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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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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宋既明背著手,以非常老幹部的姿態在前面慢慢悠悠地跨臺階,邢司南跟在後面,腦子裏快速閃過無數種可能性,是哪位上級領導最近要來視察得負責接待;還是之前完結的案子又出了什麽紕漏;再不濟就是楊朔這幫臭小子背地裏又幹了什麽欠教育的事情……

作為另一當事人的宋既明倒是不徐不疾,不慌不忙,不緊不慢,等進了辦公室,邢司南關上門後,他才緩緩開了尊口:“我聽說,你和楚白昨天去下關接受問話了?”

“嗯。”邢司南不明白他突然提起這件事的用意,眉心微微一跳,“您消息還挺靈通。”

“畢竟我們局裏的人被當成嫌疑人請去調查,真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宋既明皮笑肉不笑,“你倆也算是開創了先河了。”

邢司南:“……”

他企圖替楚白正名一下:“那真的就是個意外……”

“意外?”宋既明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沈聲道,“案發之前給受害者打電話是意外,那在證詞裏,你說你們兩個一整個晚上都待在一起,這事兒,是意外麽?”

邢司南完全沒想到宋既明會註意到這個,更沒想到他會如此幹脆直接地問出這個問題,頓時怔住了。

“想清楚再回答。”宋既明面沈如水,聲音嚴厲,“如果那晚你們沒有在一起,那你就是替他作偽證,後果是什麽,沒有人比你更清楚;如果你說的是真的……”

他銳利的目光不加掩飾地落在邢司南臉上,一字一句道:“那告訴我,你們為什麽會一整晚都待在一起?”

“……”邢司南原本想像在下關一樣隨便找個理由搪塞過去,“別那麽緊張行嗎?其實只是因為我不小心把水潑到了床單上,所以就帶著被子去他房間裏湊合了一晚上……”

宋既明冷冷打斷他:“你別告訴我,你家只有一條床單。”

邢司南強行圓道:“我之前一個人住,要那麽多床單幹什麽……”

“什麽時候的事?”

邢司南沒反應過來,又是一楞:“什麽?”

“你們兩個這種關系,”宋既明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用力拍了拍桌子,“到底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沈重的實木辦公桌震了震,桌子上擱著的書、筆、亂七八糟雞零狗碎的小玩意兒也跟著倒了黴,稀裏嘩啦地摔了一地——看來宋既明是動了真氣。

他見邢司南不說話,冷笑一聲道:“怎麽,敢做不敢當?邢司南,你在我手底下呆了六年,我還能不了解你麽?就你倆剛剛那哥倆好的樣子,怎麽,你倆是剛結義完從桃園出來,準備以後只穿同一條褲子了?”

“……我們是同事,也是校友。”邢司南強行圓道,“他初來乍到,我關心一下下屬,不是應該的麽?”

“……”宋既明被他這種死鴨子嘴硬的行為氣得不輕,沈著聲道,“你關心下屬?我怎麽沒見你這麽關心楊朔關心江陸鳴?!你就算了,楚白他……”

他抓起保溫杯裏的枸杞養生茶灌了一大口,才堪堪壓下火氣:“他那種恨不得渾身上下都寫滿了‘莫挨老子’的人能對你的肢體接觸這麽習以為常,你倒是跟我說說,你私底下都對他做了些什麽!”

邢司南硬著頭皮道:“那不說明我有人格魅力嗎……”

“你有?你有個鏟鏟!”宋既明被氣得口不擇言,家鄉話都出來了。他罵完,猶覺得不解氣,站起來,抄起文件劈裏啪啦地往邢司南身上一砸,罵道:“邢司南,你可真夠行的!仗著人家脾氣好,就成天對人家動手動腳。在局裏、在老子面前都敢這樣,真難想象他要是跟你單獨在一起的時候,你會幹什麽!”

邢司南下意識地反駁道:“什麽叫他脾氣好,要不然換你上試試?”

宋既明被他噎了一下:“……這是重點嗎?!”

“當然。”邢司南在這一點上表現出了超乎尋常的執著,“別整得是我逼良為娼似的行麽?就算我倆真的有什麽,那也是自由戀愛,兩情相悅。”

“自由戀愛個屁!兩情相悅個屁!”宋既明聽他這麽說,更加氣不打一處來,“你能不能要點臉啊邢司南,還嫌人家這輩子過得不夠苦嗎?人家現在好不容易能過兩天安生日子,你特麽還去橫插一杠子?你是人嗎?”

邢司南對他毫無緣由的敵意感到莫名其妙:“不是,我怎麽了?你到底對我有什麽偏見?”

宋既明不耐煩地丟下幾個字:“你倆不合適。”

“哪裏不合適了?”

“哪裏都不合適。”宋既明語氣不善,“性別,年齡,身份,背景……你說說,你倆哪合適了?兩個男人搞在一起,像什麽樣子?你是嫌最近丟人丟的還不夠多是吧?”

邢司南被他這句話整毛了:“姓宋的你什麽毛病,兩個男的怎麽了?兩個男的又不犯法!我說你一天天的正事不幹案子不管跑過來幹涉別人自由戀愛……”

“我不在乎你們是不是自由戀愛,”宋既明道,“總之,你就是不行。”

邢司南“嗤”地笑了一聲:“你管不著。”

宋既明連眼皮也懶得掀:“我當然管得著。”

邢司南被他氣笑了:“你憑什麽管?人家姓楚,不姓宋!”

宋既明冷冷道:“就憑他父親臨死前,把他托付給了我。”

邢司南瞳孔微微放大。

他用了足足三分鐘才消化掉了這十五個字裏的海量信息。良久後,他有些說不出是什麽感受地開口道:“……等等,這件事情,他知道嗎?”

“跟他提過一些,沒仔細說。”

“……”邢司南難得詞窮,悶悶地“嗯”了一聲。

宋既明冷靜了一點,也意識到自己剛剛說的話有些難聽。他重新坐下,深吸一口氣:“但凡你們兩個裏有一個是女的,我現在就同意這門婚事,明天就帶著禮物上門提親,但是邢司南……”

他嘆氣道:“他這輩子,已經過得夠苦了。現在好不容易回到了正常生活,有一份穩定的工作——這是他父親去世前最大的願望,他希望能看著他長大,看著他娶妻生子,看著他平凡地生活下去。”

想起楚白的過去,邢司南胸口傳來一陣隱隱約約的鈍痛。他攥緊了手:“難道他和我在一起就不會幸福了麽?無論他想要什麽,我都會盡我所能給……”

“你會個屁!”宋既明一聽他說這種冠冕堂皇的狗屁話就上火,“你給老子清醒點,你們兩個根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要是你真的喜歡他,你就更應該離他遠點!”

他喘了口氣:“你喜歡他,但是你爸媽呢?你的家庭,你的階層,你的親戚,他們能接受他麽?他們會用什麽樣的眼光來看他?你想過這些麽?邢司南,你根本就不喜歡他,你只是想得到他這個人而已。”

“……”邢司南沈默片刻,“無論他們接受或者不接受他,我這輩子除了他之外,不會再有第二個選擇。”

“少說漂亮話。”宋既明冷冷道,“等他們斷了你的信用卡,收回你車庫裏停著的那堆漂亮小玩具,再讓你連人帶東西滾出現在住的房子……到那個時候,你就知道你這輩子有沒有第二個選擇了。”

“你還不明白嗎?你們兩個之間有著無法逾越的溝壑,他喜不喜歡你根本不重要,因為無論他喜歡你,還是不喜歡你……”宋既明點了點邢司南,加重語氣強調道,“你們兩個都不可能在一起。”

邢司南靜靜地回視宋既明,幾秒後他調整好了情緒,相當冷靜地開口道:“這件事,你說了不算。”

宋既明瞪著他。

邢司南頗有不懼強權的風骨,毫不畏懼地回看他。他們兩個你來我往地互相瞪視了一會兒,宋既明敗下陣來。他罵罵咧咧地扭過頭:“不跟你一般見識……”

邢司南俯下身,撿起地上的資料,理整齊了,風度翩翩地遞給宋既明:“你找我上來就是為了說這個?沒別的事,我就先下去了。”

宋既明扶著桌子,越看他越覺得糟心。

他打定主意要讓楚白從邢司南家裏搬出來,省的有些人借助地理位置優勢,近水樓臺先得月,但轉頭又在楚白的安全問題上犯了難。邢司南看他一副欲言又止欲止又言的樣子,貼心開口:“怎麽了?”

“……”宋既明道,“你打算什麽時候讓他從你家裏搬出來?”

邢司南明知故問:“為什麽要讓他從我家裏搬出來?”

宋既明眼睛一瞪,把桌子拍的震天響:“你還好意思問?還不是因為你心懷鬼胎……”

“說得好。”邢司南拉開椅子,當著宋既明的面坐下,“那一開始,你又是因為什麽原因,才讓他搬進了我家裏?”

“……”這回,輪到宋既明沈默了。

“你怎麽自己一個人下來了?”楊朔在楚白的身後仔細打量了一圈,再三確認的確沒有邢司南的影子後,頗為訝異,“邢司南呢?”

“他被宋局叫走了。”楚白隨便拖了把椅子在楊朔旁邊坐下,看著電腦屏幕上的監控錄像,“發現什麽了麽?”

“我又把案發當晚的監控錄像視頻來回看了三遍。”楊朔指著監控右上角的一小片霧蒙蒙的黑影,“當時,受害者和兇手就是一起坐在這個位置。這個位置非常偏僻,離監控很遠,且一般不會有人經過這裏,在他們長達一個小時的共處時間裏,只有一名侍應生曾經過來給他們送過酒。”

“兇手是什麽時候接近受害者的?”

“大概在晚上十點零一點吧。”楊朔把監控往回放,“一開始,受害者一個人在吧臺喝酒,似乎還在跟誰打電話,你看這裏……”

監控設在吧臺附近,因而一開始的畫面很清晰地拍到了莫一帆的正臉。楊朔放大監控畫面,監控上的莫一帆趴在桌上,眼睛紅紅的,手指不住地蹭著鼻子,似乎是剛哭過。

楊朔無奈道:“可惜監控只能放到這麽大,沒辦法看清楚他在和誰打電話,不然,或許能得到點線索。”

“我。”

楊朔一下子沒反應過來,瞪大眼睛“啊”了一聲。

“準確來說,是我,”楚白慢悠悠道,“還有邢司南。”

楊朔:“……”

他一口氣沒提上來,要死不死地卡在了喉嚨裏,頓時發出了一連串驚天動地的咳嗽聲。

好不容易緩過來,楊朔扶著桌子,顫顫巍巍地直起身,真誠道:“我算是知道那天你倆為什麽會被叫去派出所配合調查了……”

“巧合。”楚白抿了抿嘴唇,將註意力重新放回到監控視頻上。左上角的時間來到九點五十五分,如果他沒記錯,在這個時間點,他們剛剛結束了視頻通話——這也是他最後一次見到活著的莫一帆。

畫面上,莫一帆站起來,將手機揣到了口袋裏,像是準備離開。

忽然,一個戴著衛衣兜帽和藍色一次性口罩的男人接近了他。男人背對著監控,根據周圍參照物推測,他的身高在一米八左右,穿著一件黑色的衛衣和黑色的運動褲,渾身上下樸素得像是下一秒就會消失在人群裏。

他們交談了幾分鐘,莫一帆的表情看起來有些猶豫,但最終還是點了點頭。他跟著男人轉過身,兩人一起走到了視頻最開始那個隱秘偏僻的角落裏,面對面交談起來。

“也就是說,他們事先並不認識,是兇手主動接近了受害者。”楚白無意識地摩挲了兩下自己的腕骨,“兇手是怎麽說服受害者的?”

“……受害者被發現在酒店裏。”楊朔若有所思地想了一會兒,“你們之前是因為什麽把受害者帶回局裏的?他和那個男人在公共場合發生性關系……還收錢了對吧?”

他笑了笑,含蓄道:“這次……大概也是差不多的情況吧。”

言下之意,即是兇手以一樣的理由接近了莫一帆,在二人協商妥當後,兇手把莫一帆帶到了酒店。

楚白皺了皺眉。他想說莫一帆不是這樣的人,但辯解的措辭過於蒼白無力,而眼前的事實又赤裸鮮明。

“你們審訊他的時候,我在外面也聽了。”楊朔指了指監控上的人,絮絮叨叨道,“其實也不能怨他,他沒有經濟來源和收入,連生活下去都成問題,你難道還指望他能成長成什麽五好青年嗎?再說了,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像他這樣的人……”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短短八個字,就那麽輕易地概括了一個人的一生。

你看,他們其實根本不在意你經歷過什麽,不在意你遭受過什麽,他們只是看到了你的某一面,便輕率草草地對你下了定論,而後料定你這輩子都只是如此。

真實的殘忍,荒謬的可笑。

“你說誰呢?”

一個漫不經心的聲音突兀地響起,打斷了他的思緒。楚白回過神,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看起來質感絕佳的白色布料,以及布料下隱隱約約的腰腹肌肉輪廓。

他楞了楞,下意識地擡起頭往上看,然後就看見了邢司南那張拽得二五八萬似的臉。

邢司南站在他面前,逆著光,垂下眼看他,眼裏還含著一點不太明顯的笑意。這點笑意很好地中和了他長相和氣質中過於淩厲的那部分,讓他的眉眼看起來一反往常的溫柔。

他那顆焦躁、郁郁、忿忿不平的心,忽然就奇跡般地平靜了下來。

邢司南十分順手地擡手摸了摸他的頭發:“發什麽呆?”

不遠處的楊朔:“噫——”

他捂住眼睛,從手指縫裏偷瞄他們兩個,誇張地擠眉弄眼:“夭壽啦——能不能來個人管管他們兩個啊——”

楚白這才意識到他們兩個現在的姿態有多麽暧昧……或者說詭異。他倉皇地移開視線,咳嗽了一聲:“怎麽去了這麽久?”

“老頭子估計是進更年期了,話多。”邢司南在他旁邊坐下,握了握他的手指,“別擔心,沒什麽要緊的事情。”

楚白不自在地收回手,語氣飄忽:“我沒擔心,我就是……隨便問問。”

邢司南這人十分雙標,對著楚白就是滿面春風噓寒問暖,轉向楊朔立刻換了副表情,公事公辦地冷淡道:“監控查的怎麽樣了?”

楊朔:“……”

這位同志,您的區別對待還能表現得更明顯一點嗎?

他認命地開口道:“酒吧侍應生說的都是真的,從現場監控視頻來看,我們也很難找到第二個目擊證人,這條線索算是斷了。”

“前幾天的監控呢?”邢司南道,“兇手心思縝密,策劃周全,必然在動手前對兩個受害者進行了長時間的跟蹤和觀察,查查前幾天的監控,或許會有所發現。”

楊朔叫苦不疊:“……這酒吧裏那麽多人,你還不如讓我去大海裏給你撈針來的快一些。”

“哦。”邢司南冷漠地沖他揮了揮手,“那你去吧。”

楊朔:“……”

他嚶嚀了一聲:“邢司南,你好狠的心……”

“等等,你們看見了麽?”楚白放慢了播放速度,監控正在重覆播放莫一帆遇到男人之前的視頻。他似乎是剛從洗手間回來,看著自己座位上還剩下小半杯的啤酒,毫不猶豫地拎起來,倒到了一旁的垃圾桶裏。

楊朔表示嘆為觀止:“他的警惕心居然這麽高……”

“原本兇手趁死者不備,通過酒水飲料下毒還算是一種比較大的可能。”邢司南皺眉道,“但這樣一來,就解釋不通了。”

“兇手和死者單獨相處時,也沒有任何表現異常的地方。”楚白道,“從始至終他都只是坐在死者的對面和其交談……我想不通,兇手到底是怎麽對死者下毒的?”

楊朔奇思妙想道:“既然發生了關系,那他們肯定也接吻了對吧?說不定,兇手是把毒物塗在了嘴唇上,而後和死者接吻,毒物通過唾液交換,進入到了死者的體內。”

邢司南用一種關懷智障似的眼神看著他:“那前天在酒店裏,發現的就是兩具屍體了。”

楊朔:“……”

竟然無法反駁。

楚白單手支著下巴,出神地盯著邢司南的側臉,似乎是在認真思考這種方法的可能性。邢司南沖他挑了挑眉:“光想有什麽用,不如來實踐一下唄?”

楚白:“……”

盡管內心萬般不願,但當天晚上,楚白依舊被邢司南蠻不講理地抓著好好實踐了一番,並且淚眼朦朧氣喘籲籲地承認,楊朔的想法的確是異想天開。

“乖。”邢司南手指依依不舍地在他頸側蹭了蹭,心中湧起非常強烈的、想在那上面留下點什麽的欲望和沖動。楚白閉著眼睛靠在他胸前,沾了水的睫毛呈現出非常沈重的黑色,微微顫抖著。

邢司南凝視了他一會兒,伸手把他攬進了懷裏。

他們沈默無言,勝過千言萬語。

楚白的側臉緊緊貼著他的胸口,房間裏安靜得只剩下窗外呼嘯的風,以及他們緊挨的、急促而有力的心跳。邢司南撥了撥他濕漉漉的眼睫毛,輕聲道:“睡吧。”

作者有話說:

宋既明:好啊,我今天就要棒打鴛鴦,化身銀河拆散你們這對小(gou)情(nan)侶(nan)!

邢司南:你強任你強,分手算我輸。

楚白:0.0發生了什麽?

這一個案子寫得好長,算了一下竟然已經寫了將近二十章了,元旦前我一定要讓他倆在一起!立flag.jpg

看到有人在評論區問更新,我一般是周三/周六更新,一周兩章!然後等十二月底考完試更新頻率也許會高一點!現在只能這樣了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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