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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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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雲(下)

夢魘對於愛新覺羅·弘昀來說,不是什麽稀奇事兒。

十歲那年的大病一場,撿回了一條命,卻在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裏都深陷各種古怪的夢境。

常常又從夢中驚醒,再灌下各種安神湯。

所以,他從不把夢魘當回事兒。

可這一日的午休,讓他渾身驚顫,久久無法回到現實。甚至整個人,都處在飄忽和驚疑中。

準確來說,弘昀不覺得自己在做夢。

當他進入夢鄉後眼前出現自己的喪儀,就火速睜開了眼睛。

可是這詭異的情境沒有消失,依舊明晃晃地直白地出現在他眼前。

弘昀想要叫人,竭力發出聲音,嗓子卻像被糊住一般,他從沒有這麽無力過。

就這樣被迫著,他看到了自己逝於康熙四十九年,也就是那場大病的一年。

白色布條、黑色棺木、雪色皚皚,觸目驚心。

在這個世界裏,他沒有幸運地醒過來,生命永遠止在了十歲。

他看到了熟悉的阿瑪額娘,看到了親切的小院子,看到了自小伺候在身邊的太監嬤嬤。

每個人的神情都那樣悲痛,他頭一回在額娘的臉上看到撕心裂肺。

原來,若是自己過世了,額娘也會那樣傷心。

可他早先只記得自己病愈後,額娘便全身心投在發燒的弟弟身上,很少再去院子裏看望他。

弘昀漸漸平靜下來,他的接受力出乎意料得快,他還能看到死後的一切嗎?

說不清是夢境的流逝還是那虛幻場景的鬥轉星移,場景變換得很快,弘昀看見了最終還是自己的阿瑪登上皇位,卻比現實中晚了整整七年。

這是一個沒有他的時代。額娘也並未成貴妃,只是被封了齊妃,在後宮中說尊貴也夠妃嬪高位。論寵愛卻已不及新人。

額娘將全部心血投在了弘時身上,可是弘時是個扶不起的阿鬥,不僅三番五次無視額娘李氏的話,還四處動作惹怒帝王。

四阿哥弘歷,竟然這樣討喜。善於察言觀色揣摩聖意的弘昀旁觀著,敏銳地感知到,這四弟怕就是皇阿瑪心中合格的繼承人。

只是,皇阿瑪似乎沒有打算直接立儲,而是選擇了秘密書寫。終究沒有他這個人了,再去想這些還有什麽意思。

弘昀心底苦笑了一下,繼續看著情境進程。

當弘昀瞧見那道將弘時過繼給八王爺的聖旨、最終還被消除宗籍,再也鎮定不下去,渾身不自主地顫抖發冷。

他堅定地告訴自己這些都是假的,是幻境。可每一張鮮活的面孔又令他汗毛豎起。

真的是虛假的嗎?

弘昀想到,那年的病愈,著實是有些天大的運氣。

額娘說過,最嚴重的幾天,他連湯藥都喝不下去。太醫院的院首都已經跪地無言,說句難聽的,府內的喪事都快操辦起來了。

就在幾乎所有人都已經放棄,準備守著他過最後一晚的時候,弘昀奇跡般地醒來,熱度也已退下。

太醫院的老太醫驚得下巴快掉了,連聲稱道他福澤深厚。

弘昀記得,這事兒還驚動了宮裏的皇爺爺,賞下了不少補品。

萬一,其實他這條命,本就該那時走?現在的他才是虛幻的。

這個念頭一晃而過就被弘昀狠狠唾棄。他活到了十九歲,剛過了生辰兩月,怎可被這些輕易動搖。

莫名其妙地看到這一切,他還懷疑是否有人下了藥呢。

弘昀閉上眼睛,掐了自己的大腿,在衣物下留下明顯的淤青。

定了許久,再睜眼,是熟悉的青色帳頂。

香爐中是管用的梨香,絲絲縷縷,並無異樣。

仔細聆聽,他還能聽見王有全靠在外頭小榻上輕微的鼾聲。

一切都像一個再平常不過的午休小憩。可親眼看見了那些,弘昀無法再如往常那般處事。

“貝勒爺,該去馬場了。”

舒書的面龐從模糊變得清晰。

在那不知名的世界中經歷了截然不同的幾十年,弘昀暫時無法心平氣和地瞧著被指婚給他人的女子。

他知道自己這想法很是無理,可實在控制不住。

連皇阿瑪登基的時間都變了,自然熟悉的人命運都會改變。

不知這虛幻的情境怎得還有幾份猜得中心意,舒書的指婚書特地一閃而過,據說她家裏也很滿意。

選擇性地遺忘那個陌生的人名,弘昀還是心慌得厲害。

在舒書一次又一次嘗試不想騎這匹高頭大馬後,他還是狠了狠心。

無名火還沒消下去呢。

“貝勒爺,是不是今日教妾身,讓您費時間了?您若是有公事要忙,妾身可以改日再試。或者妾身自己慢慢克服,您忙自己的去吧。”

舒書實在有些受不住突然變了一種氣質的男人。又不是精神分裂,短時間的轉變定是有原因的。是自己出現破綻了還是做的什麽心虛事兒被發現了?

總不能是有人告密吧?

一時間鋪子的事兒荷包的事兒,連偷偷摸摸多吃了些涼嘴都被舒書從記憶裏挖了出來。

要不怎麽說做賊心虛,舒書還沒做賊呢,但礙於亂七八糟的小心思,如今也是嚇得夠嗆。

再試探一次,找個臺階給男人下。

“無妨,說了教你就是教你。改日又改到何時去,咱們過兩日就出發了。”

依然不為所動。

舒書此刻已經心如死灰。看來,今日這馬是非跑不可。

不再扭捏,舒書深吸一口氣,回想著方才男人說的話,逃避不了就迎難直上唄。最壞的結果也是摔個四腳朝天斷胳膊斷腿。

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語氣說得硬,弘昀到底還是註意著舒書的一舉一動,目光緊緊跟隨。

“開始可以慢些,熟悉了再跑起來。”沒忍住,又說了兩句。

很神奇,當心安定下來,視線緩緩再掃過馬場時,舒書感覺冷靜了不少。原主到底是有基礎的,她也不必真怕成洪水猛獸,否則太崩人設也會和原主偏離太多。

弘昀不認識從前的原主,可萬一那一日碰上原主相識的朋友甚至是哥哥拉爾圖,那穿幫是分分鐘的事兒。

雖說原主太過優秀,讓她有種穿越過來上培訓班的感覺,可事已至此,還能怎麽辦呢。

這個馬,她定得學會了。

安撫性地摸了摸馬的鬃毛,舒書心一橫,雙腿一夾,馬跑了出去。

風掠過她的耳畔,大馬的速度自然不是那些溫順馬匹可比,舒書原先是不會控速的,卻在自己覺得過快的時候,下意識地做了動作控制韁繩。

直到馬兒慢下腳步,身邊出現另一人一馬的身影,舒書才意識到,自己這馬竟已跑出了不少路。

“這不是跑得挺好?別總是質疑自己,心下放開些,克服是一瞬間的事。”

拋開心裏的那些雜念,弘昀認真和她講了幾句。

確定舒書確實不會再有什麽大礙,男人掉轉馬頭,馬鞭一揮,自己跑馬去了。

他急需發洩一番內心的情緒。

原本在醒來後,他覺得自己的狀態實在支撐不了去見舒書再教她騎馬,可又覺得悶在屋內會更糟糕。

弘昀想著,痛快淋漓地跑一場也不錯。

可到了馬場,看見佳人。他又控制不住地想起那些有的沒的,那個世界沒有他。她參加選秀,嫁人生子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可心中就是像被堵了二十斤黏黏糊糊的討厭物件兒似的。

情緒在看見舒書的那一刻到達頂峰。

弘昀不允許自己失態,刻意對舒書冷淡了些許,也順利看見她一晃而過的錯愕與疑惑。

舒書是發現自己的改變了,這個意識讓他有些高興。因為舒書在意自己的態度,那就是在意他。

可別扭勁兒在霎時間又改不過來,只能先跑圈馬逃避。

見到男人離開,舒書其實松了一大口氣。她學新技能的時候,也不大喜歡身旁有除了老師以外的人在。

弘昀原本是充當這個角色的,可今日明顯不是單純正常的態度,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錯了。

舒書已經沒什麽忐忑,反正最壞的結果也預料過了,先好好學會跑馬再說。

方才在馬上,她有些熟練得害怕。是原主的肌肉記憶起了作用,還是意識輔助有效呢?

可舒書沒什麽信心的原因便是,最近也沒什麽滿足原主心願的新奇事兒,她不覺得今日能順當找回騎馬的感覺。

為了證明,舒書輕拍了下馬背,順勢朝前跑去。

慢慢適應了速度,她終於體會到奔馳著的快意暢然。

那是一種盡在自己掌握的自由。至少在馬背上,舒書覺得天地間只有自己一人,速度與自由並具,誰會不喜歡。

安安穩穩跑了兩圈,舒書已經忘記了周遭的一切。有些沸騰的血液告訴她,身體好像不滿足於這簡單的跑馬。

腦海中陡然閃出幾個姿勢,是滿族貴女馬背上打擂臺常用的精彩馬術。

一開始,舒書自然是無比震驚。她能這樣安然坐在馬背上已經是天大的進步,何況已經成功跑馬,對她來說,算是超額完成任務了。

在馬背上做高難度姿勢,這,是不是在教小學生學微積分?

不知怎麽的,身體反應強於思緒,舒書腰部下壓,整個人伏倒在馬背上。隨即回想著從前賽馬時的花樣,翻轉舒展著身體。

遠處,正在剛跑完一圈的男人控制著韁繩緩緩停下,註視著此處,久久移不開雙眼。

大汗淋漓卻格外刺激。

原主的馬術舒書已經熟悉得七七八八,她不再有躊躇與顧慮,雖然找不到原因,可今日異常得驚喜順利。

總歸結果是好的。

愉快的心情在看見那陰晴難料的男人時戛然而止。

“貝勒爺,多謝您今日帶妾身來此處找回學騎馬的快樂。”舒書甜甜一笑,沒表現出半點異樣。

她可不僅僅是克服了驚馬,方才展示的那些,說是滿蒙兒女騎術最精湛的一批也不為過。

“什麽時候學得那麽好的馬術?”

原主小時候學的唄。

“應當是幼時哥哥教的,自己瞎玩玩而已。”

又是他沒參與過的經歷。莫名的氣餒,今日弘昀其實毫無用武之地。

“挺好的。這樣,路上也不用擔心你了。”說罷,弘昀牽著馬,準備離去。

舒書在原地頓了頓,終究沒有跟上前去。

這章有重點,要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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