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癡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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癡妄

子桑祁想,與魘魔同歸於盡也好過如今的束手無策。

夢境受到沈月的影響,目所觸及之處皆昏暗沈悶,蒼穹覆蓋著厚重的陰雲,透不進絲毫光線,仿佛褪了色的山水畫。

這種情況持續了一周,卻無人發現異樣。

沈月一身黑衣融入其中,及肩的黑發在腦後紮成馬尾,看見子桑祁時,她眸間盈起笑意,伸手去觸碰他的衣角,卻如同穿水而過般,只漾起層層漣漪。

同樣,影響也波及到子桑祁,他凝聚不了實體,只能以幻象站在沈月身邊。

沈月縮回了手,安慰道:“沒關系的,只要哥哥不再消失,以這種方式存在也沒關系。”

她眼睛水潤明亮,看起來絲毫不驚訝,轉身朝後山去。

子桑祁凝視著她的背影,許久才道:“你知道原因,是嗎?”

沈月穿過羊腸小道,往山莊的小門走去。地下拳場的規模大,涉及的人更是眾多,她必須以完全不惹人懷疑的身份出現在拳場中。

正垂眸思忖時,身側冷不丁響起他的聲音,沈月擡起頭,眨了眨眼道:“哥哥,這些都不重要,不是嗎?”

子桑祁咬著後槽牙,他攔在沈月身前,“可你知道,那地方很危險!”

沈月停下腳步,她笑了聲,目光泛起冷意:“哥哥,我身為旁支,卻生活在如此龐大的家族,人人視我為眼中釘肉中刺,恨不得除而後快。”

她逐字逐句,如同誅心般看著他說:“所以,即便是刀山火海,我也要心甘情願地赴往。”

嫌她心腸狹隘也好,罵她冷血無情也罷,她如今願意做墊腳石,任人差使,總之——

“我不想死。”她頓了頓,平靜地吐出這句話,旋即繞過眼前半透明的身影,漸行漸遠。

後山刮起大風,打得翠葉簌簌而落。

她的話語不斷回蕩在耳畔,仿若一枚尖刺紮進柔軟的心臟。

少年的長睫不受控地顫抖,銳利的側臉染上幾分落寞,苦澀的種子生根發芽,枝葉攀附上他的心臟,隨著血流紮進他的四肢百骸。

這場名為夢魘的陷阱讓他忘記了一個事實——

眼前發生的一切都是沈月所經歷過的,她會在艱難險阻中成長。而他看不得沈月受傷,急於將她護在羽翼。

可真相往往與事實背道而馳。

若想破除夢魘,就須得直視過去,而他所做的一切,反而會害得她深陷惡魘,夢以為真。

他是導致這一切的罪人。

他攥緊手掌,手背的青筋暴起,試圖去抵抗這股鉆心剜骨之痛。

然而終究無用,他痛得半跪在地,淚珠自眼眶滑落,而那兩丸緋瞳仿佛泣血般瘆人。

全身的血液沸騰起來,仿佛要化作利刃割破皮膚噴湧而出,與罪惡一同滋潤這片幹涸的土地。

於是他攥起匕首,鋒利的刀刃逼近脖頸薄弱的皮膚——

匕首劃破皮肉,血液將要迸濺而出時,陰影籠罩在他上方,手腕被一只纖細生繭的手握住。

子桑祁仰頭去看,眸中映入一張嬰兒肥未消的少女臉龐,她氣息未勻,便大聲質問道:“子桑祁,我還沒死,你就想著陪我殉葬了?!”

子桑祁垂下眼,“與你無關,只是想減輕一些罪惡罷了。”

“罪惡?”沈月也半跪下來,她捧起少年的臉,迫使他看向自己,“如果說寧願魂飛魄散也要陪著我的一只鬼有罪,那麽致使這只鬼魂飛魄散的罪魁禍首是不是應該下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子桑祁澀聲說:“可若我差點將你害死呢?”

沈月用指腹擦去他臉頰濕潤的淚水,故意道:“那我正好去陪你。”

子桑祁輕斥:“沈月!”

沈月立馬正色,她伸出手臂去摟少年染血的脖頸,輕輕將下頜擱在他寬闊的肩上,滿意地閉上眼睛。

天地昏暗,狂風驟雨將要來臨。

她溫熱的氣息撲灑在他耳畔,輕聲道:“如果哥哥真的害死了我,就隨我而死好不好?”

子桑祁閉上眼,喉結滾動,“好……”

他唯一希望,夢中痛感為假,能讓她少受一點苦。

可妄念終歸遙遠。

沈月在地下拳場受了重傷,暴雨將她的足跡掩蓋,她才堪堪逃入深山便昏迷了過去,醒來時已過了整月。

那份地圖被警方買走,而少年隱去身形,任她自由生長。

沈月呆怔了許久,可清醒過來,她又開始日覆一日的訓練。

訓練艱苦,足以讓她忘卻一個人的音容,可在不知凡幾的深夜中,她自黑暗中驚醒。

安靜地躺到天泛魚肚白時,她又變回那副漠然孤僻的模樣。

老家主在一年後卒然逝世,彼時她還偽裝在一個家族集團中,聽聞此事,立馬回了山莊。

那夜暴雨如註,雷雲滾滾,慘叫聲掩埋進雷聲中,只留下大片刺眼的血泊。

曾被她竊取過地圖的地下拳場睚眥必報,派殺手混入哀悼的人中。

沈月渾身濕透,發絲黏在臉頰上,她掠過一個個死不瞑目的族人,忽然在濕冷的雨夜中奔跑起來,她去了曾經無數次想踏足的地方。

果然,她那對平庸的父母在極力求饒呼救,崩潰大哭的男孩被他們護在身後。

沈月停在院門旁,冷眼看著殺手靠近——

然而一道驚雷劃過,花容失色的女人瞥見她的身影,登時迫不及待朝她喊道:“沈月!快來救我們!以後你想要什麽我都給你!”

想要什麽都給……

可她已經不需要了。

沈月抄起隨手撿來的鐵棍,主動走進殺手的包圍圈,水泊不斷迸濺起水花,她單薄的身影在黑夜中猶如鬼魅般穿行於殺手之間。

殺手舉起手中消音的武器,悄然按下扳機——

慘白的閃電破開黑幕,殺手陡然間與同伴驚恐痛苦的眼睛對上,他倒在了水泊中,無聲無息。

而那支掉落在地,冰冷小巧的機械被一只蒼白的手拾起,她右臂中了彈,雨水淌下便成了血水。

他不自覺退後兩步,手指扣動扳機,卻沒有任何動靜。

殺手慌張搖頭,“別殺我,我知道雇傭者是誰!”

而漆黑的雨夜中,沈月舉起血流如註的右臂,扣下冰冷的扳機。

殺手眉心炸開一朵血紅色的花。

失血過多導致她有些頭暈,沈月看向蜷縮在角落的父母幼弟,朝他們笑了笑。

她想說,別怕了,即使你們不喜歡我,也不會讓你們死的。

沈月朝他們走了一步,養尊處優的婦人滿身泥水,突然醒過神,顫著聲音道:“惡、惡魔……”

“……”

惡魔。

少女如墜冰窟,掰開的真心被重重踐踏進汙泥中,她張開十指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明明很幹凈,沒有絲毫血腥味。

在她垂眼的瞬間,她的父親便趁機帶著妻子和兒子離開了滿院狼藉。

沈月未曾阻攔,她只茫然地盯著白凈的手掌心,冰涼的雨水不斷打下來,竟帶來絲絲痛意。

她眨了眨模糊不清的眼,視野忽然間陷入一片黑暗中,徹底闔上眼時,一個身姿頎長,不侵風雨的少年而來,令她有片刻清醒。

朦朧間,少年嗓音急切地問她願望。

沈月遙望陰雲間的微弱光亮,皎皎明月,黑夜的主宰,她也曾以為這是父母賦予她的寓意。

可事實並非如此,他們希望月亮墜入汙泥中,囹圄一生。

於是沈月輕聲道:“我想要月亮高懸,黑夜永降於世……”

她偏偏要與他們作對。

夢中少年緊握她的手,緩聲答:“……好。”

沈月又突然間釋然了。

她感覺到胸腔中的心臟正在鮮活地跳動,記憶中倉惶逃離的人化為齏粉。

她的苦痛、悲傷、暗沈的過往全都被撫平,只剩一片寧靜的海。

夢魘寸寸消失,而少女睜開了那雙泛金的雙眸。

*

沈月做好了遭到質問的準備。

她自少年凸起的喉結向上看,掠過他耳垂上乳白的骨飾,定格在他輪廓精致的側臉上。

而上方是茂密翠綠的樹冠,刺眼的光透過縫隙打下來,令她瞇起眼睛。

“阿祁?”昏迷許久,她嗓子有些啞。

子桑祁身形一頓,抱著她落在粗壯的枝幹上,“聖女,可還有不舒服的地方?”

他禮貌且溫順,小心翼翼將她放下來。

“你先休息,我去找些水。”

沈月倚靠著蒼老遒勁的樹幹,夢境中的一幕幕劃過眼前,她擡手扯住少年衣角,“阿祁,你沒有什麽話想問我嗎?”

“沒有。”子桑祁搖頭,過了幾息後才驀地反應過來,雙手握住她的肩膀,“你叫我什麽?”

沈月任他動作,眼眸彎起,“阿祁。”

話畢,她便被困在少年的胸膛與樹幹之間,少年長臂緊緊束縛著她,生怕她一不留神就會溜走。

他柔軟的發絲在她頸窩蹭了幾下,語氣逐漸變為委屈的泣音,“沈月,你終於記起我了。”

零星的光影交錯在她眸中,沈月輕拍少年顫抖的脊背,以示安慰。

她斟酌道:“阿祁,夢境發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子桑祁悶悶說:“我知道。”

“為何不問我?”

子桑祁離開她頸窩,淚濕眼睫,目光灼灼,“我信你。”

他低頭,隔著面紗在她唇上輕啄,“也只信你。”

這倒是將沈月整得面熱幾分,她目光偏移幾分,還未來得及開口,便見子桑祁從懷中拿出一根編織黑繩,其下墜著枚水潤的黑珠子。

沈月蹙眉道:“這珠子的氣息很是熟悉。”

子桑祁輕柔地將吊墜系在她脖頸上,邊解釋道:“是那魘魔變的,我將魔氣祛除後,其內的空間可以隨意變化。”

他吻上沈月眼角,濃密的睫毛輕輕掃過他的臉頰,“遠古時期曾有仙者教日月顛倒,天地換色,而我法力甚微,遠不及他,只能以沙石代珍珠。”

沈月忽然明白他的意思。

她在夢境中說出一個不可能實現的心願,縱使身處修仙世界,也屬於是癡妄。

子桑祁盯著她的眼睛,緊張道:“百年之後,我定然實現你的願望,你等我可好?”

仿佛春雨濕潤貧瘠的土地,嫩芽破土而出,此後春回大地,鳥語花香。

她從來平穩的心跳此時鼓動耳膜,沈月心中充斥著暖意,“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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