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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六 雌雄莫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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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六   雌雄莫辨

“你是承暉十三年入府的小灰吧?”

灰狼一個叩首:“是。沒想到王爺還記得小奴。”

那人緩緩搖頭道:“貧道天機子。”

神情澄明如鏡。

仿佛已不在生命之局中,只是一個過客歷盡人世間的喜怒哀樂,悲歡離合後悄然離去,如今淡淡然冷眼旁觀別人生命裏起起伏伏的短暫旅程。

蘇子魚望著那人,還來不及多想,來不及激動,只覺得陌生。

那人望著他,雖然眼光溫柔,眼底卻並無長輩關懷的感情。

蘇子魚呆呆的,不能置信地瞧著他道:“你是司馬蘭廷的父親司馬攸?就是一個人大戰西秦三千人的司馬攸?”

司馬攸仿若由高高在上的仙界,探頭下來俯視他這凡間的俗子般,愛憐地輕撫著他的臉龐。微微笑道:“我確實有一個名字叫司馬攸。”

蘇子魚渾身一顫,以衣袖擦著眼睛道:“我是否在做夢?”他戰戰兢兢地伸出手去感受司馬攸的體溫,懷疑地說:“你是活的人麽?”

司馬攸饒是心離情境、不染凡塵也被他孩子氣的舉動勾起了心底的疼惜,愛憐地輕聲嘆道:“真是個傻孩子……”

這一嘆倒恢覆了不少凡塵之氣,有了些許長輩口吻。

蘇子魚大喜如狂,悲呼一聲,撲入他懷裏,抱緊他的腰背開始嗚咽。

司馬攸哄孩子般溫柔地撫著他的背脊。蘇子魚哭了半天,從他懷裏擡起頭來,臉上還帶著淚,心裏說不清楚是輕松還是茫然。

從今以後,他再也不用背負害死司馬蘭廷生父的內疚了。可是為什麽?如果他一直活著,為什麽不出現?自己和母親,司馬蘭廷和他母親都如此需要他。他竟然放下所有人不管不顧,自己躲在了一邊麽?

這真的是以家國責任為己身的司馬攸麽?

蘇子魚心中百感交集,茫然問道:“為什麽……你知道我不是你的親生孩子麽?”

司馬攸仍歉然一笑,但那歉然卻像蘇子魚的歡愉悲傷,蘇子魚的責問都和他毫無關系。他平靜地說:“你是不是我親生的從來不在我顧慮範圍內。我五歲的時候遇到了梵凈天極宮的九泉真人,得他傳承教導,以此為交換,答應他三十年後赴天極宮出家為道。而天極宮自然也不會選一個橫死的人做下任掌門,前事種種皆在師父計算之內,包括十七年前那場血戰。有天極宮出手,我自然無恙。”

蘇子魚聽他提起前事不由得升起一片孺慕之情,他雖說得輕描淡寫卻也知道裏面的兇險艱辛,輕輕捏了父親的衣袖問:“沒有受傷麽?”

司馬攸嘴角逸出一絲笑意,淡淡道:“受傷了。我躺了一個月,醒來之後就忘了一切事情。”

蘇子魚瞪著大眼睛,訝然道:“忘了?”

司馬攸點點頭,溫柔的撫著蘇子魚的小腦袋說:“是的,忘了。師父為了讓我永訣凡塵一心修行,給我服食了‘朝徹無我’丹,前塵舊事一朝盡忘。”

蘇子魚呆瞪了他好一會後,才試探地道:“那你現在想起來了?”

司馬攸微微一笑,沒有立即回答,緩緩道:“修仙之人分引氣、聚元、金丹、元嬰、出竅、分神、洞虛、飛升幾個階段。我已度過聚元期,金丹初成,前塵舊事想察便可於腦中回觀。六年前我曾出山想找你母親了結承負遺憾,但發現她已經過世多年。你和廷兒各自有各自的天地際遇,我也沒有什麽好擔心的。但修行之人如果無法真正了斷前塵,於心畢竟是一大阻礙,我即將閉關修丹,恐非數十上百年不成,不見你們一面就再無緣分了。”

蘇子魚一下子便明白了,司馬攸不是回來共敘天倫,是回來了斷塵緣的。前塵舊事也不是他回想起來了,而是如同鏡花水月般觀看到的,所以他心中沒有多少前塵舊情。就像一個人看到了另一個人悲歡離合的一生,雖然覺得感慨卻不能當成自己的經歷,無法感同身受。

司馬攸確實不是司馬攸了,他是天機真人。

蘇子魚到底是修行過的人,他和司馬攸之間也沒以父子身份相處過,雖然才見面就要永別也覺得遺憾,卻沒有過多的不舍和悲慟。他也曾經夢想得大圓滿修成正果,而眼前之人、他的救命恩人竟已經踏入了得道的門檻,修行成為“半仙”之體不死不老!即使佛道法門不一,這已足夠使得他崇拜羨慕了。

蘇小弟心臟霍霍地跳動,手心都冒出了汗,抓著他父親的衣袖兩眼閃光:“真人,那……那個成仙是什麽感覺?”

司馬攸雖已感情淡漠,但對著蘇子魚這麽一個憨直而聰慧的娃娃誰能不心生喜歡呢。他柔聲道:“無法形容,只有親身體會才能明白。”看蘇子魚晶晶亮的大眼睛寫滿了好奇,不由笑道:“子魚也很厲害,我在建康城外跟著你,你竟能發覺到。”

蘇子魚仰起小臉瞧著他的微笑,恍然道:“我就說嘛!真的有人跟著啊……”

司馬蘭廷從馬上下來的時候,奉正適時遞出灰狼由建康寄回的絲信。司馬蘭廷接過信想了一陣才道:“以後你看了沒什麽就不用給我了。”

奉正和跟在他身邊的奉祥都楞了一下,低著頭應了,小心翼翼地送他入府。議事議了將近兩個時辰,這在如今的齊王來說已算少見的。自從大權在握,不知道是因為心灰意冷,還是驕慢生惰了,明明離那肖想已久的大位只一步之遙,卻突然卸了力再不思進取。只是不思進取還罷了,隱隱的還有些自毀根基……

雖然司馬蘭廷一派漠不關心的樣子,但大家心裏都覺得,如果蘇二爺回來或許會有所抑制。但如今這情形,奉祥都有些理不清虛實了,王爺要真在乎蘇子魚怎麽會放任自流?要真在乎怎麽會拿藥來毒他?可能,也不過如此罷……

剛這麽想完,馬上就接到指令準備出發前往建康……

奉祥心裏面居然有些竊喜,偷偷朝奉正嚕嘴兒:“這是遭什麽刺激了?”

一向嚴肅過度的奉正臉上居然也浮現出一絲疑似笑意:“灰狼說二爺準備坐船出海游歷去往西秦周邊。”

二人振振嗓子,對視一眼錯身而過。

這回司馬蘭廷上了十分心來布置離後事宜,他也不想被人伏殺在半路上,事情繁多足足處理了三天,臨走的時候收到建康來的另一封飛鴿傳書。

司馬蘭廷接過信心裏突突直跳,不是說一時間並不能成行麽?難道有什麽變故?結果看見書信的內容,手也開始顫抖了,還擦了好幾遍眼睛,從頭到尾把信看了三遍,再擡起頭的時候臉色緋紅,二話不說打馬沖了出去。

“我看你哥哥也快到了。”司馬攸看著這裏摸摸,那裏翻翻的蘇子魚一臉和藹。

蘇子魚百無聊賴的小動作停了一停,悶聲道:“猜也猜到了。”向門邊望了一眼,灰狼正站在那裏。

倆人相認後蘇子魚便天天過來找司馬攸聊天,雖然沒有血緣,蘇子魚也是真心把他當成自己另一個養父,算是做最後的親近。司馬攸出世之人心裏並無什麽慈父之念,兩個人相處倒像是趣味相投的朋友。

司馬攸沒問兩兄弟間在鬧什麽義氣,仿佛是漠不關心的,卻在一次談話中透露出別樣的感情:“我只道你們二人難以相容,怕是老死不相往來卻原是早已相識,看小灰盡職守在你身邊頗覺得欣慰。想必你哥哥對你是不錯的。”

蘇子魚沒想到他會說出這麽充滿人間煙火的話,呆了一下露出一個了然的微笑。

司馬攸對上他的眸子,也笑道:“以前沒有接觸你們,便像水中觀月一樣甚感與己無關。卻其實看到月的時,那月便已經入了人心頭,如今再經過接觸自然情誼也不相同了。”

蘇子魚點點頭,他自己也是如此。如果說初初見面還沒有多大的哀戚,但幾天相處下來想到今後再也見不到這個人,想到才相識就要“天人永隔”還是生出了依戀不舍。

倆人再閑扯了幾句,魏華存便來了。

司馬攸雖仍未正式收他為徒,卻盡心地將以前未授完的知識都替他補了起來,魏華存喚他“恩師”他也不置可否。想來魏華存雖入不了天極宮,但作為梵凈的分支已是鐵板釘釘之事。想來也是,魏華存即便可以跟父親回去修行,但他下面這麽大群人怎麽辦?蘇子魚替魏華存問過,司馬攸只答了一句:“際遇不同,賢安成就頗大不適宜深山修行。”

蘇子魚和魏華存攜手出來已是戌時。自司馬攸到後,上清道重新歸一,魏華存大權既定,洪方擇日也將由天極宮押回受罰,如此百事如意卻不知因何魏華存仍是眼有隱憂,有時對著司馬攸欲言又止,蘇子魚見他這樣又犯起了心軟的毛病。

這日時辰有些晚了三人還未用膳,蘇子魚便趁機要他兌現當日承諾,親自掌勺做飯。

魏華存欣然允諾:“正想欠著你什麽東西,你自己倒先提出來了。也好,只是怕時間挨得久了你受不住餓。”

蘇子魚不悅:“你也太小瞧我了。”於是把灰狼強按在小廳坐下,自己跑去廚房幫魏華存添柴加火。

魏華存的小廚房原料充足,都是現成的,只是斬、片、球、剜、滾、刮,切配都得自己來。

守著火的蘇子魚看菜備得差不多了,突然出口問道:“賢安可是有什麽煩惱?”

魏華存低頭看他一張臉蛋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兩眼閃著晶亮,頓了一下微笑著說道:“沒有。子魚猜錯了。”

蘇子魚也不再接話,燴的、煎的、炒的、烹的、炸的、煮的、蒸的挨著做下來,兩個人一通忙活足有一個多時辰才做得一席素宴。之後二人洗手端菜,蘇子魚守在銅盆邊看魏華存了擦手,伸直五指檢查指甲縫,忽地一笑:“我爹說過,女孩子才喜歡這麽看手。”

魏華存微一斂眉,收了手和蘇子魚默然對視一眼,端了菜徑直去到小偏廳。

蘇子魚跟在他後面,幾進幾出搬齊了菜肴碗筷,都餓得狠了,坐下來先滿上了飯。灰狼再替三人一一添上了酒,但發現氣氛有些安靜,正想著方才這二人還有說有笑的,這是怎麽了?就聽他那小主子又在一鳴驚人:“賢安是個女人吧?”

灰狼聽旁邊魏華存發了怒,碗筷一摔“碰”地一聲,還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以為是兩個人拌嘴相互嘲諷。結果魏華存摔了碗筷,卻突然一陣沈默,最後擡起頭腦淡淡地問:“你是怎麽知道的?”

灰狼“啪”地一聲掉了杯盞。兩個人卻不去管他,隔著飯桌相互直視。

“我初見你時,你以罡氣護體使得雨不濕衣,我雖覺得大材小用卻沒多想。後來你襲殺楊塵,我從別人口中聽說了六年前縈陽花家之事,突然就想到了你。‘華’不是通‘花’麽?而花家最後一代尚未出男丁。上次在船上你不是也說自己是在六年前遇到我父親的麽。還有洪方的事,你的為人我大概也知道,上清道是你一手建立起來的若不是被人家抓住了把柄怎麽會拱手相讓?而且你看你這樣子,哪有男人長得如此端麗的?”

說完這句突然想起什麽,眼光閃躲假咳了一聲,怕人家回嘴似的急忙接到:“本來你是男是女都和我無關,你是女的難道就不是‘魏華存’了?不是我朋友了?可我看你這幾天行止有些鬼祟……哦,不是,是有些藏頭露尾……咳!我是說有些神叨叨……咳!反正不大正常。對著真人總是欲言又止,我就想你是不是在為這個煩惱?是不是想跟真人說個清楚卻又有些顧慮?所以想開導開導你,反正我們大家都知道了,你就不用避諱了。你自己想想。真人為你啟脈通經,難道會不知你的性別麽?”

蘇子魚說這通話的時候,魏華存一言未插,淡然、哀戚、不忿、惱恨、動容、淩厲、省思,臉上五顏六色變換個不停,最後化做一嘆:“發現的和坦誠的總不一樣。恩師他說了什麽沒有?”

蘇子魚小哥小心眼的怕人家惱羞成怒掀桌子,正想抓緊時間搶菜刨飯,聽這一問知道一席話到底沒白廢,笑得春光燦爛:“他非常看好你,說你今後成就不凡,怕就怕你自己畫地為牢。”

魏華存低頭細細端詳著自己的手,靜靜地有些悲漠,隔了半晌忽地站起來朝門外走去:“你們慢用,我去去就回。”

蘇子魚看著他走到門邊,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我師父曾教誨我,人有頑痼,要善為化誨,切莫諱疾忌醫。”

魏華存回頭看了他一眼,對月長嘆:“想不到我竟要你來點醒。”

踏步出去了。

屋裏蘇子魚向灰狼擠了擠眼睛,敲著碗道:“吃飯,吃飯……”

一日之後,司馬蘭廷帶著十八“小魚擺尾”護衛隊趕到建康,而這一日也是上東明寺諸僧啟航前往遼西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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