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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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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白

聖羅蘭音樂廳。

天鵝絨幕布還沒有拉開,緊靠在一起的情侶座上裝飾著學生會手折的玫瑰花,比如說已經確定關系在一起的安菲婭和藍琳;單人座位靠近墻邊,比如說棠的位置。

下一瞬深紅幕布被拉起如同鮮花盛放,一面鏤空雕花銀邊的巨大水鏡浮現,然後澄明鏡面等分碎裂,漸次落到舞臺上鋪成幻境。

青藍天空下恢弘城堡矗立,視角從城堡的一扇落地窗拉近,明艷動人的公主對鏡梳妝,然後鏡中的影像紅唇輕挑,綻出一抹冷艷微笑。

棠看著魔鏡囚禁公主的第一幕,全程用速寫魔法留下一張張畫像,畫像裏全是伊翡珞,銀發藍眸少女每個表情都拿捏得當,舞臺的絢麗光影落進她眼裏,瞬間的驚艷。

而舞臺上的伊翡珞游刃有餘,直到倒數第二幕,魔鏡女王向王子訴說愛意,王子一開始被誘惑但想起真正的公主,果斷拒絕。

“我此生唯一摯愛啊,看著我。”

悠揚動聽的音樂中,伊翡珞念出臺詞,目光越過身前的王子,徑直落向觀眾席上的棠。

——就好像,這番盈滿愛意的念白是向她而說:

“千年歲月仿若塵埃,群星失落於深海——你向我走來;”

“縱使無上王冠化為神裁,無邊國土僅剩殘骸——你向我走來;”

“以愛為名的烈火將我燒灼,而灰燼在你的回望裏重生;”

“請以你的雙眼見證,我將不顧一切又背負一切地愛你,即使星辰隕滅,萬物終結。”

舞臺的燈光聚在她身上,銀發藍眸的少女伸手覆在心臟上方,眼裏是最溫柔的瘋狂,最虔誠的渴望。

繁覆衣袖與蕾絲手套中露出一截精致手腕,上面系著綴有凝光珍珠的發繩,與棠的是一對。她在用只有棠知道的方式無聲訴說:我屬於你。

伊翡珞的心跳澎湃又輕快,這是她為棠準備的情人節,這是她對棠的告白。

她有些緊張,放在胸前的手輕輕顫抖,觀眾滿座的音樂廳在這一刻是那麽安靜,安靜得她可以聽到手掌下紛亂無序的心跳。

她一直在想,如果棠拒絕,就可以把這些當成話劇臺詞,只是話劇臺詞。如果棠答應,如果答應......

所以,棠到底是什麽反應?

觀眾席上的棠靜靜地看著她,舞臺下靜默昏暗,她一時無法看清那雙煙紫色眼瞳中是什麽情緒。

接下來的表演是王子的內心掙紮,通過無聲的表情和眼神進行演繹。

這短短的幾十秒種在伊翡珞看來卻是無比漫長和煎熬。

她幾乎要忍不住拋下一切走過去看清楚棠臉上是什麽神情,但就在這一時刻,她看到一只傳信的長尾鴿從窗外飛來,停在棠的肩上。

接下來棠霍然起身,匆忙離開座位走出音樂廳。

直到玫瑰色的發尾消失在視野盡頭,伊翡珞都有些回不過神來。

她試想過被拒絕的時候要如何收場,試想過被接受時有多欣喜若狂,但她沒想到棠什麽反應都不給就離開。

這算什麽啊?

幸好接下裏伊翡珞的戲份就是喝下毒酒然後退場,不然那些早已背好的臺詞她真的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連妝都來不及卸下,快步徑直走出音樂廳想要找尋那個熟悉的身影。

室外空曠,星夜低垂,夜風微涼,她一路匆忙,搖曳的裙角滑過讓花壇裏的玫瑰都跟著慌亂搖動。

然後,那只她和棠一起飼養的貓頭鷹芝麻糕銜著一疊畫像飛過來。

伊翡珞接過那些畫像,發現是棠在觀眾席運用速寫魔法捕捉的每一個瞬間,從她的登場到加冕,最後一張是她把手按在胸前告白,手腕上的凝光珍珠光華奪目。

那一張畫像的背面是棠的字跡:抱歉,等我。

棠應該是有什麽急事,這幾個字詞潦草匆忙,最後一筆都是飄的。

伊翡珞輕嘆一聲,忍不住把畫像往臉上一蓋。

雖然沒有被明確拒絕,但是被延期處決了,是生是死沒有個痛快。

芝麻糕停在她肩上,翅羽展開輕輕拍著她的頭,像是在安慰。

*

碧爾若因的皇宮燈火輝煌,匆忙趕來的紅發少女帶著一身夜露。

棠伸手,掌心向上平展示意向她行禮的侍衛和騎士免禮,等候在旁的白袍女子迎上來,對她說“請跟我來。”

“國師大人,陛下她...”棠跟上她,急聲詢問。她剛才接到的加急傳信就是女王莫芙娜病危,要求她速至王宮。

“噓,”一身白袍的首席女巫臉上被白綾遮住一只眼睛,她看著棠搖了搖頭,“星辰無法告訴我生命的終結。”

棠沈默了。她知道,首席女巫精通占星術,但也有預測不了的事情。

兩人一路無言,很快行至女王寢宮。

棠深吸一口氣,幾步走了進去。

裝潢華貴的寢殿裏彌漫的藥味終年不散,她快要記不清看到白王莫芙娜微笑著站在她眼前是什麽時候的事情了。

棠停在珠簾前,屈指輕輕敲了敲系著的風鈴。

從珠簾後傳來一道伴著咳嗽的虛弱女聲:“進來吧——咳,不用行禮。”

她撩開珠簾,再撥開素色的床幔,坐在床頭輕輕換了一聲:“陛下...”

因病久臥在床榻上的女人眉目端雅卻面色蒼白,她伸出瘦削的手輕顫著握住棠的手,輕聲道:“阻止他們…珀西斯和女巫、咳…”

“陛下放心,我知道該怎麽做。”棠邊說邊拿起旁邊的水杯。

莫芙娜擺擺手,緩了一會兒,有些混沌的目光飄落到墻上的掛畫,琥珀色的眼眸澄澈如鏡,她輕聲道:“你總是讓我想起她…”

那幅仔細裝裱的掛畫上繪著多年前的雙王登基,兩位女王給彼此戴上王冠。即使精心保存,畫面仍然有些泛黃久遠。

片刻後莫芙娜輕閉雙眼,似嘆似笑:“走吧,去做你該做的事情…”

她起身,一手置於胸前,深深鞠躬:“陛下,保重。”

棠離開寢宮,白袍女巫倚墻看她:“我猜到你有事情要問我,是嗎?”

“我想知道,同意和親的那一晚,你和珀西斯談了些什麽?”棠凜凜盯著女巫的六芒星瞳孔。

“嗯,能告訴你的,是我說非離夜斯的和親公主傾國傾城,是人都無法拒絕。”女巫眨了眨眼,眼中六芒星幽光瑩瑩,她伸出白如凝玉的一根手指,淡紅指尖抵住唇瓣,“噓,不能告訴你的,你終究會知道,但不是現在。”

棠轉身就走,畢竟她從來都沒有在這位首席女巫的嘴裏撬出什麽。

女巫咯咯笑了幾聲,在她身後高聲說:

“為了彌補你,我可以告訴你別的。”

棠轉頭看她。

然後女巫伸出手,一左一右拼成愛心的形狀,她笑瞇瞇道:“你已陷入愛河。”

棠轉身就走。

女巫靠著墻笑得漫不經心,她嘀咕道:“別害羞嘛。”

*

隔天一早,伊翡珞坐在餐廳的長桌末尾吃早餐,都是平時她和棠會一起點的面包甜點,但是一個人吃索然無味。

就在她百無聊賴地用調羹攪著瓷杯裏的熱牛奶的時候,遠處的王都傳來悠長的鐘聲,伊翡珞知道那是喪鐘。

同時,餐桌上的白玫瑰瞬間枯萎雕零。

伊翡珞轉頭望向四周,窗臺、噴泉、花壇、道路兩旁,所有的白色玫瑰都為白王的逝世而殉葬。

碧爾若因的國民都在為他們的王而默哀,連天色都陰沈了起來。

伊翡珞心想,她大概知道棠為什麽匆忙離去了。她有些心疼,棠又失去了一個守護她的人。

接下來,從王都傳來的消息還有一個:三日後皇子珀西斯加冕為王,王冠上鑲嵌著教會聖寶石——玫瑰之心。

以及,與加冕禮一同舉行的,和非離夜斯公主伊翡珞都聯姻。

伊翡珞看著榮光日報上的新聞,華麗璀璨的王冠上匠心獨運地嵌滿各色寶石,中間那顆深紅色的圓鉆就像一滴沒有凝固的鮮血。

她知道,如此高調肆意的宣傳,是為了引她入局,但是她沒有別的選擇。

伊翡珞拿出那張留下棠的字跡的畫像,在那一行字下面寫下同樣的字詞:抱歉,等我。

然後她把那張畫像交給芝麻糕,又回宿舍收拾了一些行李,其實沒什麽好拿的,主要是一些和棠有關的物品,比如說那雙鈴蘭耳釘。

只是在離開的時候,伊翡珞還順走了棠放在桌子上的描金折扇,嗯,看起來是裝作貴族小姐必不可少的利器。

“王都。”她在校門口攔下一輛馬車,想了想棠說的“禮儀”,又補充了一句,“勞駕。”

通往王宮的宮道上,伊翡珞玩著棠的描金折扇,展開又合起,再用扇柄輕輕敲著手心。

上一次還有棠陪在她身邊,這一次,她會處理好所有事情,然後把自己的身份、經歷向棠攤開說明。

——她希望這份愛意,在面對那個人的時候,毫無保留,沒有任何瑕疵。

伊翡珞望著越來越近的恢宏宮殿群,慢慢握緊自己的手腕,發繩上的凝光珍珠熠熠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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