碟精心研制的小點心，加的藥材也都給杜太醫驗過。
只是舒書的誇讚，略帶一絲違心。當她品嘗的時候，渾身的不適已經轉移到了另一人身上，自然也就吃不出來點心裏專門對孕婦的改善。
人家幫她分擔著苦，舒書覺得，自己也有必要投桃報李一下。
用過晚膳，借著散步消食的理由，舒書帶著珊瑚，連同那三份小點心，往弘昀的房艙中去。
“瑪嬤，那是什麽呀？”
銀發梳得齊整，即便粗布麻衣也有著一番風韻的老婦人慈祥地瞧著倚在自己身邊的小姑娘：“那是紙鳶。等下回哥哥來了，叫他帶你放紙鳶好不好？”
“不好不好，瑪嬤陪我玩。而且，為什麽這個紙鳶能飛這麽高？”一道脆生生的童音響起，惹得弘昀一陣心軟。
只聞其聲，不見其人，弘昀瞧不見小姑娘的反應，懵了半晌才反應過來，他仿佛就是那個小姑娘。
“那就要去隔壁莊子上問放紙鳶的哥哥了，你不是天天想去找人家玩嗎？嫌棄瑪嬤老了跑不動，沒法陪咱們小阿舒玩咯......”
老婦人故作委屈的聲音讓人分外艷羨這對祖孫的感情。這是，看到了阿舒小時候的情景？
弘昀不自覺瞪大了雙眼，今日晚間的幻畫來得早了些，沒等他臥床休息，只是隨意靠在榻上便憑空出現。
等等，隔壁莊子放紙鳶的哥哥？天天想去找？
某人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軟聲軟氣的童音又響起：“阿舒沒有，阿舒最喜歡瑪嬤了。可是這回哥哥也很久沒來看阿舒了，其他莊子上的小夥伴，也都不怎麽愛跟阿舒玩，說阿瑪額娘都不喜歡我，所以他們不跟不討人喜歡的阿舒玩。”
一番話，聽得幻畫內外的兩人心臟抽疼。
弘昀想著，從前查出來阿舒和家中不甚親近也不受重視，如此一看，哪是僅僅幾字可以概括的？若是他有機會去盛京，定要好好見見這舒佳氏一家。
若是他有個這麽活潑可愛的女兒，天天捧在手心裏都不夠。
老婦人摟緊了懷中的小人兒，道：“別聽他們小孩兒胡說。要是阿舒不招人疼，那瑪嬤是不是也不受人待見才一個人住在這莊子上，委屈阿舒來陪著我這個老婆子了？”
隨著晃動，弘昀感覺到，小舒書應該是搖了搖腦袋。
“這就對了，咱們阿舒啊，今後要安安穩穩快快樂樂地長大，找個對自己好的如意郎君，不求榮華富貴，只求幸福美滿地過好這一生。那時候，瑪嬤在九泉之下，也能安心了。”
小舒書聽不懂九泉這樣的詞，卻不妨礙她的機敏，知道這不是什麽好話。
頭往老婦人懷中又緊了緊：“瑪嬤會一直陪阿舒玩。阿舒也不要如意郎君，就要瑪嬤。”
隨著老婦人爽朗的笑聲，幻畫漸漸模糊，今日份的時間，又到了。
腿上還鋪著兩本手下人送上來的密折，可弘昀的腦袋裏，滿是舒書瑪嬤的笑顏和她對孫女最樸實無華的希望。
捫心自問，他算如意郎君嗎？
思緒被敲門聲打斷，王有全的稟報更讓他心神恍惚。
舒書怎麽會在這個時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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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已經互換了。
舒書只是隱晦地說了句，這點心對身子有益，想必貝勒爺會很需要。結合身上的感覺，弘昀瞬間明了，這應該是給孕婦的藥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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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需要這個？”
真是見不慣死要面子活受罪的男人家。
耐著脾性，舒書還是溫柔表達了好意，順帶夾了些威脅：“妾身只想著讓爺緩解些反應，沒有別的意思。若是爺不想看見妾身，妾身消失再也不來便是。”
言語倔強，嘴巴還是很誠實，弘昀連著用了三塊。
“倒確實能入口，感覺壓下了些胸口的惡心。這船上的廚子還有這等本事？該賞。”
如今，他已經能自如地交流這些本是有些難以啟齒的孕事反應。
沒等雲珠阻止，舒書已經淡然地說出點心的主人：“是那位隨行的宮女，畫鵑做的。”
弘昀反應了好幾秒鐘，才想起舒書說的到底是誰，一口點心吞咽下：“那是誰？爺不認識。”
“是個心靈手巧的姑娘，還懂醫術，今日下午，她聞出了廚房呈給妾身的銀耳羹不對勁，妾身這才逃過一劫，不然，可能肚子裏的孩子......”
心緒被舒書的話牽著走，弘昀眉頭蹙起，放在桌上的手緊握成拳，焦急之意盡顯：“銀耳羹？是何人這樣膽大包天。”
“廚房的張婆子，已叫底下人將此事呈給王公公了。”
王有全沒和他說過這事兒。一下午的時間，明明有很多次機會。
男人摻著冷意的目光刺向垂首的王有全，這奴才，最近是心思越發活泛不正用了。
舒書抿了口清茶，似乎沒有註意到其中的暗流湧動。
早在濟南府溫泉莊她就發現，王有全的態度變得很奇怪。原先發自內心的畢恭畢敬，她也從未覺得這位掌管府內大權的太監有什麽壞心思。
可如今給她行禮的笑容中摻雜了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空中幕布放映的景象裏，那個意圖勾引弘昀的侍女居然輕輕松松地找到庭院所在，還暢通無阻地接近了貝勒。
這其中，若是沒有貼身太監王有全的默許，她不信。
“貝勒爺也勿要責怪王公公，事情多，一時忘記了也是情有可原。”
舒書已經感受到男人一些壓著的怒意，不過弘昀不會當眾訊問自己的貼身太監，她也不介意在事前添點油。
只是不想多費心思，可也別誰都將她當軟柿子了。該表的態度，該暗示的情理，要做到。
深吸了口氣，弘昀突然話題一轉：“阿舒，若是這胎是個女兒便好了。”
他想起舒書的幼時，他會加倍地在他們女兒的身上補回來，女兒定也和小舒書一樣可愛。
捏著清茶杯子的手指僵硬了一瞬，舒書佯裝自然：“怎麽？爺喜歡女孩子？若是個兒子，出生就不得阿瑪喜愛了唄。”
“看你說的。兒子也行，只是，若是兒子便沒你那般懂事可愛了。”
舒書的嘴角有一絲抽搐，這是什麽形容，她現在，還跟可愛沾得上邊嗎？
說實話，她並不希望是女兒。
她一向看重權衡利弊，只是生孩子這事也不是由著心性來的。
與重男輕女的指責八竿子打不著，若是在21世紀，舒書定然會希望有個可愛伶俐的女兒，盡自己的力量給她最好的一切。
這裏是清朝，即便是與歷史上有所不同，也改變不了它是個封建王朝的事實。
女兒家的生存有多難，她已經深有體會。
即便是帝王家的女兒，都只能作為政治和利益的棋子，難以獲得話語權，更無所謂自由。
舒書很自私，若是生了女兒，卻無法給她一個美好自由的人生，寧可是個兒子，以傳統性別的優勢，既能滿足功利的要求，又不至於讓她提心吊膽擔憂會不會遠嫁會不會和親會不會被利益犧牲。
“生男生女，也不是咱們現在就說了算的。這還有好幾個月呢，爺怎麽突然想這個？”舒書只是為了轉移這個話題，卻不想，弘昀倒是變得躊躇。
“你小時候，開心嗎？”
這問題，感覺比“你幸福嗎”還奇怪。
她的童年，留守家中，跟著阿婆長大；至於原主，是被家族拋棄的人，只是循著記憶，與她的瑪嬤生活得應該也不錯。
思索一會，舒書擡眸道：“挺開心的。記得那時莊子上，好多好玩的。”
我肥來啦~啾咪一口追更的大寶貝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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