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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七 另一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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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七   另一條路

越接近建康,司馬蘭廷的心思越是覆雜。連他自己都理不清究竟纏繞了多少紛亂、緊張、壓抑和沈重。

想起自己背負深仇恨怨於朝廷中掙紮求存,在爾虞我詐中一力支撐起父王留下的家業,運籌不輟,終於達到權利巔峰站在萬人之上。

可又怎麽樣?

他以為自己報仇了,卻原來根本“無仇”可報。這個勞心近二十年的自己究竟是為了什麽?密友散去,親人反目,縱使擁有天下至權,縱使貴為天下第一人,也不過如此。他突然覺得自己在天地間渺小而無力,對於那蒙昧未明的天道來說就像只螻蟻,被玩弄於命運的鼓掌之間。

看到司馬攸時,他的反應和蘇子魚的迷迷糊糊完全不同。那張記憶中不曾改變的面容,那熟悉得仿在夢境的輕呼,使他平時深藏著的情緒山洪般暴發開來,完全控制不了。

悲辛苦樂狂湧心頭。

其它所有的都不重要了!仿佛生命裏又找到了支撐,他的委屈,他的不甘,他的遺恨,他的掙紮,他的痛楚在這裏將得到釋放。沒有問怎麽回事,沒有問為什麽,他撲進父親懷裏放聲大哭。

如同一個受盡委屈的孩子。

靜謐的廳堂內只聞嗚嗚地哭泣聲,心酸卻並不哀傷。

看著這一幕的奉祥、奉勇和只聞其聲不見其景的其他十六人心頭齊湧上一種莫以名之的酸楚,一時之間這位素來冷酷的小王爺霎時鮮活起來,跟著,眼眶也慢慢有些紅潤了。

沒有哭訴的對象是很悲哀的事,其實,而再強的人在父親面前都只是孩子。

可他的父親並沒有給他多少撫慰,只是用手溫柔地拍著他的脊背,話音中卻沒有父子久別重逢應有的感情。他近於無奈地說著:“你這樣會讓我走不安心的。”

司馬蘭廷茫然擡起頭,滿面淚水,通紅的眼中透出濃濃的依賴和孺慕。司馬攸看得一嘆:“倒是我看錯了,你這孩子卻是個至情至性的。”

司馬蘭廷失魂落魄地從修舍中走出來,茫茫天地間一時竟不知往哪裏去。奉勇、奉祥引著他上馬往建康碼頭跑了幾裏路才逐漸清醒過來懂得控馬調轡,卻只覺得心灰意冷,胸中悶痛不已。驚天喜訊只能換父子數日緣分,然後一個個都要離開,他看重的父子親情、兄弟親情、愛人依戀都不過爾爾。這一條路,到底不過是一個人的冷寂之路,只能自己孤孤單單走下去,以前那些念想別人不執著,輕輕松松便放了手,只剩自己一個人緊拽著不放。

何苦?

眼見天水一色,碼頭在即,司馬蘭廷淡淡地揮手停止急行,招呼眾衛道:“先等等。”

一行人停在碼頭外土坡之上駐足觀望。

建康是江左最大的城鎮,為當初孫吳建國之都。氣勢磅礴的長江自西南滾滾而來,到建康折而向東,奔流入海。從這裏乘船,西上可過兩湖,以至巴蜀、漢中;北可渡徐州、壽春;南可達閩越、倭國;出海東上,航線直通遼西,鮮卑諸地。水路交通極為便利發達,碼頭停泊著大大小小各種船只,眼花繚亂。司馬蘭廷一隊,其實沒花多大眼力就找到了蘇子魚等人。

一船的光頭能不好找麽

上東明寺聚集僧眾往西域講經說法不算小事,江左也有一些官員前來送行,遠遠可見正與身著袈裟的僧人對話,他們旁邊還有好些忙忙碌碌的小和尚通過浮橋搬運著食物儲備,再旁邊一點圍著幾個俗家打扮之人,司馬蘭廷眼光一閃卻沒有任何行動,只靜靜的坐在馬上盯著那蹲在吊梯旁的身影。

熟悉得陌生。

用的是他自己最喜歡的狗蹲式,也不知罵了多少次總聽不進去,在衙門有官職時還好些,除此之外簡直是散漫慣了沒有一絲貴介子弟應有的姿態風範。

從洛陽出來這麽久仿佛又黑了,也不知道瘦了沒有?忽又想起他離開的時候因為昏睡過多,已經很瘦了……

司馬蘭廷嘴角露出一絲苦澀,也許他離了自己才是好的。

儲備搬運完畢了,那些跑上跑下的小和尚都沒了蹤影。接著身著袈裟僧人也慢慢上了吊梯,船上有人探出頭來催促。蘇子魚從地上慢慢站起來,拍拍送行之人肩膀幾個起落搭著吊梯翻進甲板。在他後面是頻頻回望,一臉焦急的灰狼。蘇子魚完全踏上甲板後他也不得不攀上吊梯,他爬得很慢,可再慢也拖不了多少時間。最後,吊梯被緩緩收了進去,直至全沒。

樓船側微動,一點點離了岸。

“唰”地一下升起了風帆。

司馬蘭廷一震,捏緊的拳頭陡然一松。

旁邊奉祥奉勇幾次想開口,都被他散發的氣勢壓了回去。眼看樓船遠去,終是忍不住叫了出來:“王爺!難道……”

司馬蘭廷一臉冷峻,即使有過焦急、痛苦也已然看不出任何痕跡。視線從樓船轉移到奉勇,再轉移到筆直而來的送行者身上。

魏華存。

清容俊顏,儒雅溫文,白馬白衣,仙風道骨。洛陽匆匆一別,他倒是風采更盛,反觀自己想必此時難掩狼狽。

“王爺,子魚才剛離開,何不早來一刻。”魏華存看他一臉陰沈,抿著嘴一言不發也不在意,又問道:“王爺見過令尊了?”

“他還是我父麽?”司馬蘭廷的聲音是從牙齒縫裏擠出來的。

魏華存一個了然,皺了皺眉居然柔聲道:“他是斷情修仙之人,等若轉世。如不是放不下你們怎麽會千裏迢迢特來見你們?如不是還有一份親情不舍,怎麽會留下與你們一一清理話別,天下可憐之人那麽多也不見他去關註寬慰別人。”

司馬蘭廷倏然望過來,眼如利劍。

魏華存玉容望向江面,淡淡道:“起碼,你的血脈至親還好好活著。活著就有無限希望,活著難道不是幸福?難道你覺得生,不如死?”

司馬蘭廷默然半晌,調轉馬頭回行,行得卻十分猶豫十分緩慢也十分沈重。

魏華存在身後突道:“海上多兇險,日常商人如此行走一圈便可謂九死一生,何況子魚旅途更長更難,西域諸國猜忌多於友好。至此一去,你們許是今生最後一面也未可知……”

司馬蘭廷立馬停駐,忽然霍地轉身,虎目精芒閃射看進魏華存眼裏,一瞬而錯。

馬鞭唰唰的煽下去,往那樓船追去了。

船舷灰狼一直註意著岸上情況,失望心急間眼見司馬蘭廷騎馬追來,極喜而呼,扯來蘇子魚指與他看。

蘇子魚默默看著,抓了船沿的手微微顫動。緊盯著那身影沿著河岸一路追隨,直到河岸阻斷終無可續。司馬蘭廷立馬山石橫斷之處,呼喊回蕩,消散風間:“你回來——”

蘇子魚簌地掉下眼淚。

正是送君此去斷人腸,風帆茫茫遙相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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