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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京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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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京前(上)

十月末的京城,沾染著肅殺的涼意。

舒書剛從被窩裏探出頭,便被窗戶小縫中鉆進來的冷風催了回去。

“珊瑚,今日是不是要去請安?”

“是呀格格,但是今日您不必急。”

珊瑚小跑著繞過屏風,啐了一句小侍女怎麽沒把窗戶關牢,傾身去合上,又轉回床邊應了一句。

蓋著鏤空蓋子的銅制火盆擺得更近了些,漾出融融暖意。

舒書打了個哈欠,蹙著黛眉問道:“為什麽?外頭發生什麽事兒了嗎?”

珊瑚動作麻利,嘴中一點兒沒停下:“剛過三更的時候,側福晉院裏燈就全亮起來了。據說側福晉身子不適,哭著喊著要請太醫,還要換個和從前不一樣的太醫來,身邊的嬤嬤怎麽勸都沒勸住。貝勒爺不在府裏,這事兒就驚動了福晉,現在福晉還在硯紫閣裏頭呢。”

“所以待會兒咱們呀,應當也是去側福晉院裏待著。”

舒書被扶到梳妝鏡臺前,準備凈面上妝、

神思漸漸清明,伊爾根覺羅氏的異樣,舒書前些時候就看在眼裏。只是在這貝勒府裏,往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這位側福晉平日不是嬌縱任性的貴女,在深更半夜將事情鬧得這樣大,想必定是有了格外不適。

“你剛才說,貝勒爺不在府上?”

“是。昨夜挺晚的時候捎了信來,貝勒爺直接宿在公差處了。咱們也是清早知道的,夜裏門房只遞了消息到正院。”

若是伊爾根覺羅氏知道弘昀不在府上,還會這樣大動幹戈嗎?

這疑問在心間一晃而過。

“梳妝簡單些,莫要撞了那側福晉的眼刺兒,招來非議。”舒書淡淡吩咐道。

雖然伊爾根覺羅氏往常並非無禮刁蠻,可人總是會變的,還是在這樣一個深不見底的懸坑裏。

自己畢竟只是府裏格格,除了福晉,都要看這位側福晉的臉色。

“福晉沒催著叫各院去硯紫閣嗎?”

“福晉沒說,但身邊嬤嬤的言下之意就是去那兒見福晉。據說夜裏太醫院值班的都是些年輕醫士,更不可能叫來給側福晉看胎。”

馮嬤嬤此時從外間進屋,撇過身子抖了抖,將涼氣落了些接著道:“側福晉這胎原是吳太醫瞧的,按說以側福晉的身份,能得到太醫養胎已是該滿足。而且那吳太醫從前可是伺候過當今太後,先帝時德妃娘娘的兩胎。”

舒書餘光掃了一眼,也不接話。

“側福晉這做法當真是沒給貝勒府留面子。公然想換太醫,平常看起來還算機靈,怎麽就突然換了個人兒似的。”

馮嬤嬤口中沒什麽遮攔,老資歷的嬤嬤,除了貝勒和福晉不敢多加妄議,在筠舒苑中,也總是會隨意些。

珊瑚現在大膽了些,也敢眼神示意馮嬤嬤不妥。馮嬤嬤不再多說,瞧了閉著眼睛的舒書一眼。“主子,今兒天涼,您再加件襯襖吧?”

其實馮嬤嬤按照這裏的規矩,是以下人身份非議主子,可方才說的話確實沒什麽錯。尤其是舒書骨子裏並不在意那奴才主子的封建觀念,便會更仔細地去想其中關竅。

這位吳太醫,若真是給當今太後都看過胎的,可謂是太醫院一等一的好手。

伊爾根覺羅氏的不適應是真,可盲目懷疑太醫便是蠢。

虛虛實實,像有一塊透白模糊的綢布附在這眾生波譎之間。舒書總是覺得差一點就能看清了,又能在下一瞬再度蒙上眼。

罷了,總之,再有幾天,她便可以離開這出去散散心。

“福晉,您還是不信我嗎?”

伊爾根覺羅氏一夜未睡,斜伏在床頭,此刻眼下已一片青黑。

福嬤嬤滿臉擔憂跪立在旁,卻不敢再多勸說些什麽。

昨夜,她還沒出言規勸,側福晉像是瘋了一般跑出院子,要直奔正院去訴苦了。嚇得她再不敢逾越,她是來幫著貝勒側福晉養胎立事的,可奴才終究是奴才。

真違了主子的心意,到最後也不見得有好下場。

戴佳福晉皺著眉頭,此刻她心中的無言怒火又只能死死壓制著。

“不是不信你。本福晉雖沒有經驗,但也聽不少長輩和嬤嬤們說過,女子孕事自是辛苦,有些孕吐一整天都吃不下飯的。”

“原先負責看你這胎的是太醫院的吳太醫。若不是借了你這第一胎的光,咱們一個貝勒府的子嗣,哪能勞煩太醫日日進府診脈?”

太醫看胎這事兒,也算是宮中的一個恩典。戴佳福晉雖有些淺淺的苦澀嫉妒,到底也是代表著貝勒府的臉面。

所以她從沒想過,看起來挺懂事的伊爾根覺羅氏竟然口出狂言還想換個太醫。話裏話外還有著不信任吳太醫的未盡之意。

這位側福晉肚子裏確實懷著最重要的一塊寶,但也不意味著,一切都要屈從與她。不然,自己這個福晉的臉面往哪兒擱。

“你這樣鬧騰了一宿,不睡覺不休息的,難道就能舒坦了?對肚子裏的孩子能好嗎?”戴佳尤蘇的聲音驀地提高,直直盯著床上的伊爾根覺羅氏。

她向來是懼怕氣場全開的高位之人。

總是能讓她想起盛氣淩人的額娘。

指甲嵌在手心裏,抓了把被褥,她卸了那口氣,癱坐在床上。

“福晉,側福晉,舒格格和盧侍妾都到硯紫閣外頭了。”

聽到人名,伊爾根覺羅氏的手指動了動,沒有說話。

“請她們進來吧,想必也是來看側福晉的。”

是真心探望還是假意嘲笑已經不重要了。戴佳福晉只想趕快應付過去,等著貝勒回府定奪。

舒書一身藕荷色如意紋錦衣裙,鬢間三五只珠釵,簡單又挑不出錯處。

盧氏不知是出於什麽樣的心思,穿了一身明亮亮的桃紅色來,襯得暗啞逼仄的內室裏都光堂了幾分。

照例請完安,首先按捺不住出聲的果然還是盧氏。

“呀,側福晉,您這臉色憔悴,該不會是一夜未眠吧,這對肚子裏的孩子可怎麽才好?您便是萬般不適不願,也要替孩子想一想啊。”

舒書覺著,若是有人在她的這種時候和她說這樣沒有眼力見的話,賞她臉上一碗滾燙的茶水已是手下留情了。

伊爾根覺羅氏顯然不想搭理她,臉撇在了一邊,將眼睛合上。

戴佳福晉不緊不慢地開口:“昨夜,顧及貝勒府的顏面還有太醫院的值班情況,沒給你立馬找太醫來,若是你現在依舊主意未改,那本福晉現在就著人去請。”

“只是有一點,你不想要吳太醫為你看胎,那你想要哪個太醫?這種得罪人兒的差事,沒幾個太醫願意做吧。平白去了,是為難人家。”

宮裏的恩典,交由吳太醫看胎,說嚴重點,臨時變卦那是對宮裏頭貴人不滿意。

要不怎麽說這伊爾根覺羅氏腦子像進水了一般。

戴佳福晉心想,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及時止損,也就罷了,權當你太難受胡言亂語。

可這側福晉的想法今兒就是一百頭驢也拉不回來了:“福晉,我求求您,無論哪個太醫都行,醫士都行,只要換個大夫來給我瞧瞧脈,再看看我平日裏喝的那些安胎藥方。福晉,求您了,我這身子上的不適,絕對不是普通的孕期反應,真沒必要折騰著騙您。”

“您瞧,今日到現在,我還沒喝那安胎的東西,胸口比平日暢快松散多了。”

伊爾根覺羅氏又哭又笑,叫戴佳氏直皺眉。

“那就去太醫院隨意請個醫士來。就說貝勒府福晉有些微恙”

還是為側福晉和吳太醫保留了一份表面上的祥和。

伊爾根覺羅氏自然是感激不已。

真不知道,一個醫士能瞧出什麽花兒來,難道能比宮中行走的吳太醫還厲害嗎?

“再去打聽打聽,貝勒爺什麽時候回來?”福晉低聲附在劉嬤嬤耳邊道。

涉及貝勒的第一個孩子,有些事,還是要貝勒爺知情才是。

舒書的事不關己淡漠看戲直到見著那位太醫院的醫士前險些破功。

來人是安子榮。

還記得李鈺剛介紹他的時候,安子榮還跟在太醫院眾太醫身後揀藥打雜,精通藥理但診脈經驗少。如今倒也能作為醫士獨自出來看診了。

其實也沒什麽心虛的,只是有種被合作同事看到家裏狀況的怪異感覺。

不過,安子榮應該不會被誰收買,說的也基本可信,說不定真能看出伊爾根覺羅氏身上到底出了什麽問題。

舒書從來都不信,那些都是正常的孕婦反應。怕是有人挑著這個幌子,讓伊爾根覺羅氏百般不適還找不出緣由。

診脈間,眾人屏氣凝神。

良久,安子榮道:“可否讓微臣一睹安胎藥方與藥渣?”

這些伊爾根覺羅氏早早準備好了,滿懷希冀地瞧著安子榮。

“藥方和藥,都沒有任何問題。”

第一句話,就將伊爾根覺羅蕙英的猜想打破。

其他人臉色都沒什麽波動,繼續聽著安子榮後頭的話。

“可這位側福晉的脈象上看,胎確實不穩,多是心思憂慮,情緒焦躁所致。郁結於心,實在不利於安胎藥的作用,甚至於將來生育時也更艱難。”

伊爾根覺羅氏的臉色在一剎那間煞白。

這話不就是在說,太醫院的一切都沒有問題。胎相不穩,身體不適都是她自己導致的?

用盡全身力氣丟了個枕頭,卻說不出一句話,只落下一行清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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