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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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季沈,這個在過去一直如同夢魘般陰魂不散地追隨著他的男人,此刻如此真切地出現在楚白面前。

歲月並未在他臉上留下什麽痕跡,他看起來依然如同多年前的那最後一面一樣年輕、英俊而野心勃勃。他定定地看著楚白,嘴角帶著一絲不甚分明的笑意,像是穿越了山河和歲月,闊別許久的故人重逢。

“應該說,我沒有想過我們還會有再見面的一天。”兩人對視良久,季沈緩緩開口道,“畢竟我一度以為,你是真的葬身在那場大火裏了。”

“……”楚白聲音沙啞,“你還活著,我怎麽會死?”

季沈並未因為他的冒犯之語而動怒。相反的,他伸出手,微笑著給了楚白一個舊情人相遇般的擁抱:“我會把這句話理解成,你想和我同生共死的。”

“同生共死……”楚白笑了一聲,搖了搖頭,語氣冷硬,“不……我會目送你下地獄。”

季沈松開他,微微嘆氣:“你就那麽恨我?”

楚白抿緊了嘴唇,一言不發。

“是因為什麽?”季沈註視著他,“是因為我的身份麽?我記得在我們最初認識的時候,也曾經有過一段美好的日子——在那家夜總會的小房間裏,沒有燈,只有窗外照進來的月光,我睡在上鋪,一起身,額頭就要撞到天花板。”

“那時候明明你都快窮困潦倒得吃不起飯了,卻還願意把你碗裏的米粉分我一半。”季沈的語氣帶著些許的懷念,目光遙遠,像是回到了某個晴空萬裏的午後,“我或許擁有很多,卻從未擁有過這種毫無緣由的、沒有戒備也沒有別的想法的,純粹的善意,所以那時候我就想……我一定要得到你。”

“無論付出多大的代價。”

他笑了笑:“雖然我知道你對我的善意跟對路邊的流浪貓狗沒什麽區別,只不過是順手罷了,但對我來說……你救了我的命。”

“真可惜。”楚白冷冷道,“如果當初我知道你是誰,我一定會看著你死在我面前。”

“……真是讓人傷心啊,‘lust’。”季沈語帶嘆息,“我們這麽久沒見,這就是你唯一想對我說的麽?”

手臂上的傷口傳來強烈而持久的疼痛,但此時此刻楚白卻無比感激這份痛苦,至少這使他在當前的境遇下還能保持鎮定和冷靜。

“……我和你沒什麽好說的。”

“真的嗎?”季沈笑了一下,“難道你對於你養父的死,對於我為什麽把你帶來這裏,對於那位刑偵隊長——都絲毫不在意嗎?”

楚白驀地睜大了眼。

“……你!”

“你受傷了。”季沈卻突然生硬地轉了話題,“讓醫生來看看吧,感染了,處理起來就麻煩了。”

他們在帳篷裏坐下,楚白不動聲色地觀察起周圍的環境。這裏是一處臨時營地,帳篷裏沒什麽東西,只在防水帆布上淩亂地堆著幾個睡袋。從帳篷的縫隙裏向外望,可以看見雇傭兵在篝火旁的空地上穿梭,以及幾輛軍綠色皮卡車隱匿在不遠處的樹林裏。

季沈帶來的醫生幫他處理了傷口,纏好繃帶後便拎著醫藥箱出去了。帳篷裏只剩下他們兩人,季沈遞給他一瓶水,楚白看了他一眼,伸手接了。

季沈眉頭舒展了一些,像是被他這個簡單的動作取悅了:“我喜歡你對我的這種信任。”

“……”楚白擰開水喝了一口。比起跟季沈展開這些毫無意義的對話,他更關心的是另外一件事——這個營地看起來是最近幾天才搭起來的,並且隨時可以撤離,這符合季沈一貫小心謹慎的作風。但與此同時,無論是他們上來的那條小道,還是那些監控攝像,都絕非短期工程。

季沈不是會多此一舉的人,他的每個行為背後都有他的理由。

“註意到了?”季沈在他旁邊坐下,“雖然這條路由來已久,不過幾年前我第一次來這裏的時候,它還不是現在的樣子。後來出於某些原因,我們在這裏裝了攝像頭,布置了一些人手——我想,你應該已經猜到原因了吧?”

“……”楚白沈默了一會兒,再開口時,表情有些覆雜,“這裏是那個村子,你最初發現‘tektite’的地方。”

“隱於深山,與世隔絕,沒有人會發現,更沒有人來到這裏。”季沈笑道,“絕妙的制毒地點,不是嗎?”

“這就是你特地把我帶來這裏的理由?”

“可以這麽說。”季沈看著他,“‘Lust’,你總覺得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從一開始,我們就站在對立面,所以我們永遠不可能相容,所以我們的結局,註定是你死我活。”

“但你那位刑警隊長——難道你真的相信,你們就是一個世界的人嗎?”

“他帶著與生俱來的光環,正義,崇高,高高在上,幾乎這世界上所有的一切,他都唾手可得。這樣的他,真的能理解你的想法麽?他真的能對你的遭遇感同身受麽?他真的知道你們的感情,對你來說意味著什麽麽?”

楚白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了顫。他不得不承認季沈的確言中了他內心最隱秘的,未曾對人提起過的心事。身份,社會地位,過往經歷,這註定了這段感情並不平等,而他竟然飛蛾撲火,撲得義無反顧。

原來愛情是會讓人變得這麽愚蠢的東西。楚白在內心無聲地苦笑了一下,但表情依舊冷淡而漠然:“和你沒關系。”

“我只是把事實證據擺在你面前。”季沈沈聲道,“他們嘴上說著他們在乎你的命,滿嘴道德仁義,道貌岸然,口口聲聲要你奉獻要你犧牲,呵……滿口謊言。”

“當他們真正面臨一個選擇時,是選擇摧毀一座滿是毒品的、藏汙納垢的工廠,還是選擇拯救一個背景不明、生死未蔔的臥底。”

“……你覺得他們會如何選擇?”

“所以你才把我帶來這裏。”楚白面無表情,“你想利用我身上的定位器把他們引到那座工廠,而想必你早已在那裏準備好了可以將整座工廠,連同他們所有人一起炸上天的炸藥,再趁警方手忙腳亂的時候順利偷渡出國,跑到南太平洋上的某座小島揮霍餘生。”

季沈哈哈一笑,絲毫沒有計劃被揭露的惱怒或心虛:“你很了解我。”

“這個計劃裏最大的變量,恐怕就是我了吧。”楚白看向自己手上的那瓶水,“為了讓我老實呆著,你在這裏面加了東西,足以讓我在接下來四十八小時內都昏睡不醒,從而避免我幹擾你的計劃。”

“是啊,只要睡上一覺,再醒來的時候,所有的問題都將得到解決,所有的一切都將回到正軌上。”季沈站起身,“想象自己是童話故事裏的睡美人吧,我親愛的‘Lust’,好好休息一下,這是個漫長的夜晚。”

“……等等!”濃重的睡意襲來,知覺變得麻木,意識也逐漸昏沈,楚白掙紮著開口道,“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傅時晏的死,到底是不是……”

“你還不明白嗎?”

在徹底失去意識的前一秒,楚白看見季沈自上而下地望著他,眼神中似乎帶著一點憐憫,以及其他更為覆雜的、不該出現在季沈臉上的情緒。

“……他是為了保護你啊。”

與此同時,指揮所內。

“現在上面狀況不明,我們不能貿然上山。”

“所以呢?!難道我們就繼續這樣在山下等著,等待一個奇跡發生麽?!”

“無論如何,現在不是最佳的進攻時機。”

“見鬼的進攻時機!如果你沒有這膽子,那就把人交給我,我帶人上去,就算出了什麽事,上面問責下來,我也一人承擔!”

“冷靜點,‘X’會傳消息給我們……”

“去你的‘X’!那小子一看就不靠譜,說不定現在已經跟姓季的狼狽為奸一起跑了,老子盯姓季的盯了好幾年,我告訴你,就算老子今天死在這兒,也要拉著他一起死!”

“說話註意點!他為了國家出生入死上前線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呢!再不服從命令,就給我從這裏滾出去!”

“……夠了!”指揮所的門被人重重推開,葉俊沲大步走進屋裏,目光環視了一圈周圍,壓著怒氣開口道,“都什麽時候了還起內訌,像話嗎!”

原本快掐起來的兩夥人,在看見葉俊沲的一瞬間紛紛啞了火。

“老何說的沒錯,‘釘子’已經失聯,我們不能再繼續坐以待斃下去了。”葉俊沲道,“但我們也絕不能如此貿然地沖進去——他留下的那串數字破譯了麽?”

密碼專家轉過身:“我們考慮了地名,人名,數字轉英文,某本書裏某幾個特定的字,二進制,計算機編碼,甚至還考慮了方言諧音等等……”

“停。”葉俊沲做了個手勢,“給我一個結論。”

“很遺憾。”密碼專家攤開手,“截止目前,我們仍然一無所獲。”

“……”葉俊沲皺了皺眉,“我們沒有太多時間了,嫌犯隨時有可能逃跑——給我一個截止時間。”

密碼專家露出一個有些為難的表情:“我們不敢保證,但我們會盡力。”

“山上的情況探查的怎麽樣了?”葉俊沲轉向另一個人,“有多少建築,有多少人,多少人攜帶武器,監控器分布在哪,哪裏是死角……都調查清楚了麽?”

“正在回收派出去的無人機數據。”那人看了眼時間,手上鍵盤不停,“預計最晚今天下午可以給到結果。”

“很好,都去準備起來吧,到下午五點,如果上面還是沒有消息傳來。”葉俊沲沈聲道,“我們就行動。”

他說完這句話,正準備出門往外走,餘光瞥見了角落裏的邢司南——後者正靠著一張空桌,支著手臂,一臉嚴肅地低下頭,似乎正在思考些什麽。

事到如今葉俊沲還是很難接受這人竟然就是楚白那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交往對象,但在這種情況下,他倆這睡過的交情,和對彼此的熟悉程度,沒準兒會為眼下的僵局找尋到新的突破口。

“想到什麽了?”

“……”邢司南聞聲擡起頭,看見是葉俊沲,他撐著桌子站起來,“沒什麽……只是我個人的猜想。”

“但說無妨。”

“……也許那串數字並不是什麽密碼,它就只是一串數字。”邢司南道,“如果他想留給我們什麽信息,完全可以直接把信息留在紙條裏,為什麽要把它轉變成一串數字密碼,再讓我們去破譯?這太過於多此一舉,不符合邏輯,楚白不是會這麽做的人。”

“也許是因為他怕被組織的人發現?”

“不,你也看到了。”邢司南搖了搖頭,“組織的行事作風比我們想象得要簡單粗暴得更多,如果讓組織的人看到了這條信息,他們不會考慮內容是什麽,只會考慮怎麽毀掉它。所以內容對於組織的人來說並不重要,楚白也清楚這一點,他在寫下這張紙條的時候,就十分確定,組織不會得到它。”

“所以你的意思是,這串數字,它僅僅就只是一串數字?”葉俊沲道,“那麽它的意義是什麽?”

“有很多種可能。”邢司南隨口舉例道,“身份證號,手機號,產品編號,銀行卡號……總之生活中一切有可能和數字聯系上的東西,不過介於它的長度是16位,這是個在日常生活中十分罕見的數字長度,我建議我們從現在開始逐一排查……”

“……等等,16位?”葉俊沲霍然轉身,“我知道那串數字代表著什麽了。”

兩個相同大小的紅色光點在大屏幕上一左一右有規律地跳動著,左邊的信號來源於是楚白在臨出發前植入的定位器,右邊的則屬於在緬北時,老張交給他的定位器。

大概連老張自己交給楚白的時候,也沒想到這玩意真的還有用上的一天。

“每個定位器都有一串特定的16位編碼,只要在定位程序上輸入這串編碼,就能夠激活該定位器,從而找到定位器佩戴者當前所在的位置。”

葉俊沲站在大屏幕前,面對著黑壓壓的人群介紹道:“目前,兩個定位器都位於中緬邊境的群山之中,根據無人機遙感的地圖,‘X’的定位器位於一片狀況不明的工廠之中,而另一個定位器則一直處於移動狀態,很難確定其所處的具體環境。”

“什麽意思?”人群中有人道,“‘X’的定位器是個陷阱?”

“是的,我們推測組織從‘X’身上取下了他的定位器,從而利用它,將我們錯誤地引導到他們提前布置好的陷阱去。”葉俊沲頓了頓,“盡管我們明知那是個陷阱,但很遺憾的是,我們依舊不得不去那裏。”

他調出一張圖片,是從某個角度遠遠拍攝的工廠建築,從圖片上,很難看到該工廠是否仍處於運作狀態:“我們高度懷疑,該工廠是組織多年的制毒地點,這也能解釋為什麽組織能夠生產大批量的毒.品,但我們卻從未找到過他們的制毒工廠。”

“再者,我們現在還不能排除‘X’被帶離工廠的可能性,有微小的可能性,他仍然作為一個吸引警方的誘餌,被布置在那個工廠裏。”

下面有人舉起手:“那另外一個定位器到底意味著什麽?是‘X’現在所處的位置?還是季沈所在的地方?”

“關於這一點,現在還不能確定。”葉俊沲道,“不過我們認為,這個定位器大概率並不在楚白身上,否則以組織搜查的嚴密程度,兩個定位器都會被發現。”

“也就是說,我們仍然不能確定這定位器到底代表什麽?這算哪門子的突破口。”

“是啊,眼下的當務之急,是盡快確定季沈所在的地點。”

“現在上面已經等同於和我們失去了聯系……如果不能確定季沈所在的位置,讓他再一次逃脫的話,我們的行動幾乎可以宣告失敗,前功盡棄啊……”

人群議論紛紛,在議論聲中,邢司南忽然開口道:“不……不對。”

“我有一個猜想。”他略微提高了一點聲音,“那個定位器……或許在‘wrath’身上。”

“你是說昨天出現在村莊,並命令手下縱火的那個男人吧。”葉俊沲沈思片刻,“很合理的推測,‘wrath’看起來很得季沈的器重,而且楚白曾和他交過手,有接近他的機會。也許他正是趁那個時候,將定位器放在了‘wrath’身上。”

人群中有人質疑道:“那也只是猜測……”

“的確,但我們現在已經沒有太多選擇了。”葉俊沲道,“至少做些什麽吧——做些什麽,還有成功的機會,但什麽都不做,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計劃失敗。”

“在場的每個人,”葉俊沲雙手握在一起,嚴肅的目光環顧四周,“無論你們是什麽身份,什麽背景,受過什麽樣的教育與培訓,但我們今天在這裏,都是出於同一個原因——那就是抓住季沈,這個滿手鮮血、滿身罪惡,罪行罄竹難書的犯罪集團頭目。”

“為了抓住他,我們在十年前布下了一張大網。這十年裏,每個人都犧牲了很多,家庭,事業,健康,有的人傷痕累累,有的人踽踽獨行,有的人離開了我們的隊伍……而有的人早已長眠於泉下,黃土白骨。”

君埋泉下泥銷骨,我寄人間雪滿頭。

葉俊沲擡起頭望向遠方,中緬邊境群山起伏綿延數千公裏,欲望與野心在這裏交織,滋生出無數鮮血與罪惡。而在更遠一些的地方,越過國境線,越過哨塔,越過洶湧的江水和茂密的叢林,有無數烈士與英靈長眠於此,仍然像他們生前那樣,無言而堅定地守護著他們腳下的這片土地。

“我想這一切是時候該有個結局。”

“依照之前的計劃,我們將在今天下午五點對組織發起總攻,下面,由我來公布行動的具體細節。”

作者有話說:

完結倒計時兩章!

他們的每個行為都是有原因的啦,後面會解釋^^

希望大家和書裏的他們一樣,都有一個美好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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