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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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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魘

子桑祁追著那道身影一路向北。

女子身著青色衣衫,腰身纖細,如瀑青絲間挽著玉簪。

她仿佛未察覺身後的少年,徑直向前走。

子桑祁始終跟在她幾步外,不敢追上前。月色下,女子的身影近乎透明。

她停在靜謐的山林前,忽然轉過身,溫柔地望著他。

子桑祁朝思暮想的人終於出現在自己面前,他鼻尖酸澀,委屈地抿起唇。

他無時無刻想向她訴說自己的歉意,和無處發洩的想念。

可真的到了這時,他又喉間滯澀,什麽都說不出口。

他睫毛顫了顫,試探地邁出一步,“沈月,我……”

女子卻像是受到驚嚇般,折身跑入林中,裙角似蹁躚的蝴蝶,脆弱美麗。

林中漆黑冷寂,仿佛吞噬蒼穹的深淵。

而眼前這個女子,便是誘餌。

子桑祁伸出的手落下,俄而,他擡腳跟進林中。

*

沈月並未迷茫太久。

她將識海中的系統喚出:“系統,幫我找出子桑祁所在的方向。”

系統機械音沒有起伏,“距離太遠,無法定位。”

沈月瞇起眼點頭,“好,很好。那男女主的He結局便由你自己達成吧。”

她轉身便要走,系統卻急忙妥協道:“有辦法定位,宿主,你千萬別沖動。”

琳瑯城雖然修士少,但在天錫界也算是大城之一。

此時萬籟俱寂,唯有寒風凜冽。

沈月緊了緊鬥篷,木著臉從死胡同中出來。

系統只知大致方向,沈月便一直往北走,誰知琳瑯城道路曲折,她連連走進幾個死路。

沈月將心中煩躁壓下,換了另一條路。

孤冷月光下,只有她在奔跑,喘急的呼吸化為霧氣飄散,她的目光堅定地望向前方。

直到前方出現高大的城門,沈月才稍微遲疑一瞬。

系統明白她的想法,道:“宿主,我有辦法讓你出去。”

沈月眸光微亮:“說。”

根據系統的指引,沈月在角落處找到了“小門”。

草叢雜亂生長,她伸手將其撥開,狹窄的洞口才展露出來。

“……”

自家宿主的性子,系統了然於心,正欲勸她放棄。不成想還未開口,便聽見一陣“沙沙”聲。

系統定睛看去。

它清冷漂亮的宿主彎下腰,從窄小的洞口鉆了出去。

她細眉緊蹙,眸中帶著嫌棄,卻任由素白衣衫沾上灰塵,烏黑發絲被露水洇濕,姿態沒有絲毫猶豫。

沈月站起身,隨意拍了拍手,便踏著月光繼續向前。

為她指路的系統罕見靜默,沒再用各種小伎倆讓她放棄。

良久,系統看著快要走到山林的宿主,突然開口道:“宿主,你真的是為了鐘檀香嗎?”

沈月腳下一頓,旋即目視前方,淡聲道:“自然。”

“不像。”系統道:“以宿主的性格,是不會做出鉆狗洞這種行為的。”

沈月輕哼一聲,諷道:“系統,你必須知道,你只是一團程序固定的數據。”

她第一次用平和的語氣對系統說話:“你的程序中設定了目標,我理解。但是你若是妄想以各種各樣的理由將我困住,我想,你會後悔的。”

系統再度沈默。

它不知是因為契約了一個無法掌控的宿主而驚慌,還是因為她所說的那些話。

不過系統深知,要在宿主知曉一切前采取必要措施。

沈月眼前出現望不盡的茂密山林。

此處靈氣較琳瑯城中濃郁,葉片仍是翠綠繁盛,將月光盡數擋在外,地面搖曳著零星光影。

沈月擡腳走進林中。

沒有系統指引,她只能憑借運氣往深處走。

林中光線暗淡,地面凹凸不平,她稍不註意便跌倒在地,手上一痛,便冒出一串血珠。

她視線落到手邊不起眼的葉子上,葉片邊緣長著軟刺,小刺上侵染點點血色。

沈月將血擦拭幹凈,防止妖獸聞到血腥味而來。

幸好腳踝只隱隱作痛,她一聲不吭地繼續向深處走。

不知尋了多久,她光潔的額頭上布滿汗珠,無論平時多麽淡定沈穩,這時也不免有幾分慌色。

始終不發一言的系統低咳道,“往左手邊走。”

沈月停下,眸中閃過疑慮。

系統有點炸毛:“這次沒騙你,你要是死在這,我還要重新想辦法!”

話落,它將面前的畫面關閉,仍有些別扭。

等那種怪異感消失,系統忍不住將屏幕再次開啟。

昏暗畫面中,少女潔白的鬥篷上灑滿光影,面帶警惕的向前走。

而方向正是左邊。

別扭的怪異感再次擾亂程序,系統煩躁地關閉了屏幕。

這種感覺與人類生病很像,它要去體檢一下。

沈月敏銳避開地面的坑,目光左右掃視著,生怕遺漏了角落。

此處的靈植模樣怪異,多有小刺,盡管披著鬥篷,她臉上還是多了兩道傷口。

這裏大概是林子的最深處,月光絲毫透不下來,沈月拿出那柄精致的匕首,上面鑲嵌的夜明珠發出微弱的光亮。

她戒備的環視四周,忽然臉龐被陌生物體輕觸的了一下,只輕輕一點,沒有任何攻擊性,像是剛出生對世間好奇的孩童。

沈月側身躲過,持匕首防守。

她擡眸看去,一根翠綠藤蔓從樹枝垂下來,猶如靈活舞動的蛇。

那藤蔓穿過枝丫從深處延伸而來。

沈月順著藤蔓望向深處,終於看清了全貌,她恍然怔住——

昏暗陰森的山林深處,十人合抱的參天大樹矗立其中,數不盡的藤蔓從樹枝上垂落、蜿蜒。

而在樹前,玄衣少年被藤蔓纏住,那一根根藤蔓宛如有生命般將他越纏越緊。

他緊緊閉著眸,眉心緊蹙,臉上時不時閃過懼怕的神情,顯然已陷入夢魘之中。

怪不得這林中不見妖獸……

沈月跑過去,嘗試用匕首將藤蔓砍斷,但不盡人意,藤蔓像是刀槍不入般堅硬。

沈月焦急地晃他雙肩,“姜仙君!姜仙君!快醒醒!”

“姜祁!姜祁!快醒過來!”

“子桑祁!醒過來!”

少年微垂著頭任她動作,毫無應答,而藤蔓已經漫上他腰腹的部位。

沈月喚出系統,“系統,你可有辦法讓子桑祁醒過來?”

系統無精打采道:“他已經陷入最不可觸及的夢魘中,我也無法穿過重重屏障喚醒他。”

沈月微怔,她看向少年掙紮的神情。

最不可觸及的夢魘,會是什麽?

她腦中思緒混亂,恰在此時,子桑祁身上的藤蔓延伸纏住她的腳踝。

再不想到辦法,他們兩人都會被藤蔓吞噬,變成這顆樹的養料。

但是,她現在毫無靈力,以微末之力根本無法撼動大象。

沈月心急之中抓住少年的手,欲要往外扯,卻突然發現不對,赤紅的血蹭到她手上。

他掌心冰涼,幾道可怖的傷口縱橫交錯,幾乎沒有一塊好肉。

這又是怎麽回事?

自殘嗎?!

沈月掐了下他的臉頰,恨不得將他揍醒。

藤蔓已經纏上他的胸膛,沈月思來想去竟想不到可用的辦法。

而在這時,系統忽然道:“宿主,你還記得同心結嗎?”

“同心結?”沈月宛如被一記悶錘敲醒,瞬間記起同心結的作用。

不過,她並沒有編織完的同心結,只有鐘檀香為了不讓她氣餒,讓她練習的紅繩。

沈月後來又試過幾次,無一成功。

她在極度的危險中保持著理智,當即拿出紅繩開始編織。

她編過很多次,順序已經相當熟悉。

只有最後一步,往同心結中灌輸妖力。那攤鋪老板說她妖力中無一絲愛意,故而失敗。

沈月如今只能暗自祈禱,這份救人心切能代替愛意發揮作用。

兩條同心結編織成功,因為速度過快,繩結長短不一。

沈月強迫自己放松,她輕呼一口氣,便認真往同心結中註入妖力。

汗珠從她鬢邊滾落,她淺色的琉璃眸中漾出從未有過的祈求之色。

無論是愛意、恨意,亦或者是懼意都一定要成功!

綠色妖力不斷匯聚到兩條同心結中,忽然間,微不可查的金光閃過,沈月眸光一亮,收回妖力。

同心結成了!

沈月唇角微翹,將其中一條放入子桑祁手中,她則拿著另一條。

藤蔓已經纏到了她的小腿,沈月輕輕靠在子桑祁胸膛前,手中握著同心結,閉眸等待。

沈月想過她會被抗拒在外的情況,可真的閉上眼後,眩暈感在一瞬間便席卷她。

系統所說的“最不可觸及的夢魘”輕而易舉的接納了她。

*

失重感過後,沈月眼前依舊一片暗色。

濃重的血腥味充斥在呼吸中,滿地橫屍,尖銳的吵鬧聲。沈月睜開眼,眼前熟悉的一切讓她恍然。

這是……三年前的祭月臺。

叮當一聲,從某個方向傳來,沈月聞聲看去,她眸中映出少年入魔的模樣。

他被圍困,額間半枚魔印清晰。

而那時的她正持著隕龍劍試圖將他喚醒。

沈月看著“她”只身闖入妖獸群中,溫柔撫上少年的臉龐。沈月方知,她這時的神情與平時大相徑庭。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與三年前相同,柳冕與雪玉趕來,將燕靈救下,陳慕青身死,燕靈為柳冕擋劍,而後就是……

沈月作為旁觀者,冷靜地看著一切按照既定命運發展。

然而,當燕靈擋在柳冕身前因恐懼而身體顫抖,手腕上的離生鐲破碎時,她還是忍不住嘆息一聲。

“她”又要死了。

一切事物都因離生鐲而停滯,“她”被迫換到燕靈的位置上,幾尺外便是鋒利的白骨劍尖。

如今身為局外人,沈月拋卻不必要的情感,她看到少年面上痛苦掙紮的表情,他眸中忽明忽暗,那不過咫尺的利劍在半空中突然停滯。

然而,不過一息,一抹淺藍微光從“她”身體中浮出,繼而飄向渾身魔氣的少年。

他面上掙紮的表情一滯,眸子徹底暗沈,而在此刻,無生劍也隨之而動。

森白骨劍穿透胸膛,汩汩鮮血湧出。

沈月的心臟卻不受控制加速,她的眼眸因震驚而微微睜大,琉璃瞳中映出眼前的景象。

利劍穿過少年聖潔的祭祀服,血液徹底將白色染紅,一路蜿蜒流下,自鈴鐺上滑落到薄薄雪層。

這次,被殺的是子桑祁,而持劍的人……是她。

“她”的表情冷漠仇恨,又將劍推進一分,而子桑祁唇邊溢出血,卻揚起愉悅笑意,毫不反抗的接納所有惡意。

沈月指尖微蜷,原來在子桑祁心中,她是厭惡而憎恨他的嗎?

她腳尖向前邁出一步,下一刻,熟悉的眩暈感席卷了她。

血腥味、風聲、雪聲皆消弭,眼前天光大亮,沈月伸手擋了擋刺眼的光線。

一道空靈的梵音自虛空擴散到耳畔。

連綿青山不息,碧空如洗,莊嚴金殿傲然屹立其中。

來來往往的修士悠閑自在,“聽說了沒,那赫赫有名的妖皇燭月已經在山下跪了一月有餘了,傳聞是為了一個人修女子。”

“但是這佛陀山的佛宗嚴禁妖族入內,他跪在這不是白費功夫嗎?”

“誰知道呢。反正死的又不是我們,看個熱鬧就好了。”

原來在她死後,子桑祁還來了佛宗企圖找到她的魂魄。

可她本就未死,他又如何能找到呢。

沈月忍住種種覆雜心情,順著他們來的方向去找。

或許只是個夢,沈月並沒有受到佛光的影響。

終於,她在上山的臺階旁看到了他。

子桑祁折去了驕傲,雙膝跪地,垂眸不語,即使是這樣,也沒人敢靠近他,亦不敢在此議論他。

在他周圍,只有白衣如雪的青年默默站著。

但偏偏,他也像個啞巴般不說話。

沈月的手穿過子桑祁的肩膀,無法觸碰。

修士來來往往,不知換了多少人,柳冕也來過,去過,只有子桑祁自始至終跪在原地。

不知過了多久,一道梵音從山頂金殿而來,層層玉階延伸而下。

沈月看過去,竟一眼望不到盡頭。

跪在地面的少年眼眸卻微微一亮,旋即虔誠地伏身磕頭。

萬層玉階唯子桑祁能觸摸,柳冕看著少年階階下跪磕頭,終於忍不住開口問:“燭月,若是最後她仍回不來,你可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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