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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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更深了,天也愈發冷了,丫鬟們離開前撥動了炭爐裏的銀碳,屋內安靜,就聽得爐內‘劈裏啪啦’輕聲作響。

宿梓月瞧了眼老祖宗,老祖宗這番安排顯然是有話要同她說的,只是不知為何遲遲不開口。

她也不急,安靜地等著,等裴玨喝完了湯藥,似要說什麽時,老祖宗握住了他的手,轉頭望向了宿梓月。

“阿月,你這孩子從小就懂事,玨兒要是有你的一半我也就放心了。”

宿梓月淺淺一笑,並不接話,她知道老祖宗必是還有後話。

老祖宗瞧著一旁坐的端直,面帶恭敬,似聆聽教誨,但卻不接話的宿梓月,心裏微微詫異。

一時間,原本要說的話,在心裏打了個轉,換了個說法。

“今夜的事,都是玨兒的錯。”

裴玨猛然擡頭,不可思議地瞧著老祖宗,張嘴就要替自己辯駁,卻被老祖宗打斷了話頭子。

“他這孩子,是信了外頭傳得那些話,誤會了邢世子對你有了不該有的心思,還有上回那事,這都是嫉妒邢世子,才失了應有的體面,歸根結底,都是太在意阿月你了。”

老祖宗說完,一雙蒼老卻清亮的眼眸凝視著宿梓月,似乎在等著她的回話。

那頭裴玨還是不死心想辯駁下,老祖宗死死捏著他的手,一再給了眼神制止,沒法子,裴玨只好閉了嘴,同樣看向宿梓月。

一老一小的,就這麽瞧著宿梓月,等個回覆。

宿梓月將兩人的神色以及小動作都看在了眼裏,心裏微微嘆息,緩緩開了口。

“老祖宗,這事阿月也有錯。”宿梓月微微低垂著頭,露出一截纖細的脖頸,在昏黃燈光下更顯瓷潤,裴玨看的癡迷。

“這事因我而起,就該我來結束,對此事給表哥造成的傷害我道歉,希望這事能到此為止,莫要再添事端。”

宿梓月說完了,沒聽著回話,擡眸望去,裴玨直楞楞瞧著她,不知道在想些什麽,仿佛神游一般,她不禁抿了抿唇。

老祖宗輕輕清了清嗓子,喚回了裴玨的神思。

“不,不怪阿月。”裴玨雖然回過了神,內心還在震動於剛剛發現的宿梓月的美。

從前他也是知道宿梓月很美,美的很驚人,只是相處了久了,這種美是會習以為常的。

所以見著同宿梓月完全不一樣的白芷涵後,裴玨覺著白芷涵那般的也自有一種不一樣的吸引力,很是迷人。

但是,最近同宿梓月疏遠了後,幾日見不著人,頭腦清醒下來後,裴玨才驚覺,不一樣的,完全不一樣,沒有人比得上宿梓月。

他一臉期望地瞧著宿梓月,他希望他們能重新回到從前那般親昵的關系,從前他們明明那般的好,他心想,這一切都是因為刑穹,只要刑穹不在了,他和阿月一定能回到從前。

老祖宗在心裏頭嘆氣,視線在宿梓月還有裴玨身上一個來回,驚覺這倆孩子,在這短短一段時間內,竟然疏離到了如此地步。

“阿月,你同玨兒從小的玩在一處,感情本就親厚,你的一應吃穿用度同玨兒都是一樣的,咱們血脈相親,關起門來就是一家人,凡事並不只講個對錯。”

老祖宗邊說,邊瞧著宿梓月的神色,說完這一段頓了頓,瞧著宿梓月只低著頭,並無什麽反應,只好繼續說道:“自從你母親去後,我就將你接來了府裏,就是怕著那頭的人對你有輕慢。”

“這些年除了我,你表哥也是府裏最看顧著你的人,年少的情誼最是難得,莫為著外人就同至親生分了。”

老祖宗說話間,蒼老的聲音帶上了些哽咽,聽著一旁伺候的嬤嬤都有些動容,忙連聲勸慰老祖宗不要動心傷神。

一抹極淺極淺的嘆息在宿梓月嘴角溢出,她微微擡起頭,依舊是一副對長輩恭敬有禮的模樣。

“老祖宗說的是,咱們永遠是血濃於水的親人。”

老祖宗哀婉的面龐聽到宿梓月的話語後,整個肌肉僵硬在了原處,臉上的溝壑坎坎分明,瞧著人像是老了十歲。

阿月這話,是在婉拒了玨兒了,她這話的意思是以後只當玨兒是親人!

老祖宗眼裏的光也漸漸黯淡了下來,她瞧了眼沒聽懂這話裏的意思還兀自有些開心的裴玨,斂下心裏的愁緒,努力擠了一個笑容。

“是這個理,天色不早了,你身子不好,早些回去休息吧。”

裴玨聞言半挑了眉,不解地看向老祖宗,眼裏似乎詢問,怎麽就這樣讓宿梓月走了,他還有好些話未說。

老祖宗嚴厲地眸光瞪了他一眼,示意他閉嘴。

宿梓月只當沒瞧見他們之間的小動作,聽老祖宗這般說,就起身行禮告退了。

等人一走,裴玨就忍不住了。

“老祖宗,你攔著我做什麽,今日的事就是那姓刑的錯,為何不讓我說,我必須得讓阿月知道,那姓刑的不是個好人,蠻橫不講道理,隨意就動手打人!”

老祖宗冷然的目光瞧著還在晃動的門簾,半晌,嘆息著說道:“說這些也無用,你何苦惹得阿月更厭煩與你。”

老祖宗轉頭看向裴玨,慈愛地撫了一把他散亂的頭發:“玨兒還是太小了,不懂得女子的心。”

“那怎麽辦老祖宗,阿月如今對那姓刑的很是不一般,任由他們下去,怕是,怕是......”裴玨說不出口那個可能性,也不敢去想,他會瘋的。

老祖宗直接撕開了裴玨的自欺欺人:“阿月,怕是對那邢世子動了心了。”

“不,不會的,阿月不會的,阿月是我的,我不許!我一定要娶阿月,除了阿月我誰都不要,老祖宗你可憐可憐我,您勸勸阿月,叫她別喜歡那姓刑的了!”

老祖宗嘆息,這心意是最難得的,也是最難人為糾正的,誰年輕時沒有個心動,這姑娘家的感情更是執著,認定了一個人,人回來了,心也不一定。

但是,這心意也怕歲月的,姑娘家可能開始對一人不起感情,但也很少有人扛得住經年累月的感情付出。

“玨兒,如今若你還想挽回阿月,需得斂著些性子,不可再魯莽,人都說近水樓臺,並不是離得近了,就能獲得姑娘的心,只是離得近了,你可方便對那姑娘好。時間久了,她總會念著你的好的。”

裴玨一臉焦慮:“那若是阿月不回心轉意呢,那姓刑的又在一旁勾搭,阿月要是執意同人走了呢!”

“莫慌,她走不了。”老祖宗嘆了口氣,她倒也不想如此這般不顧宿梓月心意,只是不說侯府如今外頭瞧著熱鬧內裏早已氣血兩虧,玨兒如今又年幼撐不起門楣,要維護住侯府的體面,需得阿月手上那些東西。

裴玨不解,追問道:“祖母可是有什麽法子,我想同阿月盡快定親。”

老祖宗本不想提前說出她的打算,但是瞧見裴玨這番緊張難受的模樣,心裏到底是不忍,遂給了定心丸。

“我已遣人去江南,請了宿氏一族族長,阿月父親不在了,娘親這邊就是咱們侯府,只要宿氏族長同意,由我出面做主,這親事就可定下來。”

裴玨反握住了老祖宗滿是皺紋的手,只感覺手心的溫度在攀升,順著胳膊到了心裏,一整個人都暖了起來。

“老祖宗,您對我真好,待我娶了阿月,我一定會對她好的,等成親後,我和阿月也會一起好好孝敬您的。”

老祖宗心裏頭剛剛的那一點點愧疚隨著裴玨的話語消散在了夜色裏,是啊,等阿月進了門,只要他們對她好,如今使些手段又有什麽關系。

******

宿梓月原本以為這事還會有些糾纏,翌日就派人去通知了刑穹要小心,不成想幾日下來都風平浪靜的,倒是叫她有些疑惑。

老祖宗像是揭過了這事,舅母對著她也一臉和氣,裴玨閉門養傷,這事好像就這般過去了。

幾日下來,宿梓月終於放下了心,最後一日陪著刑穹換完了手上的藥,瞧著刑穹的傷口恢覆如初,她的心情也晴朗了許多。

這幾日,兩人都在攬月樓用的午膳,今日照例從後門往樓裏走,行至二樓就聽到了一敞著門的雅室內,傳來了刑穹的名諱。

宿梓月頓住了往上走的步子,擔憂地看了眼身側的刑穹,那群人的話語聲越來越響,清晰傳到了兩人耳朵裏。

“刑穹那廝,長得妖裏妖氣的,看起來就不是個正派的人,住在人家侯府裏,就敢勾搭人家府裏的小姐,禮義廉恥是全然不顧。”

“就是,早就聽說她在戰場上那些手段下作的令人惡心,活埋分屍都是小的,她還在城門前燒死了戰俘當火流彈!”

“真叫人瘆得慌,我也聽說了,這刑穹在人府裏直接威脅人家表小姐同她歡好,全然不顧人家那病弱身子撐不撐得住。”

宿梓月回頭看去,透過開著門正好瞧見了說話的人,穿著素青色長袍頭戴東坡巾,瞧著一副書生模樣。

雖是一副義憤填膺呵斥刑穹的壯烈模樣,說的卻又是些令人遐想的下流話,那眼裏的猥瑣,讓整個人看起來就知道是個不正派的人。

宿梓月覺著奇怪,她並不認識這幾個人,瞧著同侯府素日裏也是攀扯不上的,怎會像是知道許多的樣子,在這裏侃侃而談。

“那刑穹客居永寧侯府裏,是一點不客氣,那裴世子同他家表姑娘都要定親了,她來這麽橫插一腳,前幾日還在這攬月樓裏打傷了裴世子,那日我正好在,看的真切,那當真是個粗魯野蠻之人!”

宿梓月聽到這更是疑惑了,要說瞧見了刑穹打人這還說得過去,他又是怎麽知道她同裴玨要定親了,這雖說不是個秘密,卻也不是這群人能知曉的。

“瞧那娘們樣,怕是不行,才非要個病秧子,好逞威風。”

“說不定啊,人是在戰場上傷了根本了,才形成了這陰鷙性子。”

。。。。。。

屋裏的人湊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言辭越來越激烈,說的話也越來越離譜,越來越臟。

聽著她們用那般下流的言辭侮辱,宿梓月深吸一口氣,提起裙擺就往那雅室走去。

刑穹本就只關註這宿梓月,看見人的動作,立刻出手攔下了人。

“我來收拾,你先上去。”

刑穹瞧了眼樓裏的人,上下並不少,宿梓月這番出頭,必是會招來更多話語,剛才她聽著那些話,要是宿梓月不在,她即可就能將人收拾了。

宿梓月揮開了她的手,徑直朝那夥人走去,腳步烈烈生風,裙擺蕩漾得如同暴雨裏的海面,一層疊過一層。

“我觀諸位也像是讀書識字明理之人,不想一群讀書人湊一起不想著怎麽精進學問,竟學的無恥小人在人背後非議!”

“諸位議論的邢世子,在爾等還在玩泥巴的年歲,就已經為了朝堂為了江山社稷披掛上陣!戰場兇險,九死一生,豁出性命保的是大業朝的子民,為的是這太平盛世,諸位不說心存感激,反而在這背後編排,汙言穢語、空口造謠,讀書人的顏面真是叫諸位丟盡了。”

“要真這般吃飽了沒事幹,不若找根繩子尋個角落,一頭吊死了好,也省的寒了邊疆戰士的心,叫他們知曉了,拼死護著的子民是諸位這種汙穢之人,誰見著不得說聲晦氣。”

宿梓月一口氣利索地說完,漲紅著一張臉,瀲灩鳳眸明亮逼人。

刑穹瞧見她的面紗,因著她的急促呼吸,一會兒迎風鼓起,一會兒風去落下,就像戰場上那高傲的戰旗。

宿梓月的聲音也不覆以往的柔軟,反而像穿上了盔甲,沈穩有力帶著棱角,直把對方說的丟盔棄甲,滿面羞慚。

剛剛那說的最歡的人,瞧著一女子這般教訓他,梗著脖子漲紅著臉,瞧著像是惱羞成怒,擼起袖子,罵罵咧咧朝著宿梓月沖了過來。

跨過門檻,一眼就瞧見了宿梓月身後的刑穹。

覺著很是眼熟,更是被刑穹身上四散開的殺氣驚得一個趔趄,還來不及細想,整個身子就騰空了。

等身上傳來鉆心之痛,他瞧著踹到心窩上的筆直有力的腿時,他想起來了,這不是刑穹又是誰。

瞳孔瞬間劇烈放大止不住的顫抖,他想出聲求饒,身子卻在空中快速後退,等那失重感傳來,他尖叫出聲,來不及了,求饒也來不及了。

他竟是被一腳踹飛出了窗戶,重重墜落在人來車往的街道上。

剩下的一屋子人,瞧見了刑穹那冷的像是去歲冬末那場大雪一般的臉,一個個的軟了膝蓋,跪地的跪地,磕頭的磕頭,顫抖的像是被扔進雪地裏的小雞崽子。

被刑穹身上四散開來的殺氣,嚇得想四散逃跑都邁不動腿,只想把頭紮進地板裏,好叫刑穹瞧不見。

刑穹聽見樓下像是有不少聲音聽著樓上的動靜,趕著來瞧熱鬧,她一聲令下,攬月樓裏隱藏的暗衛立刻上前扣下了那雅間裏的所有人。

她帶著宿梓月快步從後門出了攬月樓。

一路帶著人回了景園,刑穹這才放了心,她的名聲無所謂,只是不能拖累了宿梓月。

她正要開口,宿梓月倒是搶了先。

“對不住,我是不是影響到你了,攬月樓那邊,會有麻煩嗎?”

宿梓月有些懊惱自己沖動了,刑穹剛剛可是當著這麽多人的面動了手,事情還發生在了攬月樓,不知道會不會給刑穹惹上麻煩。

刑穹聽了這話,震楞的瞧著蹙著眉心的宿梓月,她情不自禁地伸手,將那不該出現在宿梓月臉上的褶皺給撫平了。

他們倒是有些想到一塊兒去了,她原也是要開口道歉。

要是知道宿梓月會這般氣,她開始就應該收拾了那群人,她只是擔心攬月樓人多眼雜的,對宿梓月不好。

“你剛剛為何這般生氣?”刑穹遲緩地問道。

宿梓月斜睨了她一眼,不假思索:“他們這般說你,你不氣嗎?”

刑穹還真不生氣,她都習慣了。

而且現在她更不氣了,她甚至有些開心。

不對,不是有些,是很多,很多的開心,很開心的開心。

“阿月,你好像有點喜歡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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