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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幾小時飛機下來，風塵仆仆趕到張澪所在醫院，單語已經感覺不到疲憊了 。
直到她踏進病房門，看見床上張澪的那一刻。
那一刻，她就好像跑了一場不知盡頭的馬拉松，一下踏入了終點，那種仿佛已經麻木的疲憊感才重新湧入靈魂，連帶著的是恐懼，而不是抵達終點的欣喜。
因為她終於見到了張澪的樣子。
往昔印象中，就算張澪病著，也是知性的，美從她的骨血裏透出，除了初見的時候，她都給人一種她什麽都能扛下來的強大感，就連初見時，張澪也沒像此刻這樣令單語從心底裏感到害怕失去她。
眼前的張澪躺在偌大的病床上，才短短一段時間不見就比上次見到的時候暴瘦了起碼十幾斤的樣子，在白色床單的映襯下整個人更是毫無血色，蒼白如紙，皮膚透明到能清楚看出底下的靜脈。
她臉上沒帶呼吸面罩，但輸液架上有四五帶黃黃白白的袋子連著她那纖細到看著有些脆弱的手臂。若不是旁邊還有機器顯示著生命體征，她差點就以為張澪已經不在了。
深吸一口氣，單語問身後已經滿臉胡渣的張言，“她現在是什麽狀況？”
“應該是舍曲林服用過量。已經洗胃了，等這幾天，再等幾個藥物的半衰期過去，人應該就能清醒了。”張言壓著嗓子說，不覆往日意氣風發，身上甚至帶著點異味。
“人怎麽成這樣的弄清楚了麽？”單語的聲音有些機械。
她望著床上的女人，遲遲沒有上前一步，生怕自己觸碰到的不是和她一樣溫暖的溫度。
“她一直都太獨立，也沒什麽傾訴的人，這幾天問了子涵和她其他朋友，都說前一陣子還好好的……”
說著說著，張言的聲音就帶上了鼻音，“於是我查了她手機裏的通話記錄，發現有一個電話每天晚上會固定時間聯系她，通話一般都只有五分鐘，過年開始這個電話就沒有再打來過，我上午剛剛查到這個電話的主人是誰，感覺還是由你去問對方比較合適。”
眉頭一擰，單語神情嚴肅，“什麽意思？”她有點不明白張言在說什麽。
張言用手抹了把臉，放松了下才道：“那個電話應該是餘伽郁的私人號碼。”
單語覺得自己又聽錯了，可轉而腦中又浮現出之前種種片段，餘伽郁晚上給人打電話唱歌的畫面，她們兩個在她演唱會上相視而笑的畫面，張澪和她曾經的對白片段，零零總總匯聚在一起，起碼這兩個人是認識的沒錯。
”我先去給她打個電話。”吸了口氣，單語看了看張澪那穩定的心電圖，轉身離開了病房。
在給餘伽郁打電話之前，她捋了捋思路。
“你這是唱得哪出？鐘離現在需要你哄她睡？夠奢侈的，你唱一支得多少錢？她真是越來越過分了。”
“不是鐘離。我這是日行一善~。”
“你認識張澪麽？”
“嗯？我是if的亞洲區代言人，認識她很正常吧？怎麽了？”
“沒什麽，我就是看見她去你演唱會的新聞了。我只是好奇，你們從照片上看好像是認識了很久的老朋友。”
“放心吧，不管我和她熟不熟，她這樣地位的人都不是我能高攀的。”
“你最近……是不是遇見了什麽人？”
“很善良的一個人。”
“你喜歡？”
“人家有女朋友的，我和她只是朋友。”
告訴自己不要先下結論，單語撥通了餘伽郁的電話。
現在華國是淩晨一點多，電話卻很快被接通了，“餵，親愛的，怎麽那麽晚給我打電話？有事？”餘伽郁的聲音帶著些散漫，不似往常那般溫柔，似乎還帶著些隱隱失落。
“你怎麽那麽晚還沒睡？”單語擡手看了看表，確認了下時間。
“嗯，之前在晚會現場手機掉了，所以最近有些失眠。”餘伽郁又恢覆了往常的語氣。
“丟手機和失眠有什麽關系？”單語心中已經有了大致猜想。
對面沈默了一陣子，才道：“之前一陣子手機一直沒有做備份，手機丟了以後弄丟了一個挺重要的聯系方式。”
“誰？”如果是往常，單語一定會調侃上幾句，現在制造出這個問題的聲線卻是冰冷的。
只是一個簡單的音節並不能讓人很好地分辨出語氣，餘伽郁在電話那頭覆又陷入了沈默，許久才開口道：“張澪的。”
——番外的分割線——
Gary Danko，三藩市知名的一家餐廳裏面，餘伽郁正專心致志地看著她的第一道菜上桌。
每次輪到在國外開演唱會的時候，她的心情總是特別好，因為在異國他鄉，可以像一個普通人一樣享受一般人的生活待遇。
此刻的她帶著一點點裸妝就坐在了這家頗有名氣的餐館裏。靠窗邊的位置，清新的空氣，明媚的陽光，愜意不會被打擾的美食過程，是她最喜歡的事情。
“伽郁？”一個低沈的女聲喚道。
餘伽郁從自己的思緒中抽離，擡眼，對面短發的女人微微蹙著眉，又很快收起了這表情。
“都幾歲了，怎麽還是老走神，想些有的沒的？”鐘離斂去眼中一閃而過的不悅，伸出一只手來蓋在餘伽郁的手上。
輕輕抽了抽手，卻被對方緊緊抓住，輕抿唇角，餘伽郁望進鐘離眼中。
揚起一個溫暖的笑容，鐘離沒有放開餘伽郁的手，“又不再國內，有什麽關系？”
“嗯。”反抗沒有用，餘伽郁也不再多說多做什麽，她太了解眼前這個人了，了解到真的很能分辨她什麽時候笑得真心，什麽時候是虛情假意。這種半真半假的笑容已經在她臉上維持了多少時間？多少次見面了？
想要回以一個同樣的笑容，可惜自己沒有那麽好的演技，微笑倒了嘴邊只能勾起一半，另一邊像是面癱了一般怎麽也喚不醒，只能悻悻然收起這個笑，假裝什麽也沒有發生過一樣。
“我覺得……你變了。”眨眨眼，鐘離下意識地舔了舔唇，垂眸，用一種近乎失落的語氣說。一邊說，一邊收緊握著餘伽郁的手，拇指指腹在她的手背上來回摸索。
挑了挑眉，餘伽郁面無表情地盯著鐘離，良久以後，還是不知道怎麽往下接話。她就是個在這種時候天生很詞窮的人，可以說，她除了唱歌以外，其他的都不擅長。面對鐘離這種實力派演員更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是呀，七年了，我從一個偶像歌手變成了實力派歌手，你也從一個三線演員晉升為了一線當紅影視劇天後。”話語中，無不有著餘氏獨有的嘆息。
可鐘離從中讀到的是獨特的暗諷，暗暗咬了咬下唇，笑著道，“是呀，可是我又覺得很多地方你沒有變，就像剛剛發呆的小習慣，還是和你剛出道時一樣。”有點後悔剛剛帶的這個話題，她企圖把話圓回來。
“想說什麽？”端起手中的檸檬水啜了一小口，餘伽郁修剪整齊的指甲今天沒有染上任何顏色，有節奏地敲擊著手中的玻璃杯，扣著悅耳的節奏。
這個故作輕松的動作有多刻意餘伽郁清楚，身為演員的鐘離更清楚。
放柔目光，鐘離仔仔細細地一寸寸在心中臨摹著對面人兒的影像，好像在做最後確認。
眼前的人，已經再也不是二十歲時初出茅廬的鄰家女孩。她，早已長發及腰，眼睛也和當初不同，做過非常細微的調整。星目黛眉是原來沒有的，那麽多年的打磨讓她的眼神蛻變得如星星般閃亮，淡淡一眼都好像在撩人魂魄，高挺的鼻梁，菱角分明的嘴唇，已是三字打頭的皮膚依然如二十歲時候的樣子。
歲月的確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跡，但都是妙的，就像她的歌，現在她唱起來都可以一句句打進她心裏。
餘伽郁見鐘離看自己的眼神越來越柔，就像這幾次見面的每一次，心中某個角落也跟著柔軟起來。
“吃吧，你定了那麽久的位子，我也期待很久了。”傾身，餘伽郁將盤子推到鐘離面前，決定還是好好享受這難得的美好時光。
這時，金發碧眼的服務員端著盤子由遠及近，正想看看要上什麽菜的餘伽郁眼前晃過了一張有些熟悉的臉。那是個黑發碧眼，極白凈的女人，招牌式的金絲框眼睛沒有給她帶來絲毫呆板的味道，反而透著成熟嫵媚。
她對面坐著一個極為英俊的美國人，看穿著也應該是商界的成功人士，而且還有點眼熟。
“看什麽？”鐘離順著她的眼睛望去，就看見了張澪，皺皺眉，沒有想到會在這裏遇見這個人。
張澪，一個和餘伽郁從來沒有打過照面，卻在她心中有著另類地位的人，也就是餘伽郁單飛到現在依然是，而且不可能被超越的讚助商。
當年餘伽郁單飛，完全改變了在原有組合中的鄰家女孩形象和歌曲風格，受到一片質疑。
由於她自己的個性原因，也不太受到gg商的歡迎，處於一個很尷尬的狀況。加上她的聲線先天不足，維度不夠，讓她差點就倒在了單飛開始的起點上。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美國太陽公司也正在從生產音樂類電子設備到移動型電子設備的轉型，同樣也不被人看好。
而新上任的CEO張澪則在推出這個轉型計劃之後，更特立獨行地將推出的手機IF系列的代言交給了當時被人看為離開組合就會消聲滅跡的“小透明”。
張澪被采訪時，理由和她要推出新產品的時候一樣簡單，“我聽過她的新專輯，我覺得她符合我們不斷進步的理念，IF手機將改變全世界人們的生活方式。”
她做到了，IF智能手機成為了一個裏程碑，一個標桿，幾年裏面，按鍵手機就全面被淘汰。一時間，各大雜志爭相采訪，連帶著餘伽郁也跟著被點名。
——那是一種恩情。就算其實張澪對餘伽郁不了解，也不是她的歌迷，可餘伽郁的歌迷都知道，在她的演唱會上，前排最中央的位置永遠不出售，那是餘伽郁親口承認給張澪保留的位置。那一時間，說做作者有之，說炒作者有之。
事情甚至在采訪張澪的時候被提到，張澪當時只笑著說了聲謝謝，很官方地表示了有時間一定會去看之類的客套話。
這不禁讓她一度有些失望，漸漸地，那個空座位變成了一種象征，提醒著她自己一些什麽，張澪這個人也從沒有在她的生活中出現。
只有每年華國地區IF分公司會寄來最新款的手機還能提醒著她有這樣一件事情，這麽一個人。事實上，按照太陽公司對產品的推廣習慣，gg上面是很少出現真人形象的，最多只是一個剪影，這和他們偏平面的設計風格有很大的關系。
所以說，很多時間裏面，餘珈郁只是空領了一個代言人的名頭，實際為IF手機做的事情並不多。
張澪今天穿著一身淑女裝設計簡潔不失貴氣，但是在這位的身上總讓人感覺透著隱隱霸氣，讓坐在他對面的男人氣場硬生生低了一節。
他們用英文交流著什麽，餘伽郁十八歲出道，英文其實不算特別好，只能堪堪聽懂他們說得大意。
男人用很溫柔的聲音說：“你今天還是那麽漂亮。就好像我們見面的每一次。”面部表情帶著A國人獨有的誇張。
張澪淡淡笑著，表示接受了他的恭維。
“可是，為什麽每一次你都是那麽完美，好像……（這個詞餘伽郁沒聽懂）一樣？我覺得如果我們要在一起，我們的相處模式應該不是這樣。”男人依然用很溫柔的口吻說著，同時很順理成章地為張澪布著剛剛上來的菜。
“我覺得我們這樣就很好。”張澪擰了擰眉，對這種遞進式的對話有些不耐煩，不過還是耐著性子表示自己對現在的狀況很滿意。
沒想到張澪一句話戳住了話頭，男人繼續努力道，“是的，你是個完美的戀人，所有的禮物，所有的禮節，對外人的面子，你都一一照顧得很好，就好像是照顧你的公司一樣。”
張澪依舊面無表情，“Stevin，我們認識有三年了，我認為我們彼此都知道對方要什麽。”
是的，這是她為自己選定的伴侶，無論從理性的角度，公司的角度，還是一個女人的角度，面前這個人都可謂千挑萬選的。
男人被張澪說得有點蒙圈，作為一向在商場上叱咤風雲的人物，在面對自己這個未婚妻的時候一點也施展不開。
“Zoie，你聰明，理性，多金，美麗，是全a國所有男人的夢中情人。”苦笑了一下，“可是夢中情人終究是不食人間煙火的，有時候，我覺得你完美的就像是一臺機器一樣。”雙手交握，搓著手，這個叫Stevin的男人顯得很忐忑。
餘伽郁終於想起來在什麽地方見過他了，這位應該是a國酒店大亨家的二公子，上頭有一個明星姐姐，不算很有名，但總是很特立獨行，現在整個家族的事業都由這個二公子打理。
“你……能不能，為我改變一下？”Stevin艱難開口，手機在這個時候亮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很快就被他按滅了。
剛剛屏幕亮起的時候，張澪分明看見了自己助理名字的縮寫印在上面，抿了抿唇，她依舊淡淡的。
“哦，那我應該怎麽改變？你不是一直說你愛的就是我這個人麽？既然你愛我，不應該就愛我的全部麽？”看著這個往日也曾經帶給過他很多溫暖的男人，張澪理了理胸前的長發。
表情有一瞬間的破裂，Stevin忍了忍，“是的，你是什麽樣的我都喜歡，可是我為你改變了那麽多，你是不是也應該改變一下，這樣才公平？比如，偶爾的，參加一下我朋友的派對什麽的？”
原本，追到她是他這輩子最有面子的事情，可是漸漸地，在得到以後，他就覺得當初的感覺淡了，原來，追到女神是和自己想象中截然不同的感受。
“分手吧。”張澪冷冷說道，“我想這就是你要的答案了吧。”沒有任何婉轉，語氣和平時對下屬布置工作的時候無二。
“你……你說什麽？這……怎麽會是我想說的呢？”Stevin額頭沁汗，這就是眼前女人另一個可怕的地方，她好像永遠知道別人在想什麽，自己明明就隱藏得很好。
沒想到會聽到這樣的對白，餘伽郁楞了一下，心裏對張澪的幹脆有些驚訝，她話鋒一如既往很是犀利。
IF手機剛剛推出的時候，這個女人才二十六歲，如今五年過去了，沒想到張澪現在也依然直接。
在工作之餘，其實餘伽郁還是有關註張澪的，這位在接受訪問的時候回答問題的話風總是謙謙有禮，不卑不亢。媒體對這位太陽的領導人更是稱讚有加，被評價為一個雙商很高的人，原話是“她總是知道你想讓她說些什麽，更能給你一個120分的討喜答案。”可惜張澪並不經常接受媒體采訪，所以長久以來，世人對張澪的了解是有限的，餘伽郁也一樣。
勾了勾唇角，餘伽郁看向眼前的人，覺得有時候自己很缺乏這種當斷則斷的勇氣。
Stevin感到背部一熱，已經有了一層汗，明明對面的女人是如此平靜，平靜到在這個有些嘈雜的餐廳裏都沒有什麽存在感。
太陽女王平靜地看著Stevin，“感情淡了，怨不得人，華人講究的是緣分，在我們相遇的時候，我們有，時間證明我們並不是彼此命定的人，這樣沒什麽。”說著，她拿起刀叉，開始切起牛排來。
男人有點不敢相信，今天他們之間就將走向這樣的結果。其實，他內心一直都無比動搖，就像得到了一件世界上所有人都想要的寶貝，但是又不是你自己喜歡的那一種，偏偏它能讓你千古留名，可這種事情又總要付出代價的。
暴躁地擼了下頭發，男人讓精心打理的發型變得狂放了些，臉部已經開始扭曲。
就在他想要說什麽的時候，張澪開口了，“我覺得我們相處的一切回憶都挺美好的，就不要破壞這最後的印象了吧？你說會一直喜歡我的時候，我就說過，一直這個詞是一天天走出來的，情比金堅的話太脆弱，現在我也不想拿你當初這些話的碎片來割你的心。所以，分開就平淡些吧。”
“呵，翻舊賬時間到了。”出聲的是鐘離。不知道為什麽，這場戲演到這裏的時候作為觀眾，她有一種莫名的快感。
瞥了一眼鐘離，餘伽郁將視線轉回隔壁桌男人的臉上，蹙起眉來，也不知道是在表達對誰的不滿。
“明明是你不愛我，憑什麽說我對你感情淡了？你問問自己，是不是有付出過真心？”Stevin終究還是沒忍住。男人是最討厭被翻舊賬的，何況他不是一般的男人，就算面前這個女人比他有錢有勢，可不代表他這個同樣站在金字塔尖的人就非她不可。
這樣想著，男人說話的聲音都不自覺地提高了幾分。“幾年了，你連碰都不讓我碰，問題到底在誰那裏？難道我是你找來演戲的嗎？”
失望，張澪眼中寫滿的就是這個詞，不知道是對他多一點，還是對自己多一點，很多事情，到今天這個地步，在現在這個年齡，其實沒有什麽好解釋，因為他們終將成為路人。
原本不想說的，但還是開口了，“你做了什麽你自己知道，別把臟水往我身上潑。”一邊說，一邊還往口中優雅地送了塊牛肉。
“什麽意思？”Stevin終於暴走了，“你倒是給我說說清楚。”激動地站起身，又很快坐了下去。
張澪嘆了口氣，“你自己做了什麽你自己知道。”隨後，不管面前的人再怎麽狂暴，都不再搭理他。
Stevin再怎麽憤怒也不敢傷害眼前的女人，且不說醜聞的問題，就以她現在的勢力，都不是他的家族可以輕易對抗的。而且剛剛那句話就足以證明，自己的那些破事她都已經知道了，可是她什麽也沒有說，沒有什麽比她這樣的反應更讓人無地自容了，她只字未提，可就這種態度，才是他為什麽會找上別的女人的原因。
起身，Stevin最後還是沒有忍住，四顧看了一下，想要確定一下沒有記者，眼神卻在餘伽郁的那桌停留了兩秒，回到張澪的身上，說：“其實，有時候你太完美的到位很令人窒息，因為當中根本就看不見你的真情，一切都是那麽恰當，一點個性化都沒有，除了被束縛的感覺，我怎麽也感覺不到你的愛，我以為我可以遷就你很久很久，但是並不能，我覺得這個世界上也沒有哪個男人能夠真心忍受。”
他想要扳回面子，Stevin如是說，既然註定得不到，也沒有必要留什麽好印象，他要把她留給自己的陰影按面積如數還給她。
“好惡毒的詛咒，嘖嘖嘖，聽說這個Stevin是天蠍座的，這種水系星座的詛咒最厲了。”鐘離看戲一般看著這一切。
這不就是大家都喜聞樂見的事情嗎？——那些看上去生活得很好的人其實在某些方面總有些不為人知的“隱疾”。
帥氣地將責任全部都推給女方，Stevin理了理被他抓亂的頭發，拎起自己的外套昂首挺胸地離開了這間餐廳，獨留下好像什麽也沒有發生般依舊在進食的張澪。
餘伽郁看著張澪，就在她覺得這個女人其實不會有什麽事時，“啪”的，一滴淚從她的眼眶躍出砸到了桌面上，她覺得那一聲特別響，比周圍的任何聲音都響。
“切。”鐘離有點不屑，既然還是要哭，為什麽剛剛要裝女王？“做作。”
餘伽郁聽聞的反應只是做了一個深呼吸，不知道為什麽，不明內情的她覺得張澪所哭泣的，並不是剛剛那個男人，而是……一種更加致命的原因，一種足以讓這個智能電子界女王都絕望的理由。
見餘伽郁的眼光並沒有從張澪身上移開，鐘離終於表現出了自己的不高興，說道：“別看了，別管別人的事，吃飯吧。”
現在的餘伽郁還有什麽心情進餐？她只是緊緊盯著張澪，想知道她接下來會做什麽。
張澪只是慢慢吃著桌上的東西，沒有擦拭眼淚，就好像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哭了一般，很安靜，很安靜。
最後，她從包裏面拿出一疊東西放在桌面上，又從錢包裏取出了看上去好像是所有的紙幣放在桌上，起身離開了餐廳。
鬼使神差，餘伽郁上前看了一眼照片和桌上的錢。下一秒，抄起桌上的照片就急急往餐廳門外追去，連外套都沒有拿。
“餵！”鐘離在身後想要叫住她，匆匆忙忙收拾起兩人隨行的東西，結好賬，發現她們兩個人已經不見了。
餘伽郁一邊跑，一邊仔細翻看著剛剛張澪放在桌上的照片，都是Stevin和另外一個女人親密的畫面。
心猛然間一疼，她剛剛明明有機會將這些甩那男人臉上的，可張澪沒有，她選擇了給那個男人留下最後一絲面子。
只是，那人是多麽不值得她那麽做？臨走前還詛咒對方，這是分手時候最不可取的。
當然，畢竟是別人的故事，說不定也有很多只有他們兩個才知道的事情。
餐廳離海岸線很近，短短數百米的距離，餘伽郁就看見張澪停在了海邊一處。
張澪遠遠眺望著金門大橋，這座1937年完成的鋼桁梁懸索橋可以算是A國的地標性建築之一。在當時堪稱橋梁工程的奇跡，80多年過去了，它依然作為js市區和ML縣的紐帶，縮短了人們旅程的距離。
她曾經也創造過很多奇跡，她整合了IF，雖然這個計劃是父親留給她的，但是她雙手將IF實現了，將智能手機帶入了一個全新的時代，她改變了世界很多很多。可是，她依然找不到那個願意陪在她身邊的人，即使她也沒有奢望過那個男人可以一心一意。
今天，她才意識到，不是別人不愛她，而是她沒有辦法去愛，她不能好好去愛一個人，因為她無法愛自己。
即便，她想要的，從來也不多。
也許，就是因為這種對事事都能理性的分析邏輯，就像Stevin所說的，她有時候也覺得自己是一臺完美的機器，或者是一個演技高超的演員，扮演著別人亦或是自己需要的角色，卻從來沒有找到那個本我在什麽地方。如果這樣，談何真心？
——讓那個高高在上的傲慢男人滿意，是她這輩子最大的夢想。
她努力學習，拼命讀書，在生物學、神經學、計算機學等等領域都有涉獵。另外，對禮儀、社交、別人的心理，樣樣都揣摩鉆研，只因為她要超越這個男人，讓他承認她這個女兒才是最好的。
於是，抱著超越他的心情，她完成了父親一生都想要完成的產品。既便在她眼中，這樣的產品不過是個裏程碑，總會被淘汰，她還是放下了她對於神經式鏈接移動終端的研究，做出了這款在她看來都沒有什麽研究價值的手機，甚至機械式的擠出時間運作整個太陽公司。
她已經累了，太累了，為了向一個死人證明她能過得比他在時好，比他好。在這種追逐中，她迷失了自己，或者說，她完全找不到自己。
望著遠方的金門大橋，張澪撩了撩發絲，滿是滄桑，風吹過她站的地方，卻沒有能帶走絲毫負面情緒。
她發現遠方站著個女人，保持一定的距離，看向這邊。沒有理會這個陌生人，只是覺得這個東方女子有一點眼熟，張澪並沒有給她過多的關註，依然看向金門大橋。
良久，久到她都想起了自己為什麽喜歡一迷茫的時候就看著這座已經有些老舊的大橋。
感覺有人迎面給了她一拳，鼻子一酸，眼淚怎麽也忍不住。
“澪，以後這裏就是我們的家了。” 五歲的時候，父親將她放在肩膀上，看著金門大橋對張澪說著，旁邊站著嬌弱的母親。那個時候母親笑著，眼中滿含對未來的希冀。
她以為，自己的生活會這樣像幸福的童話一般發展下去。
直到有一天，她父親帶回了一個可愛俊美的小男孩，長相和自己簡直一脈相承。
那一刻，她明白了一件事情——童話到今天就結束了。
因為她父親說，“澪，他是你弟弟，以後，我們就是一家人了。他是你這一輩我們家以後的頂梁柱。”
一家人？恐怕原來的一家人都走不進一家門了，更何況是多了一個私生子？
從此，她就很少去見父親，她開始對著課業各種忙碌。
——難道就因為她不是男孩麽？
從此，她事事努力，仿佛只要做到最好，一切就可以重來。母親就不會在夜裏獨守空房，傷心淚流，如果可以……可是……沒有如果。
從包裏面掏出手機，張澪撥出了一個電話。
“餵，子涵麽？”壓住有點崩潰的聲線，張澪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現在可以幫我個忙麽？”
“嗯？大美人兒，今天怎麽有心情打給我啊？不會是公司出什麽糾紛了吧？如果是的話千萬別找我啊，你知道我最最最討厭麻煩了~。”電話那端，一個慵懶的女聲響起。
張澪認真聽著，沈默了良久，說：“如果可以，我想把我名下的財產立遺囑給單語，這個是我們張家，是父親欠她的。”談起這個同樣因為不是男孩而被拋棄的妹妹，張澪心中總是異常柔軟的。
“哇，你不會吧，是什麽事情讓你想不開了？你才這把年紀，說，是不是那個臭男人欺負你了？我早就和你說過，這種道貌岸然的人，一看就不是什麽好人。還是……你最近去做體檢了，查出來什麽絕癥？……張澪，說話呀，你千萬別說你生無可戀了啊。”電話那邊的人還是盡量用對正常人的邏輯說著，明明知道她有抑郁癥。
“沒什麽，我只是忽然想到，真的沒什麽，如果不可以馬上也沒有關系。”張澪靜靜說著。
“你現在在什麽地方？我現在來接你！”電話對面的人很快意識到了事情有點不太對，“你是不是又去海邊了？等我！Zoie，你等著，我馬上過來。“
“不用，我不在海邊，我在家，先這樣吧。”說著，張澪掛斷電話，將手機握在手中，她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手機，勾出一抹諷刺的笑容。
不再看著遠方的金門大橋，她開始看著面前透明清澈的海出神，臉上還掛著未幹的眼淚，風吹過臉龐，帶來一抹微涼。
餘伽郁在一個不近不遠的距離看著這一切。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在這裏，心裏面又想得到什麽樣的發展。
她只知道，現在，她要跟著她，這樣，才不會錯過些什麽，可究竟是什麽呢？她不知道，但這並不妨礙她讚同自己這樣做。
天上的雲層漸漸變厚，不一會兒，海的彼岸吹來的烏雲就蓋住了太陽，天變得陰沈起來，整個世界的彩色飽和度直接熔斷。
許久，餘伽郁看見張澪按下了另一個電話，她用中文說道，“小語。”
餘伽郁的耳力很好，就算有一定的距離也可以聽見她說了什麽。
“沒什麽，只是忽然想你了。……是呀，是挺難得的。……最近怎麽樣？……有沒有想過回來這邊管理公司？……”她笑了笑，又說，“都和你說過好多次了，助理有什麽好當的？天天看著別人的臉色……是是是，我知道你老板對你很好。”說道這裏的時候她語氣帶著一點寵溺，中文的發音有些地方有點奇怪，太標準了，缺少了些情感色彩，“什麽時候回來？我想你了。”
然後，她沈默了很久，聽著對方說，又開口說，“沒關系，但是你要記得，只要你記得我們的約定。如果發生什麽事情，記得回來。”說著，她掛斷了電話，臉上的笑意一點點爬滿了沒落。
張澪左右歪了歪頭，將左手放在胸前心口上，靈魂像是漸漸被抽離，她臉上的神采漸漸褪去，讓餘伽郁心頭一淩，眼前的人好似只剩下了絕美的軀殼。
人總會有想死的念頭，但多的還是貪生，我們從出生開始學習如何生，卻沒有一本書能教會我們如何生。漸漸地，我們會學會如何死，如何接受死亡，擁抱死亡，卻也沒有什麽教程能教會我們如何死。而有些人會被卡在不想生也不想死的狀態，可平衡總是動態的，不是站在中間，而是不斷地在兩者間徘徊。
機械性地將包包放在了地上，脫下腳上蹬著的香奈兒，這是一件她早就想做的事情。張澪覺得，也許，今天也是個不錯的時間，她要的或已得到，更多的，可能不能再得到。
現在，她也沒有什麽想要的了，生和死她其實都不是很在意，只是——她真的累了。
沒有人可以理解她，也沒有誰可以帶她走出這樣的困境，這大概就是所謂的生無可戀。
這時候，餘伽郁意識到什麽，慌亂地去找手機，卻想起剛剛因為跟出來比較匆忙，忘在了餐廳裏面，暗自焦躁，下一瞬間已經滿頭是汗。
張澪以一種極為緩慢輕松的節奏和姿勢爬上了海岸邊的欄桿，懂得肢體語言的餘伽郁甚至從中看見了放松和慵懶。
心，像是被什麽尖銳的物體穿過，提起。
餘伽郁知道自己應該做些什麽，可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麽。——她只是一個歌手，從十八歲到現在，她會的，只是唱歌罷了。
在攀登欄桿的過程中，張澪獲得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解脫。嘴角一點點爬上了淺淺的笑意，將空氣深深吸進肺腔，再一絲絲吐出，靜靜享受著氧氣在細胞中新陳代謝的感覺。她把整個人掛在欄桿上，仰起頭，閉著眼睛做了一系列肩頸部的放松動作，好像一點也不著急，又並不像是在猶豫。
這次，單語不會再出現來阻止她了。
張澪不急，餘伽郁的手心卻已經有了層層汗水，她腦子一片空白，一點招都想不出來。她祈禱時間可以變得慢一點，張澪的動作可以在慢一點。
可惜上帝沒有聽見她的祈禱，時間如此公平地對待著每一個人，張澪最終張開了眼睛，擡起腳，踏在了欄桿上。
就在這時，一道空靈的女聲在耳畔響起……
Amazing grace (奇異恩典）①
How sweet the sound （何等甘甜）
That saved a wretch like me （我罪得以赦免）
I once was lost but now am found （前我喪失，今被尋回）
Was blind but now I see （失明而今得以看見）
①Amazing Grace 天賜恩寵|奇異恩典
因為張澪和餘伽郁的故事可能不會出了，這裏補個關於她們的番外，前面有些細節提到過。（不出的原因是本君真的不是很擅長明星橋段，因為真的不追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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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幾小時飛機下來，風塵仆仆趕到張澪所在醫院，單語已經感覺不到疲憊了 。
直到她踏進病房門，看見床上張澪的那一刻。
那一刻，她就好像跑了一場不知盡頭的馬拉松，一下踏入了終點，那種仿佛已經麻木的疲憊感才重新湧入靈魂，連帶著的是恐懼，而不是抵達終點的欣喜。
因為她終於見到了張澪的樣子。
往昔印象中，就算張澪病著，也是知性的，美從她的骨血裏透出，除了初見的時候，她都給人一種她什麽都能扛下來的強大感，就連初見時，張澪也沒像此刻這樣令單語從心底裏感到害怕失去她。
眼前的張澪躺在偌大的病床上，才短短一段時間不見就比上次見到的時候暴瘦了起碼十幾斤的樣子，在白色床單的映襯下整個人更是毫無血色，蒼白如紙，皮膚透明到能清楚看出底下的靜脈。
她臉上沒帶呼吸面罩，但輸液架上有四五帶黃黃白白的袋子連著她那纖細到看著有些脆弱的手臂。若不是旁邊還有機器顯示著生命體征，她差點就以為張澪已經不在了。
深吸一口氣，單語問身後已經滿臉胡渣的張言，“她現在是什麽狀況？”
“應該是舍曲林服用過量。已經洗胃了，等這幾天，再等幾個藥物的半衰期過去，人應該就能清醒了。”張言壓著嗓子說，不覆往日意氣風發，身上甚至帶著點異味。
“人怎麽成這樣的弄清楚了麽？”單語的聲音有些機械。
她望著床上的女人，遲遲沒有上前一步，生怕自己觸碰到的不是和她一樣溫暖的溫度。
“她一直都太獨立，也沒什麽傾訴的人，這幾天問了子涵和她其他朋友，都說前一陣子還好好的……”
說著說著，張言的聲音就帶上了鼻音，“於是我查了她手機裏的通話記錄，發現有一個電話每天晚上會固定時間聯系她，通話一般都只有五分鐘，過年開始這個電話就沒有再打來過，我上午剛剛查到這個電話的主人是誰，感覺還是由你去問對方比較合適。”
眉頭一擰，單語神情嚴肅，“什麽意思？”她有點不明白張言在說什麽。
張言用手抹了把臉，放松了下才道：“那個電話應該是餘伽郁的私人號碼。”
單語覺得自己又聽錯了，可轉而腦中又浮現出之前種種片段，餘伽郁晚上給人打電話唱歌的畫面，她們兩個在她演唱會上相視而笑的畫面，張澪和她曾經的對白片段，零零總總匯聚在一起，起碼這兩個人是認識的沒錯。
”我先去給她打個電話。”吸了口氣，單語看了看張澪那穩定的心電圖，轉身離開了病房。
在給餘伽郁打電話之前，她捋了捋思路。
“你這是唱得哪出？鐘離現在需要你哄她睡？夠奢侈的，你唱一支得多少錢？她真是越來越過分了。”
“不是鐘離。我這是日行一善~。”
“你認識張澪麽？”
“嗯？我是if的亞洲區代言人，認識她很正常吧？怎麽了？”
“沒什麽，我就是看見她去你演唱會的新聞了。我只是好奇，你們從照片上看好像是認識了很久的老朋友。”
“放心吧，不管我和她熟不熟，她這樣地位的人都不是我能高攀的。”
“你最近……是不是遇見了什麽人？”
“很善良的一個人。”
“你喜歡？”
“人家有女朋友的，我和她只是朋友。”
告訴自己不要先下結論，單語撥通了餘伽郁的電話。
現在華國是淩晨一點多，電話卻很快被接通了，“餵，親愛的，怎麽那麽晚給我打電話？有事？”餘伽郁的聲音帶著些散漫，不似往常那般溫柔，似乎還帶著些隱隱失落。
“你怎麽那麽晚還沒睡？”單語擡手看了看表，確認了下時間。
“嗯，之前在晚會現場手機掉了，所以最近有些失眠。”餘伽郁又恢覆了往常的語氣。
“丟手機和失眠有什麽關系？”單語心中已經有了大致猜想。
對面沈默了一陣子，才道：“之前一陣子手機一直沒有做備份，手機丟了以後弄丟了一個挺重要的聯系方式。”
“誰？”如果是往常，單語一定會調侃上幾句，現在制造出這個問題的聲線卻是冰冷的。
只是一個簡單的音節並不能讓人很好地分辨出語氣，餘伽郁在電話那頭覆又陷入了沈默，許久才開口道：“張澪的。”
——番外的分割線——
Gary Danko，三藩市知名的一家餐廳裏面，餘伽郁正專心致志地看著她的第一道菜上桌。
每次輪到在國外開演唱會的時候，她的心情總是特別好，因為在異國他鄉，可以像一個普通人一樣享受一般人的生活待遇。
此刻的她帶著一點點裸妝就坐在了這家頗有名氣的餐館裏。靠窗邊的位置，清新的空氣，明媚的陽光，愜意不會被打擾的美食過程，是她最喜歡的事情。
“伽郁？”一個低沈的女聲喚道。
餘伽郁從自己的思緒中抽離，擡眼，對面短發的女人微微蹙著眉，又很快收起了這表情。
“都幾歲了，怎麽還是老走神，想些有的沒的？”鐘離斂去眼中一閃而過的不悅，伸出一只手來蓋在餘伽郁的手上。
輕輕抽了抽手，卻被對方緊緊抓住，輕抿唇角，餘伽郁望進鐘離眼中。
揚起一個溫暖的笑容，鐘離沒有放開餘伽郁的手，“又不再國內，有什麽關系？”
“嗯。”反抗沒有用，餘伽郁也不再多說多做什麽，她太了解眼前這個人了，了解到真的很能分辨她什麽時候笑得真心，什麽時候是虛情假意。這種半真半假的笑容已經在她臉上維持了多少時間？多少次見面了？
想要回以一個同樣的笑容，可惜自己沒有那麽好的演技，微笑倒了嘴邊只能勾起一半，另一邊像是面癱了一般怎麽也喚不醒，只能悻悻然收起這個笑，假裝什麽也沒有發生過一樣。
“我覺得……你變了。”眨眨眼，鐘離下意識地舔了舔唇，垂眸，用一種近乎失落的語氣說。一邊說，一邊收緊握著餘伽郁的手，拇指指腹在她的手背上來回摸索。
挑了挑眉，餘伽郁面無表情地盯著鐘離，良久以後，還是不知道怎麽往下接話。她就是個在這種時候天生很詞窮的人，可以說，她除了唱歌以外，其他的都不擅長。面對鐘離這種實力派演員更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是呀，七年了，我從一個偶像歌手變成了實力派歌手，你也從一個三線演員晉升為了一線當紅影視劇天後。”話語中，無不有著餘氏獨有的嘆息。
可鐘離從中讀到的是獨特的暗諷，暗暗咬了咬下唇，笑著道，“是呀，可是我又覺得很多地方你沒有變，就像剛剛發呆的小習慣，還是和你剛出道時一樣。”有點後悔剛剛帶的這個話題，她企圖把話圓回來。
“想說什麽？”端起手中的檸檬水啜了一小口，餘伽郁修剪整齊的指甲今天沒有染上任何顏色，有節奏地敲擊著手中的玻璃杯，扣著悅耳的節奏。
這個故作輕松的動作有多刻意餘伽郁清楚，身為演員的鐘離更清楚。
放柔目光，鐘離仔仔細細地一寸寸在心中臨摹著對面人兒的影像，好像在做最後確認。
眼前的人，已經再也不是二十歲時初出茅廬的鄰家女孩。她，早已長發及腰，眼睛也和當初不同，做過非常細微的調整。星目黛眉是原來沒有的，那麽多年的打磨讓她的眼神蛻變得如星星般閃亮，淡淡一眼都好像在撩人魂魄，高挺的鼻梁，菱角分明的嘴唇，已是三字打頭的皮膚依然如二十歲時候的樣子。
歲月的確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跡，但都是妙的，就像她的歌，現在她唱起來都可以一句句打進她心裏。
餘伽郁見鐘離看自己的眼神越來越柔，就像這幾次見面的每一次，心中某個角落也跟著柔軟起來。
“吃吧，你定了那麽久的位子，我也期待很久了。”傾身，餘伽郁將盤子推到鐘離面前，決定還是好好享受這難得的美好時光。
這時，金發碧眼的服務員端著盤子由遠及近，正想看看要上什麽菜的餘伽郁眼前晃過了一張有些熟悉的臉。那是個黑發碧眼，極白凈的女人，招牌式的金絲框眼睛沒有給她帶來絲毫呆板的味道，反而透著成熟嫵媚。
她對面坐著一個極為英俊的美國人，看穿著也應該是商界的成功人士，而且還有點眼熟。
“看什麽？”鐘離順著她的眼睛望去，就看見了張澪，皺皺眉，沒有想到會在這裏遇見這個人。
張澪，一個和餘伽郁從來沒有打過照面，卻在她心中有著另類地位的人，也就是餘伽郁單飛到現在依然是，而且不可能被超越的讚助商。
當年餘伽郁單飛，完全改變了在原有組合中的鄰家女孩形象和歌曲風格，受到一片質疑。
由於她自己的個性原因，也不太受到gg商的歡迎，處於一個很尷尬的狀況。加上她的聲線先天不足，維度不夠，讓她差點就倒在了單飛開始的起點上。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美國太陽公司也正在從生產音樂類電子設備到移動型電子設備的轉型，同樣也不被人看好。
而新上任的CEO張澪則在推出這個轉型計劃之後，更特立獨行地將推出的手機IF系列的代言交給了當時被人看為離開組合就會消聲滅跡的“小透明”。
張澪被采訪時，理由和她要推出新產品的時候一樣簡單，“我聽過她的新專輯，我覺得她符合我們不斷進步的理念，IF手機將改變全世界人們的生活方式。”
她做到了，IF智能手機成為了一個裏程碑，一個標桿，幾年裏面，按鍵手機就全面被淘汰。一時間，各大雜志爭相采訪，連帶著餘伽郁也跟著被點名。
——那是一種恩情。就算其實張澪對餘伽郁不了解，也不是她的歌迷，可餘伽郁的歌迷都知道，在她的演唱會上，前排最中央的位置永遠不出售，那是餘伽郁親口承認給張澪保留的位置。那一時間，說做作者有之，說炒作者有之。
事情甚至在采訪張澪的時候被提到，張澪當時只笑著說了聲謝謝，很官方地表示了有時間一定會去看之類的客套話。
這不禁讓她一度有些失望，漸漸地，那個空座位變成了一種象征，提醒著她自己一些什麽，張澪這個人也從沒有在她的生活中出現。
只有每年華國地區IF分公司會寄來最新款的手機還能提醒著她有這樣一件事情，這麽一個人。事實上，按照太陽公司對產品的推廣習慣，gg上面是很少出現真人形象的，最多只是一個剪影，這和他們偏平面的設計風格有很大的關系。
所以說，很多時間裏面，餘珈郁只是空領了一個代言人的名頭，實際為IF手機做的事情並不多。
張澪今天穿著一身淑女裝設計簡潔不失貴氣，但是在這位的身上總讓人感覺透著隱隱霸氣，讓坐在他對面的男人氣場硬生生低了一節。
他們用英文交流著什麽，餘伽郁十八歲出道，英文其實不算特別好，只能堪堪聽懂他們說得大意。
男人用很溫柔的聲音說：“你今天還是那麽漂亮。就好像我們見面的每一次。”面部表情帶著A國人獨有的誇張。
張澪淡淡笑著，表示接受了他的恭維。
“可是，為什麽每一次你都是那麽完美，好像……（這個詞餘伽郁沒聽懂）一樣？我覺得如果我們要在一起，我們的相處模式應該不是這樣。”男人依然用很溫柔的口吻說著，同時很順理成章地為張澪布著剛剛上來的菜。
“我覺得我們這樣就很好。”張澪擰了擰眉，對這種遞進式的對話有些不耐煩，不過還是耐著性子表示自己對現在的狀況很滿意。
沒想到張澪一句話戳住了話頭，男人繼續努力道，“是的，你是個完美的戀人，所有的禮物，所有的禮節，對外人的面子，你都一一照顧得很好，就好像是照顧你的公司一樣。”
張澪依舊面無表情，“Stevin，我們認識有三年了，我認為我們彼此都知道對方要什麽。”
是的，這是她為自己選定的伴侶，無論從理性的角度，公司的角度，還是一個女人的角度，面前這個人都可謂千挑萬選的。
男人被張澪說得有點蒙圈，作為一向在商場上叱咤風雲的人物，在面對自己這個未婚妻的時候一點也施展不開。
“Zoie，你聰明，理性，多金，美麗，是全a國所有男人的夢中情人。”苦笑了一下，“可是夢中情人終究是不食人間煙火的，有時候，我覺得你完美的就像是一臺機器一樣。”雙手交握，搓著手，這個叫Stevin的男人顯得很忐忑。
餘伽郁終於想起來在什麽地方見過他了，這位應該是a國酒店大亨家的二公子，上頭有一個明星姐姐，不算很有名，但總是很特立獨行，現在整個家族的事業都由這個二公子打理。
“你……能不能，為我改變一下？”Stevin艱難開口，手機在這個時候亮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很快就被他按滅了。
剛剛屏幕亮起的時候，張澪分明看見了自己助理名字的縮寫印在上面，抿了抿唇，她依舊淡淡的。
“哦，那我應該怎麽改變？你不是一直說你愛的就是我這個人麽？既然你愛我，不應該就愛我的全部麽？”看著這個往日也曾經帶給過他很多溫暖的男人，張澪理了理胸前的長發。
表情有一瞬間的破裂，Stevin忍了忍，“是的，你是什麽樣的我都喜歡，可是我為你改變了那麽多，你是不是也應該改變一下，這樣才公平？比如，偶爾的，參加一下我朋友的派對什麽的？”
原本，追到她是他這輩子最有面子的事情，可是漸漸地，在得到以後，他就覺得當初的感覺淡了，原來，追到女神是和自己想象中截然不同的感受。
“分手吧。”張澪冷冷說道，“我想這就是你要的答案了吧。”沒有任何婉轉，語氣和平時對下屬布置工作的時候無二。
“你……你說什麽？這……怎麽會是我想說的呢？”Stevin額頭沁汗，這就是眼前女人另一個可怕的地方，她好像永遠知道別人在想什麽，自己明明就隱藏得很好。
沒想到會聽到這樣的對白，餘伽郁楞了一下，心裏對張澪的幹脆有些驚訝，她話鋒一如既往很是犀利。
IF手機剛剛推出的時候，這個女人才二十六歲，如今五年過去了，沒想到張澪現在也依然直接。
在工作之餘，其實餘伽郁還是有關註張澪的，這位在接受訪問的時候回答問題的話風總是謙謙有禮，不卑不亢。媒體對這位太陽的領導人更是稱讚有加，被評價為一個雙商很高的人，原話是“她總是知道你想讓她說些什麽，更能給你一個120分的討喜答案。”可惜張澪並不經常接受媒體采訪，所以長久以來，世人對張澪的了解是有限的，餘伽郁也一樣。
勾了勾唇角，餘伽郁看向眼前的人，覺得有時候自己很缺乏這種當斷則斷的勇氣。
Stevin感到背部一熱，已經有了一層汗，明明對面的女人是如此平靜，平靜到在這個有些嘈雜的餐廳裏都沒有什麽存在感。
太陽女王平靜地看著Stevin，“感情淡了，怨不得人，華人講究的是緣分，在我們相遇的時候，我們有，時間證明我們並不是彼此命定的人，這樣沒什麽。”說著，她拿起刀叉，開始切起牛排來。
男人有點不敢相信，今天他們之間就將走向這樣的結果。其實，他內心一直都無比動搖，就像得到了一件世界上所有人都想要的寶貝，但是又不是你自己喜歡的那一種，偏偏它能讓你千古留名，可這種事情又總要付出代價的。
暴躁地擼了下頭發，男人讓精心打理的發型變得狂放了些，臉部已經開始扭曲。
就在他想要說什麽的時候，張澪開口了，“我覺得我們相處的一切回憶都挺美好的，就不要破壞這最後的印象了吧？你說會一直喜歡我的時候，我就說過，一直這個詞是一天天走出來的，情比金堅的話太脆弱，現在我也不想拿你當初這些話的碎片來割你的心。所以，分開就平淡些吧。”
“呵，翻舊賬時間到了。”出聲的是鐘離。不知道為什麽，這場戲演到這裏的時候作為觀眾，她有一種莫名的快感。
瞥了一眼鐘離，餘伽郁將視線轉回隔壁桌男人的臉上，蹙起眉來，也不知道是在表達對誰的不滿。
“明明是你不愛我，憑什麽說我對你感情淡了？你問問自己，是不是有付出過真心？”Stevin終究還是沒忍住。男人是最討厭被翻舊賬的，何況他不是一般的男人，就算面前這個女人比他有錢有勢，可不代表他這個同樣站在金字塔尖的人就非她不可。
這樣想著，男人說話的聲音都不自覺地提高了幾分。“幾年了，你連碰都不讓我碰，問題到底在誰那裏？難道我是你找來演戲的嗎？”
失望，張澪眼中寫滿的就是這個詞，不知道是對他多一點，還是對自己多一點，很多事情，到今天這個地步，在現在這個年齡，其實沒有什麽好解釋，因為他們終將成為路人。
原本不想說的，但還是開口了，“你做了什麽你自己知道，別把臟水往我身上潑。”一邊說，一邊還往口中優雅地送了塊牛肉。
“什麽意思？”Stevin終於暴走了，“你倒是給我說說清楚。”激動地站起身，又很快坐了下去。
張澪嘆了口氣，“你自己做了什麽你自己知道。”隨後，不管面前的人再怎麽狂暴，都不再搭理他。
Stevin再怎麽憤怒也不敢傷害眼前的女人，且不說醜聞的問題，就以她現在的勢力，都不是他的家族可以輕易對抗的。而且剛剛那句話就足以證明，自己的那些破事她都已經知道了，可是她什麽也沒有說，沒有什麽比她這樣的反應更讓人無地自容了，她只字未提，可就這種態度，才是他為什麽會找上別的女人的原因。
起身，Stevin最後還是沒有忍住，四顧看了一下，想要確定一下沒有記者，眼神卻在餘伽郁的那桌停留了兩秒，回到張澪的身上，說：“其實，有時候你太完美的到位很令人窒息，因為當中根本就看不見你的真情，一切都是那麽恰當，一點個性化都沒有，除了被束縛的感覺，我怎麽也感覺不到你的愛，我以為我可以遷就你很久很久，但是並不能，我覺得這個世界上也沒有哪個男人能夠真心忍受。”
他想要扳回面子，Stevin如是說，既然註定得不到，也沒有必要留什麽好印象，他要把她留給自己的陰影按面積如數還給她。
“好惡毒的詛咒，嘖嘖嘖，聽說這個Stevin是天蠍座的，這種水系星座的詛咒最厲了。”鐘離看戲一般看著這一切。
這不就是大家都喜聞樂見的事情嗎？——那些看上去生活得很好的人其實在某些方面總有些不為人知的“隱疾”。
帥氣地將責任全部都推給女方，Stevin理了理被他抓亂的頭發，拎起自己的外套昂首挺胸地離開了這間餐廳，獨留下好像什麽也沒有發生般依舊在進食的張澪。
餘伽郁看著張澪，就在她覺得這個女人其實不會有什麽事時，“啪”的，一滴淚從她的眼眶躍出砸到了桌面上，她覺得那一聲特別響，比周圍的任何聲音都響。
“切。”鐘離有點不屑，既然還是要哭，為什麽剛剛要裝女王？“做作。”
餘伽郁聽聞的反應只是做了一個深呼吸，不知道為什麽，不明內情的她覺得張澪所哭泣的，並不是剛剛那個男人，而是……一種更加致命的原因，一種足以讓這個智能電子界女王都絕望的理由。
見餘伽郁的眼光並沒有從張澪身上移開，鐘離終於表現出了自己的不高興，說道：“別看了，別管別人的事，吃飯吧。”
現在的餘伽郁還有什麽心情進餐？她只是緊緊盯著張澪，想知道她接下來會做什麽。
張澪只是慢慢吃著桌上的東西，沒有擦拭眼淚，就好像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哭了一般，很安靜，很安靜。
最後，她從包裏面拿出一疊東西放在桌面上，又從錢包裏取出了看上去好像是所有的紙幣放在桌上，起身離開了餐廳。
鬼使神差，餘伽郁上前看了一眼照片和桌上的錢。下一秒，抄起桌上的照片就急急往餐廳門外追去，連外套都沒有拿。
“餵！”鐘離在身後想要叫住她，匆匆忙忙收拾起兩人隨行的東西，結好賬，發現她們兩個人已經不見了。
餘伽郁一邊跑，一邊仔細翻看著剛剛張澪放在桌上的照片，都是Stevin和另外一個女人親密的畫面。
心猛然間一疼，她剛剛明明有機會將這些甩那男人臉上的，可張澪沒有，她選擇了給那個男人留下最後一絲面子。
只是，那人是多麽不值得她那麽做？臨走前還詛咒對方，這是分手時候最不可取的。
當然，畢竟是別人的故事，說不定也有很多只有他們兩個才知道的事情。
餐廳離海岸線很近，短短數百米的距離，餘伽郁就看見張澪停在了海邊一處。
張澪遠遠眺望著金門大橋，這座1937年完成的鋼桁梁懸索橋可以算是A國的地標性建築之一。在當時堪稱橋梁工程的奇跡，80多年過去了，它依然作為js市區和ML縣的紐帶，縮短了人們旅程的距離。
她曾經也創造過很多奇跡，她整合了IF，雖然這個計劃是父親留給她的，但是她雙手將IF實現了，將智能手機帶入了一個全新的時代，她改變了世界很多很多。可是，她依然找不到那個願意陪在她身邊的人，即使她也沒有奢望過那個男人可以一心一意。
今天，她才意識到，不是別人不愛她，而是她沒有辦法去愛，她不能好好去愛一個人，因為她無法愛自己。
即便，她想要的，從來也不多。
也許，就是因為這種對事事都能理性的分析邏輯，就像Stevin所說的，她有時候也覺得自己是一臺完美的機器，或者是一個演技高超的演員，扮演著別人亦或是自己需要的角色，卻從來沒有找到那個本我在什麽地方。如果這樣，談何真心？
——讓那個高高在上的傲慢男人滿意，是她這輩子最大的夢想。
她努力學習，拼命讀書，在生物學、神經學、計算機學等等領域都有涉獵。另外，對禮儀、社交、別人的心理，樣樣都揣摩鉆研，只因為她要超越這個男人，讓他承認她這個女兒才是最好的。
於是，抱著超越他的心情，她完成了父親一生都想要完成的產品。既便在她眼中，這樣的產品不過是個裏程碑，總會被淘汰，她還是放下了她對於神經式鏈接移動終端的研究，做出了這款在她看來都沒有什麽研究價值的手機，甚至機械式的擠出時間運作整個太陽公司。
她已經累了，太累了，為了向一個死人證明她能過得比他在時好，比他好。在這種追逐中，她迷失了自己，或者說，她完全找不到自己。
望著遠方的金門大橋，張澪撩了撩發絲，滿是滄桑，風吹過她站的地方，卻沒有能帶走絲毫負面情緒。
她發現遠方站著個女人，保持一定的距離，看向這邊。沒有理會這個陌生人，只是覺得這個東方女子有一點眼熟，張澪並沒有給她過多的關註，依然看向金門大橋。
良久，久到她都想起了自己為什麽喜歡一迷茫的時候就看著這座已經有些老舊的大橋。
感覺有人迎面給了她一拳，鼻子一酸，眼淚怎麽也忍不住。
“澪，以後這裏就是我們的家了。” 五歲的時候，父親將她放在肩膀上，看著金門大橋對張澪說著，旁邊站著嬌弱的母親。那個時候母親笑著，眼中滿含對未來的希冀。
她以為，自己的生活會這樣像幸福的童話一般發展下去。
直到有一天，她父親帶回了一個可愛俊美的小男孩，長相和自己簡直一脈相承。
那一刻，她明白了一件事情——童話到今天就結束了。
因為她父親說，“澪，他是你弟弟，以後，我們就是一家人了。他是你這一輩我們家以後的頂梁柱。”
一家人？恐怕原來的一家人都走不進一家門了，更何況是多了一個私生子？
從此，她就很少去見父親，她開始對著課業各種忙碌。
——難道就因為她不是男孩麽？
從此，她事事努力，仿佛只要做到最好，一切就可以重來。母親就不會在夜裏獨守空房，傷心淚流，如果可以……可是……沒有如果。
從包裏面掏出手機，張澪撥出了一個電話。
“餵，子涵麽？”壓住有點崩潰的聲線，張澪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現在可以幫我個忙麽？”
“嗯？大美人兒，今天怎麽有心情打給我啊？不會是公司出什麽糾紛了吧？如果是的話千萬別找我啊，你知道我最最最討厭麻煩了~。”電話那端，一個慵懶的女聲響起。
張澪認真聽著，沈默了良久，說：“如果可以，我想把我名下的財產立遺囑給單語，這個是我們張家，是父親欠她的。”談起這個同樣因為不是男孩而被拋棄的妹妹，張澪心中總是異常柔軟的。
“哇，你不會吧，是什麽事情讓你想不開了？你才這把年紀，說，是不是那個臭男人欺負你了？我早就和你說過，這種道貌岸然的人，一看就不是什麽好人。還是……你最近去做體檢了，查出來什麽絕癥？……張澪，說話呀，你千萬別說你生無可戀了啊。”電話那邊的人還是盡量用對正常人的邏輯說著，明明知道她有抑郁癥。
“沒什麽，我只是忽然想到，真的沒什麽，如果不可以馬上也沒有關系。”張澪靜靜說著。
“你現在在什麽地方？我現在來接你！”電話對面的人很快意識到了事情有點不太對，“你是不是又去海邊了？等我！Zoie，你等著，我馬上過來。“
“不用，我不在海邊，我在家，先這樣吧。”說著，張澪掛斷電話，將手機握在手中，她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手機，勾出一抹諷刺的笑容。
不再看著遠方的金門大橋，她開始看著面前透明清澈的海出神，臉上還掛著未幹的眼淚，風吹過臉龐，帶來一抹微涼。
餘伽郁在一個不近不遠的距離看著這一切。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在這裏，心裏面又想得到什麽樣的發展。
她只知道，現在，她要跟著她，這樣，才不會錯過些什麽，可究竟是什麽呢？她不知道，但這並不妨礙她讚同自己這樣做。
天上的雲層漸漸變厚，不一會兒，海的彼岸吹來的烏雲就蓋住了太陽，天變得陰沈起來，整個世界的彩色飽和度直接熔斷。
許久，餘伽郁看見張澪按下了另一個電話，她用中文說道，“小語。”
餘伽郁的耳力很好，就算有一定的距離也可以聽見她說了什麽。
“沒什麽，只是忽然想你了。……是呀，是挺難得的。……最近怎麽樣？……有沒有想過回來這邊管理公司？……”她笑了笑，又說，“都和你說過好多次了，助理有什麽好當的？天天看著別人的臉色……是是是，我知道你老板對你很好。”說道這裏的時候她語氣帶著一點寵溺，中文的發音有些地方有點奇怪，太標準了，缺少了些情感色彩，“什麽時候回來？我想你了。”
然後，她沈默了很久，聽著對方說，又開口說，“沒關系，但是你要記得，只要你記得我們的約定。如果發生什麽事情，記得回來。”說著，她掛斷了電話，臉上的笑意一點點爬滿了沒落。
張澪左右歪了歪頭，將左手放在胸前心口上，靈魂像是漸漸被抽離，她臉上的神采漸漸褪去，讓餘伽郁心頭一淩，眼前的人好似只剩下了絕美的軀殼。
人總會有想死的念頭，但多的還是貪生，我們從出生開始學習如何生，卻沒有一本書能教會我們如何生。漸漸地，我們會學會如何死，如何接受死亡，擁抱死亡，卻也沒有什麽教程能教會我們如何死。而有些人會被卡在不想生也不想死的狀態，可平衡總是動態的，不是站在中間，而是不斷地在兩者間徘徊。
機械性地將包包放在了地上，脫下腳上蹬著的香奈兒，這是一件她早就想做的事情。張澪覺得，也許，今天也是個不錯的時間，她要的或已得到，更多的，可能不能再得到。
現在，她也沒有什麽想要的了，生和死她其實都不是很在意，只是——她真的累了。
沒有人可以理解她，也沒有誰可以帶她走出這樣的困境，這大概就是所謂的生無可戀。
這時候，餘伽郁意識到什麽，慌亂地去找手機，卻想起剛剛因為跟出來比較匆忙，忘在了餐廳裏面，暗自焦躁，下一瞬間已經滿頭是汗。
張澪以一種極為緩慢輕松的節奏和姿勢爬上了海岸邊的欄桿，懂得肢體語言的餘伽郁甚至從中看見了放松和慵懶。
心，像是被什麽尖銳的物體穿過，提起。
餘伽郁知道自己應該做些什麽，可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麽。——她只是一個歌手，從十八歲到現在，她會的，只是唱歌罷了。
在攀登欄桿的過程中，張澪獲得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解脫。嘴角一點點爬上了淺淺的笑意，將空氣深深吸進肺腔，再一絲絲吐出，靜靜享受著氧氣在細胞中新陳代謝的感覺。她把整個人掛在欄桿上，仰起頭，閉著眼睛做了一系列肩頸部的放松動作，好像一點也不著急，又並不像是在猶豫。
這次，單語不會再出現來阻止她了。
張澪不急，餘伽郁的手心卻已經有了層層汗水，她腦子一片空白，一點招都想不出來。她祈禱時間可以變得慢一點，張澪的動作可以在慢一點。
可惜上帝沒有聽見她的祈禱，時間如此公平地對待著每一個人，張澪最終張開了眼睛，擡起腳，踏在了欄桿上。
就在這時，一道空靈的女聲在耳畔響起……
Amazing grace (奇異恩典）①
How sweet the sound （何等甘甜）
That saved a wretch like me （我罪得以赦免）
I once was lost but now am found （前我喪失，今被尋回）
Was blind but now I see （失明而今得以看見）
①Amazing Grace 天賜恩寵|奇異恩典
因為張澪和餘伽郁的故事可能不會出了，這裏補個關於她們的番外，前面有些細節提到過。（不出的原因是本君真的不是很擅長明星橋段，因為真的不追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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