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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之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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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之鎖

熟悉的淺香盈滿個人浴室這種私密的狹小空間,暖色的燈光被蒸騰的水汽氤氳開來,上一個在這裏面淋浴的人帶來的溫度還沒有散去,伊翡珞覺得自己像是被燙到了一樣。

她看著盥洗臺上羅列有致的淋浴用品,伸手越過然後把被水汽朦朧的鏡面擦拭幹凈,看到了自己臉上一層微不可察的薄紅。

……一定是因為浴室裏的溫度太高了的緣故。

等她洗完澡推門出去,棠已經側身躺在床的一邊睡著了。玫瑰色長發鋪了半床花色,在床頭燈光下流澤清淺。

伊翡珞第一次近距離地看著這個人的睡姿,棠側臥著有些蜷縮,雙手虛握成拳放在胸前,很明顯缺乏安全感的姿態,但大概是處在熟悉環境下,沈睡的眉眼靜謐安然。

伊翡珞躺在她身側睡下,熄燈後輕聲道:“好夢。”

半夜伊翡珞無緣無故地醒來,耳邊是棠均勻綿長的呼吸聲,窗外的月色透過深藍的玻璃一格一格落下來。

她覺得有些口渴,於是輕手輕腳地下床,踩著不知道是棠還是她自己的拖鞋,走下樓梯打算去客廳裏倒一杯水喝。

深夜的客廳裏很安靜,被置於常溫魔法陣上的玻璃杯只要一拿起就自動盈滿溫水,伊翡珞喝水的時候,聽到了滴滴嗒嗒的齒輪聲,像是某種鐘表。

她把水杯重新放回銘刻了法陣紋路的手織杯墊上,無意中看到玻璃杯上倒映出一抹碧綠色。

伊翡珞瞬間回頭看去,只見碧眸少女正坐在客廳的搖椅上織圍巾。

“晚上好啊。”女巫放下細長的織針,同她打招呼,女巫有些苦惱地皺眉,“但願我沒有嚇到你,情人節快到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情人節一到就會發生什麽嗎?

伊翡珞沒有回應也沒有追問,她有些愕然地看著——照在女巫白色長裙上的月光淒清如山雪,但是地面上沒有女巫的影子,只有輕輕搖擺的搖椅。

“…你,是亡靈?”伊翡珞有些疑惑,如果女巫是亡靈的話,她昨天一看到就應該感覺得出來。

她又問:“棠知道嗎?”

“算是吧,”女巫笑笑,朝她有些調皮地眨了眨眼睛,“不要告訴棠哦,就讓她在這場夢裏再多睡一會吧。”

“…好,晚安。”

隔天一早,棠就興高采烈地把伊翡珞從被子裏揪了出來。

她一睜開眼就看到已經換上一身田園風的米黃色格裙的騎士小姐,系帶紮成蝴蝶結,垂下的尾端繡著小雛菊。

“我給你試試一個精靈族的編發,上個月的一個委托中學到的。她們好厲害啊,可以把好多花都編上去。”棠朝她晃了晃懷中抱著的花籃,裏面裝滿各種還沾著晶瑩晨露的花。

棠把她從被窩裏拖出來坐好,然後坐在她身後為她編發。

伊翡珞有輕微的起床氣,明明醒了但就是不願意睜開雙眼,腦袋往下一點一點的仿佛能一秒睡回籠覺。

“哎,你別動。”棠怕扯到她頭發,幹脆把她整個人攬在懷裏稍做固定,動手梳開懷中人的長發,細軟發絲銀白如同被裁下的月光。

而伊翡珞都後腦勺措不及防地枕進一片馨香溫軟裏,整條龍頓時清醒得不能再清醒。

那是棠的,棠的…

她又開始頭暈目眩了。

然後徹底清醒過來才發現,她是做在身後少女的裙子上,被絲襪包裹的修美長腿在她身側曲起,線條優美得像畫家傾盡畢生才學又不事雕琢的落筆。

這個姿勢,這個姿勢…太糟糕了。

“你很熱嗎?耳尖有些紅唉。”棠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由於伊翡珞現在是枕在身後人懷裏,她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少女說話時胸腔的輕顫,還有越來越快的心跳。

——不對,那是她自己的心跳!她已經快要分不清楚了。

然後伊翡珞才慢半拍般地聽清楚棠的問題,於是她真個人都僵了一下,然後幹笑了一聲說:“可能是吧,確實有點熱…”

所幸棠的動作一向輕柔而迅速,這種只有她一個人覺得的暧昧又奇怪的氛圍也沒有持續多久,棠已經給她換上一件藍色系的冰紗裙,很輕薄,很涼快,希望不會再被“熱”到耳尖發紅。

接下來她們按照棠的計劃去雨後的森林裏野餐,無論是打獵還是生火,棠的動作都嫻熟而優雅。

然後就是,加了秘制香料的烤魚和蘑菇奶油湯真的世間一絕。

“騎士小姐真是居家旅行必備啊。”伊翡珞由衷感嘆,這就是無所不能的騎士嗎。

“這種說法,好吧,你喜歡就好。”棠還在做飯後水果拼盤,聞言轉頭朝她笑得柔軟。

棠今天沒有把長發利落高束,而是把長發全都撥到一側,發尾用那根綴著凝光珍珠的發繩系好。因此轉頭這個動作讓柔順發絲有些蓬開,襯得她的臉越發精致小巧。

只是,這個發型伊翡珞怎麽看怎麽,嗯,賢妻良母。

賢妻良母……嫁人生子應該是大多數女孩的歸宿吧?

“所以,棠以後也會嫁人的吧?”伊翡珞沒發覺自己的語調有些低落。

“這個問題,我倒是沒有想過。”棠伸手把耳邊有些蓬亂的發絲撥好,微笑道,“不過,重要的不是嫁不嫁人,而是要嫁給什麽人。”

她說著擡起頭,煙紫色眼瞳一眨也不眨地凝望著她,比發色還要艷紅的唇開開合合如同玫瑰的盛放:“所以你,決定好了嗎?”

伊翡珞不躲不閃地迎上她的目光,唇角微挑:“如果我說我不想嫁給他,你會如何呢?”

你能如何呢?作為王國的騎士,教會的刀劍,你會聽命於誰?你的劍鋒會指向誰?你的盾防會守護誰?

林下風止,花落無聲。而紅發紫眸的少女的聲音像微風拂過她的耳際,在她心裏引起風暴:

“你的意志必須自由地貫徹始終,這是作為騎士的忠誠。所以,只要你不願意,無論是獻給神明的誓約,還是將你禁錮在深宮的婚戒,我會為你斬斷一切。”

伊翡珞啞然無言,沈默了良久。

而棠沒有得到準確的答覆,已經輕巧地轉移了話題:“先回去收拾東西吧,該回聖羅蘭了,別忘了明天情人節的話劇表演。”

“…好。”

然而,她們還沒穿過蘆葦叢,天色瞬變,大雨滂沱而下。

同時,她們收到了車站的突發傳信:由於天氣原因發車時間延後三個小時。

“看來運氣不太好啊,先回木屋裏等一下吧。”棠和她擠到同一把傘下面。

由於原來的道路被突如其來的暴雨淹沒,棠帶她換路進了森林。

伊翡珞越走越覺得熟悉,然後某一瞬間天際響起一聲厚重雷鳴,她也在這一瞬間回想起來,她們正處在昨晚夜看彩虹花的那片區域裏。

杉木被濺上鮮血,落葉層中露出的墓碑…

還有碧眸的女巫說過的話語:“情人節快到了…”“不要告訴棠…讓她在這場夢裏再多睡一會…”

風雨中伊翡珞的聲音也跟著飄晃不定:“棠,別走這條路了,我們換——”

然而已經遲了。

棠整個人都僵住了。

在她們前方不遠處,層層落葉被雨水剝開,一座墓碑在風雨中靜立。

住在森林裏的不老女巫…不老,但不是“不死”。

“棠…”伊翡珞伸手想攥著她蒼白的手腕,但是被她躲過。

棠淋著雨,一步一步地走向那座墓碑。

伊翡珞第一次從她緩慢的步伐看出,罪惡鳶尾的高跟鞋是如此沈重。

她有些胡亂地用衣袖去將墓碑擦拭幹凈,但只是第一行字就已經讓她顫抖著無法繼續下去:“第三位女巫長眠於此…”

伊翡珞看著那艷麗的紅發被雨水打濕,了無生氣一樣地貼在她身上,心尖驀地一疼。

“抱歉還是,讓你孤身一人了。”褐發碧眸的女巫在伊翡珞身後的密林中出現,雨水穿過她有些透明的身軀。

棠一下子轉過身,眼裏的光似乎被雨水澆滅,煙紫色眼瞳裏一陣晦暗不清。

她動了動嘴唇,輕聲說:“…伊翡珞,過來。”

這個時候天際劃過一陣電光,將她有些單薄的身影照亮,她們之間也仿佛被這道光亮隔開。

電光一閃,陰沈的雷鳴緊跟其後。

伊翡珞在雷聲過去後說:“不,是你過來,來我這裏,棠。”

那一瞬的電光讓她讀懂棠的眼神,棠想帶她走,離開這裏,然後當做什麽也沒發生過,仿佛這座森林裏還居住著她在這世界上唯一的血親。

可是人不能一直活在夢裏啊。雖然不知道女巫用了什麽魔法,但是伊翡珞很清楚地感受到,女巫的靈魂在衰弱破碎。

“時之鎖。”女巫走到伊翡珞身邊,看著棠輕柔低語,聲音溫軟又殘忍,“我以前跟你說過這個禁術,死神的指針為心臟上鎖,死者最後一年永遠定格重覆。”

伊翡珞瞬間聯想起昨晚聽到的嘀嗒聲,那是時之鎖的指針在旋轉走動。

棠的臉上一片慘白。

“玫瑰戰爭的戰火在情人節燃起,不到一天黑王死於白王劍下,於是黑王的親族被下令斬殺。”女巫緩緩閉上雙眼不忍再看,“所以,在你能夠理解死亡的意義之前,我就早已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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