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 章

關燈
第 9 章

等到鐘聲和煙花響起的時候,我才恍然這一年原來已經稀裏糊塗過去。

伊佐那沒回東京過年,我也沒能抽出時間去橫濱看他。事業正處在上升期,難免忽視家人。

午夜夢回,突然驚覺自己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成為像父母一樣的人,也因此對自己產生一絲怨懟——明明幼時決定絕對不能成為父母那樣的長輩。

人的精力有限,總歸無法同時兼顧,只能盡力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好。

艾瑪和Mikey都表示理解。Mikey列了長長的購物清單,要我有時間後陪他去買。我看了眼,全是甜食,也不知道這孩子怎麽這麽愛吃甜的,我開始擔心他牙齒壞掉。

之後很平靜地過了大半年。工作、課業之餘的閑暇時間,看小孩子吵吵鬧鬧竟然成了我的消遣方式。

和年輕人在一起,總覺得自己也變年輕了許多。想到這個,就覺得好笑,明明今年我也才二十一歲。

真一郎之前總說我擺大人譜,現在看著這群小豆芽,只覺得自己不再是擺譜,而是變成真的大人。

每次看他們笑鬧,我對不良的恐懼也消散了許多,只覺得生活這樣繼續下去也不錯。

Mikey偶爾會從龍崽家過夜,他們男孩子玩兒起來,有時大半月不回家。

我倒是放心龍宮寺堅,這孩子要更沈穩懂事,只是有時太慣著Mikey。仔細想,似乎也只有真一郎能管得住Mikey。

又過了段時間,我的課業出現狀況,估摸著要住在學校,便給艾瑪發了消息。艾瑪回我個笑臉,叫我不用擔心。

我向來信任艾瑪,再加上Mikey在家陪她,也不用擔心她的安全,便踏下心收拾課業。

本以為冗繁地課業等到真做起來反而比想象中順利。我收拾好東西後,天才黑下一線,看著時間,大概還能趕上晚餐的尾聲。

進門就聽見嘻嘻哈哈地笑鬧聲,偶爾還夾雜著痛呼和艾瑪的罵聲。我剛想笑,便看見玄關雜亂的特工鞋。我楞住了,空氣中那絲淡淡的腥味終於叫我抓住。我恍惚著,身體僵硬,幾乎是一步一挪,蹭到門口。

我聽到龍宮寺堅喊∶“等下收拾好,弄幹凈,葵姐要是發現,肯定會不舒服。”

艾瑪埋怨著:“那你們還來這裏!你們知不知道血跡清理起來有多費勁啊!還有你們的臉!真當姐姐是傻的?”

“那我再去堅仔家住幾天,等臉養好再回來。”Mikey笑嚷著,“沒辦法嘛,誰叫只有家裏有藥。”

我的手指不住哆嗦,拉開門,看到男孩子們裸著上身正在幫彼此上藥,艾瑪在一旁幫忙扯開紗布。藥丟得到處都是,衣服扔在角落。每個人臉上都帶著花。三谷隆嘴角破皮,眼睛浮腫。場地圭介鼻子塞了棉球,血正順著棉球嘀嗒到下巴上。再看他們身上,大片大片的青紫,找不到一塊好皮。

我的出現讓原本熱鬧的氣氛瞬間凝固,Mikey從地上彈起來,想靠近我,又停住,幹巴巴說∶“姐姐回來了……”

他們所謂的幹部全在,一個不少,幾雙眼睛齊刷刷看著我。

“姐姐……”Mikey想過來扶我。

他一靠近,我的胃突然翻湧,我捂住嘴沖進廁所,扶著馬桶嘔吐。真一郎滿是血汙的臉和剛剛孩子們的臉循環在我腦袋裏播放,我似乎又重新回到那段暗無天日的日子。一如既往,什麽都吐不出,卻持續性幹嘔,最後胃抽搐著,嘔出一灘黃水。

我眼前一片一片黑洞洞的影子亂晃,腦袋嗡鳴,在地板上癱坐了許久才回過神。艾瑪蹲在我身邊,她嚇壞了,拍著我的背,滿臉的淚,不停喊姐姐。

我摸摸她的頭發,啞著嗓子翻出錢包,把卡遞給她,叫她帶他們去醫院。

“我先走了,我不太舒服。”我掙紮著站起來。我不能再待在這兒,空氣中若有若無的血腥味攪得我惡心。我原以為已經恢覆,原來只是所有人都下意識避開刺激我的東西。

我離開了,在家裏的味道消失之前我不能回去。我的狀況不太對,擔憂更升一層竟然轉化為惡意。我甚至開始想如果打斷他們的腿,他們是不是就可以老老實實待在家裏?

這種念頭一天比一天強烈,甚至有天在結束工作後,我看著畫紙上被我殺死的一家四口,突然萌生“如果大家一起死掉就好了”。

我驚恐起來,把腦袋伸到水龍頭下猛沖一陣才止住顫栗。

幼年也曾有過這種想法,接受治療後,我一度以為自己已經忘卻曾經的感受。現在才發現,我只是在那念頭上加了幾道鎖,用理智和世間道德告訴自己那樣是錯誤的。我是人類,有理性和道德的人類,我不想變成怪物。

我看著鏡子裏被冷水激得面色青白的自己,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突然笑了下。究竟是我在笑還是鏡子在笑?我分不清。我終於下決心前往診療室。

主治醫生有雙厚嘴唇,圓鼻子,是張討人信任的樸實的臉。她曾經一度擔任我的診治醫生,陪伴我走出陰霾。她講話堅定有力,總能給予我某些我所缺少的力量。她體貼而含蓄地幫我隱藏了那些惡毒的想法,才沒導致我的家庭破碎。

看著她的臉,我突然意識到比起曾經,我成長的似乎只有如何更加巧妙地掩飾自己的惡意,將自己偽裝成正常人融入社會之中。

我跟她講述我的情況,包括曾經的夜游,但略過了那些恐怖的念頭。醫生鏡片後的眼睛溫柔而沈靜,她不與我聊病情,而是跟我講起我的漫畫,又關懷我近期的學業。

“精神崩潰的問題在於,不管你崩潰的多明顯,你都會不以為然。你會想,你很好,所以你一周只睡八小時又有什麽關系呢。你沒有崩潰。你只是需要工作。但是,小葵你要明白,這樣本身是不正常的,你的精神連同你的身體都已經站在崩潰的邊緣。”

“我很高興你能來見我,這說明你已經開始意識到不對勁兒了。”她起身擁抱我,\"我認為我需要和你的家人見一面,我是指,現在和你居住在一起的那些人,我認為你目前需要監護。當然,我更建議你回到自己家去。\"

她一如既往可靠,只是一針見血的觀點讓她的聲音難免鋒利了些。

我離開後,心裏盤算著醫生的建議。她說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求助於信仰,當然最好還是離開讓我恐懼的環境,這樣更有利於康覆。

什麽是讓我恐懼的環境?

我問這話時,她只看著我,眼睛裏滿是不讚同。

我只得閉嘴。她又叫我不要逃避和自欺欺人。

我想說我沒有,只是話到嘴邊又繞了一圈咽下去。她最後嘆息著說如果再像之前一樣,就必須開始使用藥物。

我可不想再吃那些東西,於是打算試試她的建議,其中看起來最簡單易行的便是給自己找個信仰。

我向來不信鬼神,不過也確實向鬼神祈禱過。

一次在幼時,為父母祈禱。另一次在急救室外,為真一郎祈禱。

人慌了神總歸需要某種寄托,我明白這個道理,但我對自己能否擁有信仰保持懷疑。

比起鬼神,我更信任金錢。與其把錢砸給教會,讓他們徹夜禱告,我更想把錢砸給醫院,讓他們用最好的藥和醫生。

我本打算找個教堂或者神廟什麽的試一試,我沒有特別喜歡的宗教,就想著每個都去一下。

不過我對佛寺敬而遠之,我受不了和尚的吟唱和咚咚的木魚,那些東西總讓我恍惚自己還在真一郎的葬禮上。

我還未實行“信仰計劃”,學院便下來通知。為期一周的交換修學,地點在慶應。這是個好機會,似乎能匹配醫生說的遠離環境。

慶應在橫濱,我也可以過去看看伊佐那,算起來我已經很久沒和伊佐那見面。我盡可能每月去一次橫濱,但每次與他們見面都很匆忙。

我在橫濱租了一棟房子。挑房子時本來沒打自己的牌,什麽陪他們住不過是當時事出緊急找的借口。結果兩個孩子當真了,不僅要挑有三間屋子的房子,連用品也準備了我那份兒,只是那間屋子我從來沒住過。

這次交換估計依舊用不上那房子。伊佐那和Mikey本質沒什麽不同,我不打算讓自己從一個環境換到另一個差不多的環境,我決意住校。

那次之後我一直沒見Mikey,包括那些孩子,我一個都沒見。Mikey給我發消息,說叫我擔心了很抱歉,但絲毫不提遠離不良的事情。

我沒理他,單獨見了艾瑪。這兄妹倆一脈相傳的道歉本領。

我和艾瑪說要去橫濱交換一周,艾瑪沈默了很久,攪著手指,戚戚惶惶地看我說∶“姐姐你還會回來吧?”

“當然啊,只是交換學習。”我摟住她,“辛苦你了艾瑪。”

她在我懷裏小聲為Mikey開脫。是的,開脫。在我看來,她所謂的理由全部都是開脫。

我無法改變自己的觀點,至少現在不能,至於未來如何,我不知道。

去橫濱的事我沒有告訴伊佐那,我打算離開前見見他就好。提前讓他知道,事情會變得麻煩很多,那孩子很難打發。

橫濱入冬後風一下子大起來。我到橫濱那天還在下雨,細細綿綿的雨,雨勢不大,卻叫人渾身濕漉漉,風一吹,嘴巴鼻子都凍住。

因為不熟悉慶應的環境,學校倒人性化地安排了向導。

向導是個話很多的女孩兒,很熱情,很快和周圍人打成一片,嘰嘰喳喳個不停。我一只耳朵聽他們嘰喳,一只耳朵打量周圍的建築,突然看到立在校門口的白頭發。

我沒戴眼鏡,只模糊著看到一個影,覺得眼熟得很,便拉周圍同學問門口那兒是不是站了個人。

同學看了看,笑說∶“是呢,一個白頭發的男孩子,長得還挺好看,是混血嗎?也不打傘,都淋透了。”

來不及解釋,我連忙跑過去。伊佐那看到我,扭頭就跑,我高聲喊他,他才頓住腳回身看我。

“你跑什麽?你冷不冷?怎麽不打傘?”

我把傘遮到他頭上,這會兒似乎也沒什麽用了。他的頭發貼在臉上,人像是剛從海裏撈出來的,嘴唇泛白。

我碰了碰他的嘴唇,只覺得涼,又抓他的手,他在打顫。

“你一直在這兒?艾瑪跟你說的?你怎麽不給我打電話?”

伊佐那抿著嘴不說話。我擦掉他臉上的水,他臉頰冰涼。

“姐姐不想見我。”他說。

我從他的眼睛裏看到自己,他的眼神叫我嘴裏發苦。我倏地想起幼時父母匆匆而來又匆匆離開,甚至沒有見我一面。我似乎也是這樣的眼神,攥著伯父的手指問他,爸媽是不是不想見我。

“我只是太忙了,怕……”

怕什麽?我什麽時候變得和我父母一樣了?

我舌頭繃緊,什麽都講不出。

伯父當時告訴我:父母不是不愛你,只是太忙了,見到你,他們就舍不得走了。

那我呢?我怕什麽?

我怕和他們相處,怕他們在我心中變得重要,怕他們受傷後自己陷入痛苦。

說到底,不過是自私罷了。

人總在衡量究竟什麽對自己更重要。相較而下,衡量標準當然是從自身出發,看自己更喜歡什麽,更需要什麽。

我和同學打了聲招呼,又問伊佐那怎麽來的。伊佐那指指那輛和他一樣濕答答的機車。

我不認路,又不敢叫他騎車,怕他感冒。便請同學幫忙把車推進學校,我帶他打車回家。我倆弄得的士上都是水,司機師傅頻頻對著我們翻白眼。

到了家,鶴蝶卻不在,伊佐那說鶴蝶去了朋友家。我沒細問,叫他快去洗澡。

我的屋子終於派上用場,只是行李在學校宿舍,又不能再穿濕衣服,就問伊佐那拿,套件他的衣服穿,這會兒身材矮小的便利處倒顯現出來了。

空身穿衣服的感覺很奇怪,在伊佐那面前就更奇怪了,我只好又找了件外套。

我去煮粥,伊佐那乖乖坐在桌邊。架上鍋再去看他,他的頭發還在滴水。

伊佐那見我瞧他,還不明所以地沖我笑了笑。真不知道這孩子平常都是怎麽照顧自己的。

“要吹幹頭發,不然會頭痛的。”

伊佐那的頭發很軟,有種淡淡的柚子味,清清爽爽。

他比Mikey乖得多。Mikey總喜歡亂動,一會兒嫌燙得頭皮痛,一會兒又嫌我拉到他的頭發。伊佐那乖得不行,順著我的手指歪頭,好叫我更方便些。我一不註意扯到他的頭發,他只倒吸了口氣,連痛都不喊。

太乖了反而不對,這個年紀的孩子應該像Mikey那樣張揚著享受長輩的寵愛,而不是像伊佐那這樣患得患失,對待愛小心翼翼。

“痛不痛?”我問。

“不痛。”伊佐那說。

我放下吹風機,又問∶“真的不痛?”

“不痛。”他不看我。

“你在想什麽要告訴我,你告訴我,我才能知道。”我叫他看著我,“我又不能爬到你心裏去看你在想什麽。”

想起來就生氣,我又加了句∶“你們做不良,我不還是天天跑前跑後賺錢供你們吃喝。”不解氣,我朝他臉上擰了一把,“你還能幹出來什麽更讓我生氣的?”

“你來橫濱都不告訴我,你不想見我。你根本不想要我,你喜歡Mikey。”

我看著伊佐那,我覺得他也應該去見見那位醫生。我倆現在的交談算什麽?一個病友向另一個病友傳授治療經驗?

我總不能跟他說,當然不是,我當然喜歡你。

這是扯淡。

\"不,我當然不想要你,包括Mikey,你們每一個我都不想要。我愛的只有你大哥。\"

我似乎得到了某種釋放,我的內心平靜而快活。我看著伊佐那的臉,為他這一刻的受傷而快樂。他的眼睛和我的多像啊,似乎我幼時也總對自己得到的愛抱有懷疑。

\"你大哥教會我如何對待家人,所以,你不需要懷疑什麽。你、Mikey、艾瑪、鶴蝶,你們在我眼中全部都是一樣的。你們是真一郎的家人,所以也是我的家人。我平等地愛你們每一個。只是,伊佐那,你知道什麽是家人嗎?如果你想要獨一無二的愛,那就去找自己喜歡的女孩子交往,只有你的愛人才能給你你想要的。\"

\"你們對我而言,都是需要照顧的孩子,所以不要總拿自己和Mikey比。\"

他看著我,突然笑起來:\"姐姐怎麽突然這麽嚴肅呀,好嚇人。\"他湊近我,抓住我的手貼在自己臉上,\"姐姐,我頭好痛,我不舒服,你摸摸看是不是發燒了?\"

他確實發燒了,他的眼睛布滿血絲,眼角泛紅。剛吹過的蓬松的頭發也耷拉下去,嘴唇比起初見時的青紫,現在紅得滴血,連握住我的手指指甲都泛著不健康的紫紅。

\"你發燒了伊佐那,你需要休息。\"我把他扶進房間,塞進被子,\"你到底在外面站了多久。\"

\"從早上就一直在等姐姐了,想著萬一能看到姐姐呢。\"他乖乖任我將被子掖到下巴,\"見到姐姐了,真好。\"

\"有什麽好的。\"我鼻子泛酸。

我端了粥坐床邊餵他,問他燙不燙,他只會說不燙。我只能拿嘴唇沾一沾,等真的不燙了再餵給他。等一碗見底,又問他還要不要。他瞇著眼,睫毛顫抖,抿著嘴唇講不要了,太麻煩姐姐了。

這就是還要。

這孩子講話真的不能直接一些嗎?

又餵了小半碗,不敢讓他吃太多,怕他晚上肚子不舒服。我從藥箱找到退燒藥,狠狠佩服自己當初的先見之明。

我伺候伊佐那吃了藥後,猶豫著是不是要等他睡著了再走。

\"謝謝姐姐,第一次生病有人照顧,好開心啊,謝謝姐姐。\"他的眼睛亮晶晶的。

算了,等他睡著再走吧。

我輕輕拍他,嘴裏哼著真一郎曾經哄我睡覺時唱的歌謠。我忽然想到之前艾瑪和Mikey生病時我也是這麽哄他們睡覺的。

艾瑪也是乖孩子,年前得了次流感,燒得小臉兒通紅,蜷縮在我懷中沈睡,睡著了手中都攥著我衣服。而Mikey則慣會折騰人,要這要那,給我氣得不行,又不好沖生病鬧脾氣的小孩兒吼,等把他哄睡著,自己也困得眼睛睜不開,索性就直接摟著他睡。

\"姐姐在笑什麽?\"伊佐那說。

啊,原來我在笑嗎?

我楞了下說:\"想起之前艾瑪也生了場病。大概你們還是年紀小,抵抗力差。真不知道為什麽,明明打到頭破血流都能活蹦亂跳,小感冒到一個個躺在床上要人伺候。\"

倒是我這個被醫生告誡身體瀕臨崩潰的運動白癡,這兩年連個噴嚏都沒打過,果然,他們還是因為年紀小麽。

\"說起來,伊佐那你今年十六歲了吧?馬上就要成年了欸。\"

\"還早呢。\"伊佐那鼻音很重,聲音也悶悶的,\"姐姐我不舒服,頭好痛。\"

\"這樣會不會好一些?\"

我揉捏著他的耳垂,他的耳墜剛剛被我放到床頭。我小時候不舒服,家人就會揉捏我的耳垂,這似乎是種神奇的偏方。

\"十六歲已經是大孩子了嘛,伊佐那大哥,以後還要靠你幫忙呢,快點兒好起來呀。\"

他閉著眼,不再理我。又等了會兒,看他沒什麽動靜,就輕聲喊了喊他的名字,他也沒反應。這是睡著了,我躡手躡腳離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