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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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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

沈月回去後,將玩偶所言又仔細聽了兩遍。

“……除了阿古和他的下屬鐘大人,其他人都不認可我,但我相信,終有一天,我能像白漣先祖一樣。他都能將滅世魔器封印,我為何不能讓城中之人刮目相看呢。”

“令我意想不到的是,鐘大人對半妖如今的境地也十分不滿,他隨我和阿古救出了許多被囚的半妖,阿古下令全城不許再販賣半妖。”

“但我知道此法不能根治,仍會有更多半妖遭受非人折磨,我的侍女水青說,她被囚禁時,吃糟糠、受毒打,就為了賣出時能乖乖當作玩物。這實在太可恨了……”

聲音戛然而止,沈月總算從她長如書卷的話中提取出重點。

鐘大人,應當是鐘肅。

他那時是姚古的屬下,卻心懷正義,為半妖打抱不平,甚至以身作則親自去救被囚禁的半妖。

所以到底發生了什麽,才會讓鐘肅變為如今對半妖視而不見的模樣。

沈月撫過玩偶的白色獸耳,眸中浮現一抹堅決,看來她需要去找侍女水青一趟了。

鐘檀香說,上任城主一家慘死,卻遺漏了這個侍女的下落。

或許,她還活著。

只是,過了十幾年,水青會在哪裏呢?

“系統。”沈月意有所指,“你能定位嗎?”

系統脫口而出:“不能。”

沈月全當沒聽見,“我知道你可以,幫我找出水青的位置。”

系統:“……我不可以。”

“不想定位可以,告訴我為何絲毫不著急任務也行。是有另一個更加不想讓我知道的真相,還是……”

“行行行!”系統在她識海掩耳盜鈴般的大吼:“喪心病狂的宿主,我幫你定位還不行嘛?!”

喪心病狂?

沈月眸光漾了漾,以後會讓它體驗到,什麽才是真正的喪心病狂。

系統的數據庫無意識抖了抖,它查到水青的位置後,極不情願道:“她就在半妖市場附近,再具體的我也查不到了。”

沈月:“真的嗎?”

系統也懶得裝了,陰陽怪氣道:“這次就算你拿水倒在我的數據上,我也不知道了。”

沈月眉梢微揚,沒再追問。

次日一大早,沈月便去了半妖市場,白茫茫的霧間,又下起了雪,秋葉裹上一層白霜。

巷子依舊陰暗潮濕,此時天色尚早,往日裏吵鬧的市場安謐空蕩。

只有少許老人起得早,聚在一起閑聊。奇怪的是,她們皆是半妖,卻自由的活在販賣半妖之地。

沈月扯出相對和善的笑,向她們走過去,“老人家,請問這巷子裏有沒有住著一戶叫水青的女子?”

有一位老婦人擡起頭,瞇眼打量著沈月,緩慢道:“巷子中確實有一位叫水青的女子,不過,小姑娘你找她有什麽事?”

“不瞞您說,確有重事。”沈月察覺到她們的警惕,笑得愈發溫和,“我為十幾年前,姚城主一家慘死之事而來。”

猶如當頭一棒般,幾位老人都止了話,直直盯著沈月,年過花甲的老婦人眼如利劍,似是要看透沈月心中所想。

沈月整個人裹在大氅中,臉頰感受到絲絲縷縷的冰涼,雪粒化在她的睫毛上,滾落下一顆晶瑩剔透的水珠。

她知道這些老婦人知曉她半妖的身份,便站著任她們看。

不知過了多久。

最先同沈月搭話的老人柱杖起身,佝僂著身子率先向前走,“跟我來吧。”

沈月踏著薄雪跟上她,拐進另一條巷子之前,她回頭看了眼原處的老人們。

她們仿佛什麽都未發生般,閑聊著天。

老婦人背著手來到一條死胡同前,她用嘶啞的聲音問沈月:“小姑娘,你確定要與水青見面嗎?”

沈月頷首:“我想,我應該有權知曉十幾年前,究竟發生了什麽。”

老婦人混濁的眼睛深深看她一眼,什麽都沒說,她轉身將手心放在墻面上,那塊磚輕凹,接而整面墻轟然一聲從中間裂開,而後向兩邊移動。

漆黑無光的通道倏然亮起微弱燭火,老婦人繼續往前走,拐杖敲擊地面的聲音幽幽回響。

“跟我來吧。水青她很少接觸外人,待會若是她見了你激動,姑娘也別嫌棄。”

沈月道:“自然不會。”

她看著這個步履蹣跚的老人,不經意間想到,半妖往往青春永駐,直到死去時才會化為枯骨。

通道的盡頭仿若不見天日的靜室,縷縷香煙升起,佛像憐憫而慈悲。

身著素衣的女子跪於蒲團上,空靈木魚音自她手中傳出。

老婦人見此情形,嘆息一聲,喚道:“水青,有位小姑娘前來尋你,為姚城主與白姑娘之事。”

她說完便折身返回了。

木魚聲停滯了一瞬,那女子緩緩轉過頭,清秀面容上帶著不可置信之色。

沈月往她的方向邁了兩步,“水青姑姑,還記得阿杳嗎?”

女子凝視了沈月許久,嘴唇龕動,“阿、杳……”

她激動地要起身,木魚摔落在地,沈月正要去扶她,女子卻像是被木魚落地的聲音喚醒,“不,你不是阿杳,你絕不是阿杳!”

她慌亂退至供桌前,撈起銅制的燭臺沖向沈月,“你究竟是誰!為何要假扮阿杳!”

沈月蹙眉站在原地,她想讓女子冷靜下來,又不知從何開口。

原來,真正的阿杳容貌與她不同,所以系統為何要選擇阿杳的身份?

但不管是何原因,沈月都要先穩住眼前的女子,她見沈月沈默不語,眼中已然浮現防備之色。

沈月將兜帽摘下,露出那雙雪白獸耳,決定將實情說出,“我的確不是阿杳,冒充她的身份來找您也是迫不得已,但我的目的與阿杳相同——為姚城主夫婦報仇。”

水青眸光閃了閃,她稍稍放松了警惕,將燭臺放下,旋即背過身擺了擺手,“城主與夫人是被雪貓一族當作叛徒殺死的,想必你也聽到了夫人一生的敘述,那便不要再追問了,快些離開這裏吧。”

“玩偶的留音應是前輩所為吧。”沈月當時便很奇怪,為何另一只玩偶的留音那麽死板,“您想讓真相大白,卻又怕被仇人發現,讓真相徹底掩瞞,不得已留下線索,而後孤身藏於暗無天日的密道中,時時刻刻等待希望的到來。”

沈月目光平靜地看著她,說出了最後一句話,“但我不願欺騙您,阿杳,死了。”

隨著她的話語,水青淚水盈滿眼眶。她仰頭一一看過這靜室的每一處,終於在最後幾字時崩潰大哭。

十幾年,她等了十幾年。

等來的卻是阿杳不在人世的消息。

恍惚間,她又看見夫人痛苦殘破的身體。那個驕傲了一生的女子,滿手鮮血地將女兒交給她,用恩情祈求她將女兒帶走,而後重新回到丈夫背後,共同禦敵。

他們為她與阿杳小姐殺出了一條血路,滿含希望的期待她能將女兒扶養成人。

“正道枉死,邪魔永生!天道不公,天道不公啊!”

水青滑落在供桌旁,淚流滿面間,她仰面咳出一口鮮血,滿頭青絲漸漸變白。

而她……

而她卻沈浸在仇恨的夢魘中,終日不得安眠。

她朝虛空伸出手,愧疚哽咽:“夫人,城主,奴對不起你們的囑托……奴對不起你們啊!”

沈月緊攥的拳頭松開,許是有了阿杳的身份,她看見女子此時模樣竟有幾分苦澀。

滿頭青絲一瞬變白,若是可能,她怕是要用自己的性命來換阿杳的命。

不知何時,水青踉蹌著站起來,在沈月的目光下,她滿臉淚痕地走過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姑娘,奴懇求您,報仇!為他們報仇!”

水青欲伏身磕頭。

沈月半蹲而下,她控住女子雙肩,眼神清明而堅定地說道:“水青前輩,這是我應該做的。”

“天不予公正,那便自取。”

水青雙眼含淚,她緩緩點頭,“那便自取……”

“水青前輩,將真正的仇人告訴我吧。”

水青舒緩了一口氣,她眼中浮現點點恨意,道:“是現任城主,鐘肅。”

心中隱約的猜測在這一刻得到證實,她一直疑惑如今的鐘肅與玩偶中所說全然不同,沈月追問道:“莫非鐘肅嫉妒姚城主?”

“不。”水青搖了搖頭,神色恐慌而痛恨,“他根本不是鐘肅!”

沈月握她雙肩的手掌微微用力。

不是……鐘肅?

水青明顯焦躁,她攀上沈月的手臂,嗓音顫抖:“夫人告訴我,她與城主意外發現鐘肅往府中運送半妖,他們跟隨而去,竟發現他在血浴!”

白皎當即嚴厲地質問他:“鐘肅,這可是邪術,將來是要遭報應的!你究竟為何要這麽做?!”

血池詭異可怖,像是有無數冤魂在嘶吼咆哮。

鐘肅慌亂地請求:“我、我只是一時被迷惑,白皎,我不會再這樣了,你別告訴其他人。”

見白皎冷臉不語,他又轉向姚古,“姚大哥,你們相信我,我發誓絕不會再用此邪術了!”

姚古擰眉不悅,終是顧及兄弟情分,“皎皎,或許他只是遇人不淑,有我們兩個看著,應該不會再發生這種情況了。”

白皎神色松懈幾分,冷哼一聲,“若不是你還有妻子女兒,我定要好好鞭策你一頓。”

後來他們確實沒再發現過鐘肅修煉邪術,便也漸漸忘卻了這件事。

只是在一次與外城會盟歸來時,他們被人在山谷中偷襲,而最擅長的靈器全部損壞。

白皎與姚古孤註一擲,欲引爆自身,換鐘肅、阿杳與水青一條生路。

但就在這時,他們發現無人攻擊鐘肅,而他神色陰郁奇怪,竟像是面皮之下藏了另一張臉般怪異。

兩人立刻明白了事實,以為鐘肅不滿嫉妒,從而叛變。

白皎當機立斷,用了一直珍藏的傳送球,趁機將水青與阿杳送了出去。

白皎滿心失望,她嘗試喚醒他的最後一絲善心:“鐘肅,你這樣對得起我與阿古,對得起還在家中等你歸來的妻女嗎?!”

“鐘肅?不不不。”那張屬於鐘肅的俊秀臉龐獰笑一聲,“早在鐘肅使用第一次邪術時,他便不是他了,你們沒發現嗎?“他”的每一次欲言又止可都是在向你們求救。”

白皎目光呆滯地倒退兩步,她回想起,鐘肅每一次叫住她,總是糾結而又痛苦的。

而她都是不以為然,甚至與他作對,故意將姚古拉走。

白皎身子晃了晃,幸好姚古及時將她攬住。

“我們親手殺了鐘肅……”白皎眼神空洞,“阿古,我……親手殺了阿肅。”

姚古肌肉緊繃,咬牙道:“皎皎,我們要替阿肅報仇!”

“鐘肅”命人將他們團團圍住,見兩人皆是眼眶通紅,恨極了他的模樣,“鐘肅”猖狂大笑:“可惜那白癡修煉邪術的目的竟然只是壯大琳瑯城,更沒有什麽修煉天賦,不然老夫早就將整個琳瑯城占為己有了。”

“邪魔,我定要殺了你!!”白皎被殺心占據,竟顯出了原型,巨大的雪貓一尾橫掃過去便殺了近半的人數。

姚古亦趁此直直攻向“鐘肅”。

可惜琳瑯城人天生以靈器為主,自然敵不過“鐘肅”修煉的邪術。

最後姚古被一掌穿心,他嘴唇動了動,什麽都沒說便咽了氣。

白皎早就殺紅了眼,隱隱有入魔的征兆。

可敵人源源不斷,白皎在不停的攻擊之下,妖力早就枯竭,她絕望地看了眼死不瞑目的姚古,淒厲地低吼一聲,最終選擇自爆。

……

孤獨而冰冷的密室中,女子的聲音止不住地哽咽嘶啞。

她恨“鐘肅”,恨天道不公,更恨自己的膽小懦弱!!

雪貓一族,子嗣雕零,早就避世不出,若是她能有勇氣躲過追捕,去尋夫人的家人,阿杳便不會死。

只是一切都晚了,她早已不記得夫人回家的路,也忘記了自己的一生。

她將仇恨背誦一遍又一遍,直至鑲嵌在靈魂中,誰也剝奪不出……

沈月同這行若老嫗的女子告了別。

出了密室時,天光大亮,雪停風止。她心中爬上一股怪異感,揮之不去。

老婦人們閑聊的地方空了出來,三三兩兩擺上鐵籠子,籠中“獸”死氣沈沈。她與籠中“獸”對視了片刻,便匆匆走過。

不對。

還是不對。

沈月蹙起柳眉,琉璃眸中像是蒙了層霧般,令她越發看不清景象。

氅衣如蝶翼般翩躚,弧線優美。

沈月眼眸如寒潭,戒備地環視周圍荒誕的一切,無風,無雪,甚至是光芒直照在臉上的溫暖都沒有。

然後,她詭異地嗅到一縷幽香……

很熟悉。

昏過去之前,沈月聽到一聲很輕的嘆息。

仍然很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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