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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光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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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光的日子

可笑吧,我竟然還慶幸,因為生病吸引了你的註意力。

——《安安日記》

*

次日清晨,程安起床洗漱,拿著書包出門,徑自越過在客廳吃飯的兩夫妻,沒往他們的方向看一眼。

“砰”的一聲,房門被關上的一剎那,震得屋裏的人一驚。

劉雲麗繃著一張臉,氣得直接從飯桌上站起來,“不是,她什麽態度啊。”

“哎,”程書譯拉著她的胳膊把她按回座位,不耐的語氣:“你少說兩句吧,孩子都長大了。”

“我冤枉她了嗎?”劉雲麗沒好氣地說,想起昨晚兩人吵起來,甚至扇她一巴掌,她都死不認錯。

程書譯貓著頭,扒拉扒拉碗裏的粥很快喝完,邊拉開椅子邊說:“我去上班了。”

“我說話你聽不見嗎?”她抱怨一句。

程書譯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佯裝沒聽見,加快換鞋的速度,趕緊出門。

剛走出小區門口幾步,就碰見那仨孩子在一家早餐店門口站著,林佑年買完小籠包給於晚,她搖搖頭說:“說了多少次了,我不喜歡吃粉絲餡的。”

“哦,忘了。”林佑年把手伸向旁邊的小姑娘,“給你了,我也不想吃。”

程安接過手,沒拒絕。

“自己不要的東西就給安安,你把安安當成什麽了?”於晚哼哧一聲,拉著程安走在前面。

林佑年摸了下脖頸,“這你都要想那麽多?”

於晚的註意力移到了她的臉頰上,“安安,你的臉怎麽紅了一大片?”

程安輕笑了下,“沒事,過敏了而已。”

“......”

望著他們遠去的背影,後來他們再說什麽,程書譯聽不到了。

只是忽然想起程龔鴻去世前說的話:“我希望你們把安安當成自己的孩子去撫養,好好對待她,否則我死不瞑目。”

丟了原本體面安穩工作的程書譯,沒有了程龔鴻做靠山,他只能去工廠當流水線工人。

這半年,程家如此落魄,事事不如意。

程書譯不知道是什麽原因,只是在此刻想起程龔鴻的遺言,在心裏誹腹:

——爸,你兒子沒出息,連你最後的心願都做不到。

-

仨人到了學校教學樓區域,同班同學跟於晚揮手,她上前搭話。

林佑年和程安繼續上樓回班,一路上話茬不斷的氛圍,卻因為少一個人,變得格外沈寂。

這倆人又有一段時間沒鬥嘴了,反而讓人覺得渾身不自在。

程安似乎喪失了和他正常溝通的能力,兀自加快腳步回班,他們來的算早,距離上課還有四十分鐘。

程安困得不行,昨晚生氣了一夜,也沒睡好,放下書包就趴在桌上睡覺。

沒過一會兒,夏檸往她桌上放了一個用精致包裝紙裹著的蘋果,那時候大家都稱作“平安果”。

程安沒有睡得太深,從臂彎裏擡起頭,夏檸對她彎唇一笑:“祝你平安夜快樂。”

程安恍惚了兩秒,腦袋還有重如千金的感覺,一眼掃過去,每個同學都拿著平安果互贈,她也是第一次看到有人過這個節日。

“謝謝你啦。”她眨了眨眼,讓自己清醒,“等會我也要去買。”

夏檸拉開她前座的椅子,跟她面對面坐下,意味深長地問:“你想送給誰?”

程安傻笑:“你啊。”

“哎呀,”夏檸戳了戳她腦門,點著她說:“我指的是男生。”

雖然大家都會買平安果送老師,但也有一部分人心照不宣地把平安果送給異性,算是一種暗戳戳的小暧昧。

程安淡笑了聲,把話題拋回去,“那你想送給哪個男生?”

夏檸登時一楞,被程安看得心慌,有些不好意思似的說:“我才沒有。”

說著,她急忙站起來,拉開椅子回到自己的原位。

程安繼續趴桌面合上雙眼,怎樣都睡不著了,早就被那句“你想送給誰”擾得心神不寧。

“林佑年,你桌上的平安果挺多的啊,”有人打趣道:“估計都搞不清是誰送的吧?”

“我們班長的魅力勢不可擋。”

“小迷妹一堆一堆的。”

林佑年朝他們冷哼一聲:“我不過外國的節日。”

話音剛落,班門口響起一道刻意被放大的驚呼聲:“連班長是來找我們林班長的吧?”

班裏同學們齊刷刷往門口的方向去看,程安埋在臂彎裏的頭動了動,露出一點縫隙去瞄班門口的狀況。

連悅悅笑容一如既往的甜美,懷裏正抱著一堆東西站在三班門口,絲毫不避諱那麽多人的目光。

她是真的膽大,程安在心裏哀嘆。

於是,在眾目睽睽之下,連悅悅的腳步緩緩朝她這個方向走來,準確的說,她是要走向程安身後的位置。

意識到這一點,程安慌亂地坐起身,手足無措地抓起手邊的物理試卷,好整以暇地往左邊的位置走去,停到某個座位,嘻嘻一笑:“夏檸,教我道題唄?”

夏檸有些懵,自己的物理好像還不如她吧。

“哪道啊?”

程安聚精會神地點著試卷的第一個選擇題,“這個。”

“這個?”夏檸首先是詫異,第一題很簡單的,但還是耐心和她講解。

此時耳邊裏的聲音魚龍混雜,一邊是夏檸的講題聲,一邊是連悅悅和林佑年的談話聲。

“林佑年,聖誕節快樂呀。”女生把懷裏的平安果和禮物盒遞到他面前。

林佑年推辭道:“不用這麽破費了。”

“你跟我客氣什麽啊,我們倆都這麽熟悉了。”連悅悅訕笑了聲,下一秒直接把東西放他桌上。

鄰桌的男生拿腔拿調地附和:“班長你客套什麽啊,畢竟你倆都那麽——熟悉了。”

周圍看熱鬧的同學都在偷笑。

此時,程安的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卡住,胃裏翻山倒海一般難受,呼吸聲變得十分粗重,胸腔起伏著,愈來愈激烈。

夏檸察覺到了不對勁,放下手中的筆,驚喊了一聲:“程安,你怎麽了?”

這道聲音瞬間壓過右邊的討論聲,甚至轉移了一些同學的註意力。

緊接著,程安的臉色慘白,雙手開始發抖,整個人癱在桌面上,說不出一句話。

“程安,你生病了嗎?”夏檸看她這般,驚恐不已,喊道:“班長,有同學不舒服。”

林佑年健步走過來,弓著腰看她,女生的側臉貼著桌面,眼尾通紅,抑或是很難受,一滴淚水劃過臉頰。

“安安,我送你去醫務室。”男生當即蹲在她面前,示意要背她的樣子。

程安嘴巴酸澀,喉嚨的東西快要吐出來,她蓄積著一股力氣站起來,匆忙往外跑。

她走路的樣子都不穩,要倒不倒。

林佑年擡腳跟上去,連悅悅攔住他正想開口說什麽,他淡聲道:“快要上課了,連班長快回班吧,不要做無意義的事情。”

他隨後瞥了眼桌上堆積如山的平安果,對著所有人說:“大家都把東西拿回去吧,平安果給老師就行,我不值得大家破費。”

-

程安在廁所嘔吐了一番,整個人虛脫的不行,從廁所走出來雙腿都都在發軟。

預備鈴聲敲響,她扶著走廊的欄桿艱難地往班門口走,剛走幾步,地面倒映出一個高大身影壓蓋了她瘦小的身形。

“我送你去醫務室。”林佑年擡手扶她,程安本能地往後退,不以為意地說:“我沒事,可能就是早上吃壞東西了而已。”

說話間,她的眼睛不自覺往別處瞄,讓自己不要看他。

程安正想繞過他回班,林佑年擋在她面前,沒忍住訓了她一句:“你逞什麽強?”

萬幸當中的慶幸,他沒繼續說下去,否則她壓制的情緒定會徹底繃不住。

兩人僵持在原地,上課鈴聲很快敲響,林佑年吐了一口氣,緩緩道:“我給你批病假,現在跟我去醫務室。”

說著,他上前拉她的胳膊,是非要把她帶去醫務室不可了。

程安放棄掙紮,點頭妥協,也沒讓他拉著,跟在他後面一起去醫務室。

一路上程安的視線不由下移,望著地面上兩道若即若離的影子,就像他們的人生一樣。

他永遠走在前面,卻不知道身後的她有多麽想跟上他的腳步,有多麽不想讓彼此的人生斷了牽扯。

醫務室內,程安說她胃疼,醫生給她開了一些胃藥,林佑年倒了杯溫水給她,讓她吃藥。

醫生看了看她的氣色,“小姑娘,你是不是平日吃飯不規律?”

程安遲疑地點頭。

“跟你家長說說去市醫院檢查一下腸胃,這麽小的年紀要是落下胃病可怎麽辦啊。”醫生叮囑道:“以後一定要好好吃飯,別饑一頓飽一頓的,少吃油膩的東西,多吃清淡養胃的粥。這段時間讓家長多給你補補胃。”

“好。”程安只是敷衍應聲,他們才不會顧及她的死活呢。

離開醫務室前,林佑年跟醫生要了一包醫用冰袋,程安繼續漫無目的跟著他,停在教學樓前一顆粗壯的香樟樹下。

他慢悠悠地坐在長椅上,眼神示意她也坐下。

“不.....不回班嗎?”程安問。

林佑年扭頭看了一下兩人的間隔,中間完全可以再容坐下兩人,瞬間樂了:“我會吃了你嗎?”

“......”

程安明白他的意思,稍稍往他那邊移了一點。

下一秒,林佑年幹脆地靠過來,把手裏的冰袋猝不及防地貼在女生的右半邊臉上。

“慢吞吞的,咋這麽別扭呢。”他就是有什麽說什麽,做事幹脆利落。

程安怔了三秒,接過他手裏的冰袋,低著頭,單手扶著冰袋往臉上敷著,一股冰冰涼涼的觸感澆灌著燒紅的臉頰和燥熱的心動聲。

林佑年的目光頓了頓,狐疑地問:“你的臉……怎麽回事?”

“過敏了而已。”程安依舊嘴硬不肯說出原由。

“誰打的?”林佑年還是那麽聰明,一眼識破她的謊言,試探道:“是你媽,對嗎?”

“……”

程安沒回話,但神情已經出賣了自己。

“現在……你還經常挨打嗎?”他指的是初中之後。

小學時期劉雲麗脾氣暴躁,甚至當著於晚的面動過好幾次手,雖然於晚不會明面提及,但私下她那個大嘴巴也守不住什麽秘密。

程安才不會讓林佑年知道這些,內心更是抵觸讓他看到她的陰暗面。

“沒有,昨天就只是個意外。”她咬了下唇,擠出一抹笑意。

她不願意說,林佑年沒繼續追問下去。

兩人都完美錯過了一節課,今天是周五,同學們的心思都不在課堂上,早就飛到天邊雲外。

課間夏檸來找她,問她好點了沒。

程安說自己沒事了,還特意去小賣部買了一個平安果回贈給她。

夏檸順便問一下,“你真的不打算送班長一個嗎?畢竟他還幫過咱倆。”

時至今日,全班還在誤以為程安和林佑年是兄妹這件事,但夏檸卻知道這些都是謠言,林佑年只是有個表姐叫於晚,兩人都是英語課代表,也相互認識。

程安糾結過要不要送林佑年平安果,但也只是糾結了兩分鐘,很快打消這個念頭。

只要想到有那麽多人送他平安果,甚至腦海不受控制地回想起連悅悅來找他的場景,程安更加確定她沒必要,也沒有資格去做這件事。

程安搖了搖頭沒說原因,岔開話題道:“我猜,你會找宋智宇。”

“誰要找他啊?我找他幹什麽?”夏檸自己都意識不到她此刻的說話語速在加快,一不小心釋放更多信息,“我才沒有給他準備平安果和禮物呢!”

“……”

程安有氣無力地偷笑了聲,含沙射影地說:“至少,你還能給他送平安果。”

而我就像個小醜,博得林佑年憐憫的小醜。

程安胃疼去醫務室這件事,葉爽知道了,就給她的家長打了個電話,來的人是程書譯。

程安跟這個爸爸的關系雖然比媽媽好很多,但也沒多親密,只是聽從程書譯的話去醫院做個檢查。

爸爸說什麽她都跟著點頭,除此之外再沒什麽交流。

檢查結果顯示,程安的腸胃比較差,正在長身體的年紀,醫生說要好好養胃,否則真的會落下大病。

程書譯聽著醫生的叮囑,正經地應聲:“好好好,我以後一定給孩子多補補胃。”

程安坐上小電動的後座,程書譯帶她離開醫院後去逛了超市,去買南瓜、小米、黑米還有酸奶等等。

都是醫生推薦的比較養胃的食物。

程安看著他的背影,心情很覆雜,只是那一刻發現自己在這個家裏終於有了存在感。

晚飯時間點,程安正在房間裏喝著程書譯熬好的黑米粥。

門外響起談話聲——

程書譯:“晚晚,佑年,要不要一起吃個飯?”

於晚:“不用了叔叔,我們吃過了。”

林佑年:“叔叔,安安在家嗎?”

程書譯:“在在在,你們去她房間玩吧。”

聽到腳步聲逼近,程安下意識放下手邊的碗,慌不擇路地跑到床上躺著,還刻意用被子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

於晚敲門進來時,看到她要坐起來的樣子,急忙坐在床邊不讓她動,關懷道:“安安你還好嗎?”

程安扒拉著額頭的被子,露出一張紅撲撲的小臉,餘光瞥著站在於晚身後的男生,訥訥道:“還有點胃疼。”

“你的臉怎麽燒紅燒紅的?”於晚摸了摸她的額頭,又摸了摸自己的,“是不是發燒了?”

“你又不是溫度計,這樣摸來摸去有什麽用。”林佑年朝於晚喊道。

她拍了一下腦門,猛然站起身,“對,我去拿我們家那個電子測溫計,那玩意很快的。”

於晚說風就是雨,激動地跑回家拿東西去了。

這屋內就剩下兩雙相望無言的眼睛,程安匆匆挪開視線,從床上坐起來,試圖找著話題:“對了,那個繪畫比賽的覆賽通知是不是要快出來了?”

林佑年聞聲恍惚了兩秒,搬個凳子坐在她面前,沒什麽表情地說:“還沒出來,今年估計要晚一點,好像要等到年後吧。”

“好。”程安信以為真,再擡頭發覺他正神情嚴肅地瞧著她。

被他這麽盯著,程安覺得自己臉頰的溫度蹭蹭上漲,滾燙而灼熱。

倏然,一只右手掌觸碰到她的額頭,林佑年的左手摸著自己的額頭,對比著兩人的體溫,皺著眉說:“你還真發燒了啊?這麽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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