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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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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多虧了記憶力很好的侍應生阿偉同志,他們獲得了一些薛定諤的重要的線索和信息——即在沒有經過驗證之前,他們也不知道例如嫌疑人很瘦很高、下巴很尖嘴唇很好看這些信息,究竟是重要,還是不重要。

之後邢司南和楚白亮明身份,把阿偉帶回了警局進一步詢問。可惜阿偉對那位嫌疑犯所知甚少,最後只能勉強提供了一個嫌疑犯下半張臉的畫像。

此外,二次屍檢也沒有任何新的發現。肖曄通過死者臉上的傷口進行兇器模擬,發現兇手使用的就是最尋常最隨處可見的水果刀,難以通過刀具追溯來鎖定身份。屍體上唯一的線索就是兇手所使用的毒物,但那是一種成分非常新穎且覆雜的化學化合物,一時也無法確定其用途與來源。

“不過可以確定的是,死者是吃下了含有大劑量毒物的食品。毒物進入消化道後,首先損傷了死者的消化道和胃,並刺激呼吸系統,繼而引發了多個器官的並發癥。”

“毒物中還含有某些成分,能導致意識麻痹,阻斷腦部神經,人體神經停止或減緩給予身體各機能傳達信息。”肖曄雙手揣在口袋裏,看著解剖臺上的屍體,“換句話說,死者的感覺會變得遲鈍,意識不到發生了什麽,這很有可能也是兇手在死者還活著的時候將其毀容,死者身上卻沒有任何約束傷或反抗傷痕跡的原因。”

他看著那張年輕稚嫩得有些過分的臉,微微嘆氣:“於是,他們毫無察覺地死在了最美的睡夢之中。”

楚白也低下頭,看著解剖臺。那張前兩天還沖他燦爛狡黠地笑著,湊到他面前,帶著小孩兒特有的、稚氣未脫的臉,此刻正雙眼緊閉,面容猙獰,皮膚泛著死人特有的青灰,毫無生息地躺在冰冷堅硬的解剖臺之上。

他的臉上布滿了交錯縱橫的傷口,已經氧化成暗沈的顏色,看起來觸目驚心。亂蓬蓬的長發沾了血,凝結成一縷一縷。

在這個年紀的男生,多少是有些在意自己的外表又臭美的。楚白還記得他們第一次見面時莫一帆身上那件巨大的粉色衛衣,松松垮垮地披在他身上,像是披了一身鮮艷的彩虹。

比單純的語言形容更具有沖擊性的,是直接看到他傷痕累累的臉。光是看到他的傷口,他的樣子,就能想象到他生前曾經遭遇過什麽,受到了怎樣非人的對待。

楚白垂下眼,垂在身側的手指不自覺收緊。他在感到難過的同時,還感到了難以言喻的悲傷和……憤怒。

隨即他又想,還好他們沒讓他看見傅時晏。

否則,他恐怕真的會做出什麽無法控制的事情來。

邢司南註意到他神情的變化,輕輕地拍了拍他的手背。楚白搖搖頭示意自己沒事,而後將目光從莫一帆的臉上移開。

邢司南轉向肖曄:“能弄清楚導致死者中毒的食物具體是什麽麽?”

“不行。”肖曄道,“死者從中毒到毒發,時間超過了十二個小時,而胃內容物消化的時間一般為四至六小時,所以這兩名死者的胃都是空的,沒有任何食物的殘留。”

“毒物的成分呢?”邢司南道,“你在數據庫裏做過搜索和比對了嗎?”

“廢話。”肖曄沒好氣道,“結果為空,意味著這玩意至少在今天之前從來沒在越州出現過。我打算一會兒發個樣本到省廳去,看看他們能不能解析出具體的成分。”

“兩名死者在死前都去過‘繁花’酒吧。”楚白忽然若有所思地開口道,“而蕭隊追蹤到的毒.販線索也指向‘繁花’酒吧……會是巧合麽?”

邢司南隱隱想到了什麽:“說清楚點。”

“蕭隊曾經提過,‘老胡’販賣的是一種越州從來沒有出現過的新型毒.品,成分與我們在吳昌平家中繳獲的黑色粉末十分相似。”

他提到這裏,明顯是回憶起了什麽,倏地皺眉,但隨即若無其事地繼續往下道:“我記得,在吳昌平家中搜繳出來的黑色粉末,同樣成分不明,甚至從來沒有在國內出現過。這麽多成分不明的化合物突然一起出現,還彼此之間互有關聯,你不覺得很奇怪麽?”

邢司南皺緊了眉,楚白又道:“還有一件事。在第一名受害者出現前,齊桓曾經說過,觀山路的某家酒吧在一周內出現了三次鬥毆事件,無論是頻率,對象,還是雙方的表現,都非常不正常。但事後對他們進行毒.檢時,卻沒有檢查出任何異常。”

“有兩種可能,一,他們真的沒有吸.毒,這一切只是巧合;二,他們吸食的正是這種新出現的毒.品,而常規的毒.品檢測根本無法檢測出它。”

邢司南沈默片刻,對肖曄道:“把樣本送去省廳化驗,看看二者的成分是否相同。”

肖曄聳了聳肩:“你說了算。”

楚白表情冷淡,手指卻有些神經質地掐緊了自己的手掌心,想通過痛覺讓自己繼續保持冷靜。幾秒後,邢司南低沈的聲音果不其然在他耳畔響起:“不過,如果這兩種東西成分相同,為何吸食後會出現這麽大的區別?”

“劑量。”楚白言簡意賅地解釋道,“無論是哪種毒.品,都會對人體造成無法挽回的傷害,只是急性和慢性的區別。一旦一次性吸食的數量超出人體承受能力上限,吸.毒過量致死的案例也不在少數。”

“如果是毒.品的話,的確能解釋為什麽兩名受害者都沒有掙紮。”邢司南微微俯下身,湊近楚白,用一種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低聲道,“所以我很好奇,那個‘tektite’……究竟是個什麽東西?”

時間在這一瞬間像是靜止,又像是被拉伸至無限漫長,楚白抿緊了嘴唇,咬著牙一言不發,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

這個詞像是什麽觸發器,但凡提到它,就會自動喚醒某段遙遠、模糊而又痛苦的記憶。時隔多年,那種陰冷恐懼的、苦苦掙紮而不得解脫的,如附骨之疽般如影隨形的感覺,終於再次湧上了他的心頭。

出於工作需要,法醫解剖室裏的溫度常年維持在十八攝氏度左右。他們面對面站在空調出風口下,邢司南看見楚白垂下頭,瘦削的肩膀以一種難以察覺的幅度微微顫抖著。

邢司南瞇起眼,自上而下地打量著楚白,目光直直地落在他線條緊繃的嘴唇上。他們沈默地對峙片刻,楚白的喉結滾了滾,有些焦躁不安地偏過了頭。

這是他慣常的反應,遇到不想回答的問題就開始面無表情地裝啞巴。邢司南嘆了口氣,趁著肖曄轉身取樣本的功夫,輕輕地碰了碰楚白冰冷的頸側。

“如果實在不想說……那就算了。”

楚白聞言,相當意外地擡眼看了他一眼。他的頸側還殘留著邢司南手指的溫度,或許是因為他們離得太近,邢司南身上的雪松味奇跡般地壓過了解剖室裏福爾馬林和酒精消毒水的味道,以至於楚白晃了晃神,原本想後退的腳步也微妙地一停。

邢司南這個人……實在是太具有迷惑性,太會動搖軍心。

他這輩子,沒接受過什麽好意,沒遇到過什麽好人,難得做一次好事,不僅害死了自己最親近的人,還毀掉了自己的下半生。楚白時常會想,上輩子他定然是作惡多端欠錢不還,這輩子才會淪落到如此潦倒的地步。

他是貧瘠的,荒蕪的,冰冷的,但邢司南……他像是他貧瘠人生裏的意外之喜,是一望無際的荒漠裏開出來的鮮花,是漫天冰雪裏矗立的郁郁森林。

所以他開始猶豫,開始動搖——他像是一個在風雪裏獨自跋涉了太久太久的旅人,偶遇了一處熊熊燃燒的、旺盛溫暖的篝火,不由自主地想要接近,想要停留。

但他同時又無比清醒也無比悲哀地意識到,這一切都只是一觸即破的幻影,是轉瞬即逝的蜃樓,是飲鴆止渴。篝火不足以支撐他走完剩下的漫漫長途,放任自己沈湎的結局,是困死在凜冬的暴風雪中。

他沈默了片刻,還是退後兩步,強行將自己和邢司南之間拉回到了一個正常的社交距離。

邢司南註意到了他的動作,掃了他一眼,正打算開口,肖曄忽然很沒眼力見地插了進來:“對了,死者括約肌異常,且在生前曾經發生過性行為……”他頓了一下,委婉道,“你們應該懂我說的是什麽意思吧?”

“嗯。”邢司南接過屍檢報告,翻了兩頁,“有提取到DNA麽?”

“沒有。”肖曄道,“腸道內沒有體液殘留,兇手應該使用了避孕套。”

邢司南目光停留在死者年齡那一欄上,久久地沈默。

肖曄拍了拍他的肩膀:“別想太多了。”

邢司南翻到下一頁,一行行掃過黑字白紙的屍檢結論。死者身高一米七六,體型處於少年和青年之間,右手手臂有陳舊性骨折,除面部外體表無明顯外傷,四肢無約束性痕跡,推測死亡時間為四十八小時至五十六小時之前,即兩天前的淩晨。

此外,和跑出房間求救的劉鋮不同,莫一帆是直接被當天負責打掃衛生的清潔人員發現死在了床上,且被發現時體溫有明顯下降,說明死亡時間至少在四至五個小時以上。

剩下的結論和一次屍檢時基本無異,換言之,他們並沒有得到多少有用的信息。邢司南一目十行地看完剩下的部分,十分順手地把報告遞給了楚白。

肖曄走到一邊,準備進行屍檢後的善後工作。他邊處理屍體,邊和邢司南閑聊道:“總而言之,現在就指望……”

他還沒“指望”出個所以然,聲音便猛地戛然而止。邢司南不明所以地擡起頭,看見肖曄眼睛瞪得像銅鈴,嘴巴長得能塞個燈泡,正一臉震驚地看著站在不遠處的楚白。

邢司南順著他的目光看了眼,沒覺出有哪裏不對,於是伸手在肖曄面前晃了晃:“怎麽了?大白天的見鬼了?”

“……”肖曄非常一言難盡地扭頭看了他一眼,而後指著楚白道,“我沒看錯吧……他脖子上那是什麽……”

邢司南聞言,又仔仔細細地把楚白從頭到尾掃了一遍,尤其重點打量了他的頸部,而後想起了某些……很堪回首的記憶。

邢司南喉結滾了滾,擡手摁住了眉心。

昨天晚上在“繁花”打探消息的時候,楚白喝了點酒,再加上處理完後續到家的時候已是深夜,天時地利人和,他們躺在一張床上,差點又不那麽清醒地擦槍走火。

雖然最後他以近乎恐怖的意志力強行克制住了自己,但還是沒忍住在楚白身上留了點印子。今天早上起來,楚白特地在衣櫃裏挑了半個小時,挑了件領子最高的衣服,以確保那些印子妥帖地被蓋在了衣服下面。

但由於他這會兒低著頭投入專註地看報告,整個人的重心向下沈,頸側的衣領也順著他的動作自然而然地下墜,露出了某些他費勁心思想方設法掩蓋的……印記。

楚白還沒察覺出異常,依然在看屍檢報告。邢司南咳嗽一聲,強行替他挽尊道:“那是……蚊子咬的。”

肖曄用一種“你當我是楊朔嗎”的眼神看著他:“你是覺得我會看不出機械性紫斑和普通皮疹的區別嗎?”

邢司南:“……”

“等等,”肖曄看看邢司南,又看看楚白,這會兒終於回過味來了,“他不是跟你住一起嗎?”

邢司南:“……是吧。”

肖曄多想了,但又沒完全多想。他“嘖”了一聲:“不會是你帶著他去了什麽奇怪的地方吧?我看著他也不像是玩的那麽花的人啊。”

邢司南:“……”

“話說回來,哪個女的占有欲這麽強,肺活量還這麽好,能在他脖子上啵唧出這麽一大塊吻.痕出來。”肖曄嘖嘖稱奇,“厲害,佩服。”

邢司南:“……”

實不相瞞,正是在下不才我……

“誰知道呢?”眼看著話題越來越危險,櫃門連同櫃子一起搖搖欲墜,邢司南強行轉移肖曄的註意力道,“說正經的,就算兇手給死者下了藥,但死者也應該有所反應吧?死者的身上、衣服上、指甲縫裏,沒有發現兇手的血跡和毛發麽?”

“沒有。”肖曄道,“兩名死者的身上和手上都沒有任何的防衛傷和約束傷,顯然,他們並沒有對兇手進行反抗。”

“死者面部的傷口呢?”邢司南拿起放在桌上的面部傷口特寫照片,“兇手在對刀具的使用上有什麽特征麽?”

“從傷口的形狀和痕跡來看,兇手右手持刀,自上而下、自左而右地對受害者面部進行了破壞,而非毫無章法地亂砍一氣。”肖曄道,“雖然這些傷口看起來觸目驚心,但是幾乎所有傷口都相互平行或垂直,能看出兇手即使在行兇時,也十分冷靜、有條不紊。”

邢司南仔細看了片刻照片,發現的確如同肖曄所說的那樣,額頭和下巴的刀傷共有四處刀傷,均為橫向傷口,且彼此之間互相平行,而兩側面頰則共有六處刀傷,均為縱向傷口,自受害者的眼睛向下延伸到下頜處,看起來就像是流淌著的血淚一般。

“這樣的傷口很罕見。”肖曄道,“會有什麽特殊含義嗎?”

“現在還不好說。”邢司南對著照片沈吟片刻,“兇手會不會有醫學方面的背景?”

“兇手使用的兇器是普通的水果刀,傷口邊緣粗糙,大小不一,從專業角度來看,兇手沒有受過有關方面的培訓。”肖曄攤開手,“不過,也有可能是兇手為了混淆警方的調查方向,才故意而為之。”

看來在這裏是調查不出什麽新線索了。邢司南將照片放回原處,喊了聲楚白,征求道:“走吧?”

楚白將報告遞還給他,神情照常,看不出什麽特別明顯的情緒變化:“走吧。”

兩人一前一後地出了法醫室的門。

外面是一整條采光良好窗明幾凈的通透玻璃走廊,身著淺藍色警服的警員們腳步匆匆地走過,肩上的肩章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楚白看著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長長地出了口氣。

邢司南十分順手地關上法醫室的門,又十分順手地攬住楚白的肩膀,想了想,把他的衣領往上提了提,而後攬著他往前走。

“……”楚白習以為常,只是象征性地掙紮了一下,便一臉麻木地由他去了。

這時宋既明正好揣著個巨大的保溫杯從走廊上路過。他餘光掃見邢司南和楚白,腳步一頓,轉過身。

邢司南松開楚白,站直了:“宋局。”

宋既明沖他點了點頭,貌似無意道:“喲,你倆現在關系這麽好了?”

邢司南註意力全在楚白身上,隨口回了一句:“您這話說的,我們的關系難道不是一直很好麽?”

宋既明沒搭理這個厚顏無恥往自己臉上貼金的,轉向楚白:“傷口恢覆的怎麽樣?”

楚白惜字如金:“……挺好。”

“那就好。在邢司南家裏住的還習慣麽?”

提到邢司南,楚白眼神閃了閃,表情突然變得有些不太自然。他含糊道:“……挺好的。”

他說話的時候,邢司南就站在他旁邊,身體明顯地向楚白那一邊傾斜,整個人半擋在他身前。兩個人的肢體語言和身體距離非常親密,絕不僅僅是“關系不錯”所能形容的。

宋既明不動聲色地把一切收入眼底,直覺這兩個人之間有哪裏不太對勁,又說不出來究竟是什麽。他滿腹疑慮,心不在焉地寒暄問候了幾句,正打算轉身離開,忽然想起了前幾天的一件事情。

這個想法甫一出現,之前的種種細節與蛛絲馬跡也立刻變得可疑起來。宋既明喊住了邢司南,表情嚴肅,隔空點了點他:“你先別忙著下去了,跟我上來一趟。”

“怎麽了?”邢司南莫名,“什麽事情,不能在這說麽?”

宋既明道:“不能。”

“我那案子還……”

“耽擱不了你的!”宋既明罵道,“快點,別跟我在這討價還價,當我這菜市場呢?!”

邢司南沒辦法,只能示意楚白先回去,而後一頭霧水地跟著宋既明上了樓梯。

作者有話說:

昨夜夜觀天象,掐指一算,七章以內,他倆必在一起……

今日份的無獎競猜:宋局到底發現了什麽不對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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