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搶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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搶婚

加冕儀式和結婚典禮讓王宮從先王逝去的淒清肅穆中緩了過來,稀疏的晨曦下,宮殿中的侍者有序地忙碌著。

負責新娘妝發的侍女忍不住擡頭打量這位傳言中的北境公主。

晨光透過落地窗的彩色玻璃照進來,梳妝臺和各種華貴首飾籠罩在一片暖色調中,而冷光映照在身著婚紗的少女身上,美艷疏冷,像高山冰川上不為誰而盛開的花。

拖曳至地的裙擺盛大如繁花,侍女小心翼翼地繞過,停在少女側後方,恭敬地遞上手中打開的精致首飾盒,黑色絲絨包裹著一對璀璨華美的寶石耳飾,被名家設計雕琢成星月的樣式,美得讓侍女有種自己正捧著一方夜空的錯覺。

正在閉目養神的伊翡珞用眼角的餘光一瞥,上挑的眼尾帶著一抹淩厲的艷色,染了丹色的雙唇輕啟,聲如淡雪:“不用,退下吧。”

她拿出那雙鈴蘭耳釘為自己戴上,然後用右手輕握自己的左手手腕,發繩上的凝光珍珠流轉著晨曦一般的淺金色。

“啊,是…”侍女應聲而退,心中卻納悶,因為新娘身上的首飾都出自皇室禦用工匠之手,是互相配套的。

她還想說什麽,這時窗外的鐘樓響起整點的鐘聲,她趕緊為新娘蓋上綴著花瓣與白羽的頭紗。

伊翡珞起身走出梳妝室,她知道自己將要乘坐婚車從王宮去往教堂,在神明的見證下——撬走王冠上的玫瑰之心,讓那什麽的皇子見鬼去吧。

幾位侍女替她捧著婚紗後擺,心想這位公主殿下威風八面的走姿一點都不像是去嫁人,倒像是去登基。

伊翡珞走過掛滿名畫的長廊,在最後一幅畫像前,她卻停了下來。

那是一幅抽象詭譎的畫,蜿蜒的荊棘纏繞著將黑色的玫瑰絞死,構成一個六芒星陣。

下一刻她身後的侍女消失不見,一個白袍女巫從畫像裏緩步走出,六芒星狀的瞳孔流光灼灼。

女巫看了她一眼,歪頭道:“大陸上流傳著這樣的說法,北境風雪肆虐土地貧瘠,誕生在冰雪中的非離夜斯卻與豐饒的碧爾若因並列為南北兩大強國。其中最重要的原因是,非離夜斯自古以來就是一個,與龍同行的國度——”

“另一個原因,碧爾若因的祭司是窺探命運的首席女巫。”伊翡珞接下她的話,冰藍色雙眼中鎏金豎瞳乍現,她雙眼微瞇,冷聲道,“你還知道些什麽?”

“我無所不知。”女巫眨了眨眼,如是回答。

她又說:“龍與非離夜斯最初的王簽訂契約,庇佑王國千年的繁榮。但是不久前的女攝政王破壞契約,給龍種下劇毒,妄圖控制龍成為王國的戰爭兵器——”

伊翡珞瞳孔燦金,像冰雪中燃起的烈火,淬煉得眼神鋒銳如名刀。

恐怖的威壓向女巫碾去,女巫卻仿佛提前預判了一般,化為煙霧鉆入畫像中。

她給伊翡珞留下一句:“不過,你永遠可以相信你的騎士……”

幻境隨著女巫的離去而結束,侍女捧著華麗裙擺恭聲問道:“怎麽了,殿下?”

伊翡珞閉眼又睜開,藍色雙瞳沈沈如冰海。

她看著墻上變成空白的掛畫,只說:“沒什麽,走吧。”

當侍者為伊翡珞撩開婚車的車簾,她看到了一只向她伸來的手,戴著白色手套,骨架寬大,手指修長,很明顯屬於男性,手套上暗金色的皇室徽紋昭示著這位男性的尊貴身份——即將加冕的王。

她無視他的手,輕巧躍下馬車,穩穩落地。

珀西斯溫雅地微笑,被拒絕也沒有半分尷尬,那只伸到半空中的手順勢往下,示意她順著鋪滿四月橘的紅毯往前走。

伊翡珞默念了好幾遍為了玫瑰之心,才忍下心中的煩躁和珀西斯並肩前往教堂。

即使有侍衛和騎士攔著,仍然有不少的人群為他們歡呼,一句又一句祝福聽得她頭疼。

期間有一道異常灼燙的視線落在她身上,伊翡珞迅速轉頭,卻只能看見圍觀的人群。

她有些無奈又自嘲地笑笑,自己在期待什麽?

紅毯盡頭是教堂的大殿,教皇手捧王冠和權杖等待為新王加冕,牧師頌讀神典,座位上滿是觀禮的貴族。

殿內昏暗,為了貫徹愛神的箴言:愛是名為戀慕的罪火,讓火燃起,你們將在黑暗中看清彼此的靈魂。

伊翡珞透過潔白頭紗,目光牢牢鎖住王冠上那顆紅色的寶石。

輝煌的穹頂不斷飄落四月橘花瓣和象征聖潔的白羽,牧師虔誠道:“請在神明的見證下交換戒指。”

“在此之前,”珀西斯卻打斷了他,走向高臺,從教皇手裏的王冠上將那顆紅色寶石取出,然後返回對伊翡珞說,“以玫瑰之心見證,你將共享我的一切。”

觀禮的貴族紛紛鼓掌,他們的王以無上王冠上的寶石贈予王後,驗證了白王莫芙娜生前的話語:愛將超越權力。

伊翡珞卻看見,他手裏的那顆寶石邊緣鋒利如同斷裂的劍刃,縈繞著若隱若現的黑霧。

——不!那根本就不是玫瑰之心!

她立刻想抽身後退,但鎖骨上傳來灼燙而尖銳的疼痛,這令她整個人都無法動彈。

大理石地板光滑如鏡,伊翡珞看到了自己的倒影,鎖骨上赫然出現了一個漆黑的六芒星陣。

她這才反應過來,首席女巫和珀西斯根本就沒打算用玫瑰之心來控制她,他們想直接將她誅殺。

人心如此可畏,遠比永無生機的茫茫風雪更令她遍體生寒。

伊翡珞眼睜睜看著那枚血紅寶石在珀西斯手裏變成一把小巧的匕首,繚繞其上的黑霧是劇毒,或者某種致命的禁術。

只能這樣了嗎?她不甘心。

這時,教堂緊閉的大門忽然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盛大如同禮讚的陽光瞬間將殿內照徹,所有人都忍不住擡手遮住眼睛,避免被忽然強烈起來的光線灼傷,珀西斯也被迫中斷原本的動作。

只有伊翡珞睜著雙眼,眨也不眨地看著那個熟悉的身影。

罪惡鳶尾在紅毯上盛放,棠一手抱著玫瑰,一手緊握著劍刃般的琴弓。

伊翡珞看著她的騎士向她走來。

棠隔開了她和珀西斯,然後把那束玫瑰遞給她。

圍觀的人看清楚後頓時連聲驚呼:“愛神的玫瑰!”“收下的話就是答應要在一起啊!”“這、這是搶婚啊!”……

伊翡珞看著那束鮮紅的玫瑰,心想她要收下,她當然要收下,拼盡一切也要收下。

於是她忍受著鎖骨上傳來的劇痛,緩緩伸手將那束玫瑰擁進懷中。花束上傳來眼前少女的餘溫,慢慢溫暖她冰涼的骨血。

棠似乎是松了一口氣。

“棠!”珀西斯的聲音依舊溫雅,但帶著一絲一絲的冷意,“我記得我說過騎士要在教堂外面負責巡查,這裏沒有安全問題,退下。”

他著重念出“騎士”二字。

棠這才轉身,向他致以標準而優雅的騎士禮:“貴安,殿下。”

然後她一把將還有些發楞的伊翡珞單手抱起,另一手的琴弓劃下劍痕打斷了珀西斯拔劍的動作,逼得他不得不退後,借此拉開距離。

座下的貴族們手中還握著酒杯,此刻杯中的酒液凝結為冰霜炸開成冰霧,雖然不會帶來實質性的傷害,但還是令不少貴族女眷發出驚叫聲,引起一陣動.亂。

棠抱著伊翡珞,迅速穿過混亂的人群,踹開窗戶跳下。

伊翡珞這時候心中想的居然是,棠的高跟鞋無論是踹門還是踹窗,都很漂亮啊。

自己果然是,沒救了啊。

棠抱著她翻下窗戶後就和她騎馬飛掠出王都。

一路上還有不少居民和棠打招呼說“早上好”,看到她懷裏的伊翡珞紛紛震驚失語,再看到她們身後緊追不放的王國侍衛和聖殿騎士,才反應過來是怎麽回事。

如果不是時機不合適,棠一定會很開心地和他們打招呼:“早上好,沒錯,這是我的新娘。”

長風和四月橘花瓣迎面撲來,伊翡珞靠在身後的棠懷裏,閉眼調整呼吸,想要壓制那個刻在她鎖骨上的束縛法陣。

然而令她意想不到的是,那個法陣不但沒有被壓下,反而催動了她體內的毒,刻骨的疼痛再次如同冰冷的海潮般淹沒她。

真是該死啊,偏偏在這個時候。

伊翡珞整個人都蜷縮在棠的懷裏,止不住地顫抖起來。

“怎麽了?”棠急聲問她,一邊還要向後劃出劍招將襲來的各種魔法抵擋切割。

伊翡珞張口卻不禁啞然,如果棠知道她是龍而不是人類,如果棠知道她是能夠威脅整個王國的存在,還會願意保護她嗎?

“強大、可畏、惡龍、征伐者”,這些用來形容自己的詞匯,可沒有一個聽起來像是溫柔可愛的女孩子啊。

棠感受到她不斷地顫抖,還以為她冷,於是用披風把她卷裹了起來。

最後她們被追兵逼進了王都外圍的一座密林,棠抱著她下.馬,然後拔下兩人的頭發絲快速地念了一句咒語,銀白和番紅發絲交織成一個法陣印刻在馬鞍上。

那匹帶有兩人氣息的駿馬在棠的命令下獨自往密林深處奔去,而棠抱著她跑向另一個方向。

“你的騎士勳章,這下是真的不用要了…”伊翡珞眼前有些模糊,卻還是強撐著出聲打趣。

她只是不想讓棠為她擔心。

“你以後也只能跟我四處流浪了,殿下。”棠含笑的聲音溫柔如絮。

“好啊…”伊翡珞輕聲道,“帶我走吧,去哪都好。”

只是,真正的玫瑰之心,會在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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