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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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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吻

子桑祁起身走上一階,覆而下跪,淡淡道:“不悔。”

柳冕不語了。

妖皇自願為姜師妹做到如此地步,他又為何要阻止呢?

白玉階無暇,只一點墨色愈行愈遠。

沈月靜靜盯著他逐階而上,眸光微動。

子桑祁既然知曉就算跪了這萬階,她亦可能回不來,為何還要如此執著?

是因為那些道不清說不明的情感?

沈月下意識否定,感情皆是脆弱至極的,譬如前世與她有血緣關系的父母。

不過,她也從未求過這些。

眼前少年的身影將要化為墨滴,沈月的目光落到臺階上。

作為外來人員,她能不受佛光影響,或許也能觸碰到求神梯。

少頃,她伸出鞋尖,嘗試著踩上去。

因她一路奔波,雪白的鞋面沾了泥土,結實地落在白玉階上。

沈月沒再猶豫,立馬踏上臺階,去追隱入雲霧中,快要看不清身影的少年。

日光璀璨,她不停向上尋,琉璃眼眸仿佛熠熠生輝。

半妖身子弱,更何況沈月早就疲累,這會兒呼吸便開始紊亂。

幸虧她已看到子桑祁,便幹脆不遠不近地跟在他後面,看他一步一磕。

忽然,沈月被臺階上一抹紅色吸引了目光。

白玉本無暇,沈月側過身,看到身後的臺階上皆有暗紅。

她才恍然醒悟,那是子桑祁流下的血……

不知過了多久,少年的臉色蒼白,身形微晃,他踏上了最後一階。

他依舊沈默伏身,額間血留在白玉階上,但他身體太過虛弱,竟支撐不住倒在地上。

而他所祈求之人仍沒有出現。

子桑祁閉上眸,感受到無盡的絕望。

一滴清淚劃過鬢邊,他恍然間聽到腳步聲,視野中,一雙雪白繡鞋映入眼簾。

子桑祁仿佛重新燃起希冀般,掙紮著起身,他擡眸看到面容清冷的女子,她彎唇一笑,安靜地等著他過去。

子桑祁喉間哽澀:“沈月……”

你終於回頭看我了。

風輕雲淡,祥雲漫過。空靈佛音中,他雙膝跪地,緩緩向她伸出手。

女子溫柔輕笑,眸中冰冷氣息盡散,她輕輕撫上少年的手。

少年緋色紅瞳如同浸過水般潤澤,他仰頭看她,像是被馴服的猛獸。

女子笑意未減,卻在他想要開口時,猛然伸出另一只手打向他的肩膀。

這一擊像是打碎了他的希望般,霎那間,萬籟俱寂。

子桑祁在墜下萬階求神梯前,只驚愕一瞬,便乖乖閉上眼,任由自己落下雲端。

沈月打量那張與她一模一樣的臉,那女子眼中死寂沈沈,更像傀儡。

看來在現實中,子桑祁並未等到她,便只能在夢中想象出一個“她”,來殺了自己。

沈月輕嘆一聲,她現在愁雲慘淡,一時之間竟也理不清她到底是何心情。

她想,若是她那時真的出現求神梯前,子桑祁仍會乖順地任她報覆。

沈月垂下眼睫,有些動搖之前的想法,但沒有多長時間,她便整理好自己的心情。

若是這次危險過後,子桑祁仍未認出她,她便繼續遵照之前的想法。

遠離他。

一陣眩暈過後,夢境再次變換。

光線暗淡,波浪拍岸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蒼穹繁星點點,照入無邊際的海面。

沈月身體動彈不得,她不知自己現在是什麽,只能看到四周的大片花海。

好像是……芍藥。

荒蕪貧瘠的土地上,種著一大片芍藥,風雨不侵,養料充足,而她是其中一朵?

如此荒謬的事情,沈月淡然接受,甚至能猜到這片芍藥花的主人是誰。

微涼海風中,芍藥花瓣輕晃。沈月豁然看到一張少年臉龐。

他淡然俯視著這片芍藥,眸中不見偏執,冷冽得如同一柄出鞘的劍。

赤紅色妖力聚於他手中,子桑祁手掌微擡,妖力化為星光點點融入芍藥花田中。

一股溫暖的力量使沈月渾身暖洋洋的,她舒服地瞇起眼睛,看著少年遠去的背影。

他孤獨地坐在岸邊,一日又一日,過路人不知他的身份,亦不知他在等待什麽。

只有在空閑時候,有人修忍不住誇讚一兩句。

“兄臺,在寸草不生的無盡海岸邊,也能使這芍藥如此盛放,不得不說兄臺之用心啊。”

大多時候子桑祁理也不理,他赤紅色的瞳望著無盡海,看見一片虛妄。

日覆一日,芍藥開得愈發嬌艷。

夢魘中的時間流速很快,沈月看著日與月不斷交替,忽然想到,這次“她”會以怎樣的方式殺死子桑祁?

無盡海依舊平靜,子桑祁照常為芍藥花輸送妖力,但這次有所不同。

大片盛放的芍藥花中,有一朵白芍藥周身光芒微閃,是開靈智的預兆。

他伸手讓這株芍藥飄到掌心中。

妖族剛開靈智的小精怪大多可以看到魂魄,他正欲詢問,卻見那芍藥突然光華流轉——

接而他懷中一沈,觸碰到一片柔軟細滑的皮膚。

子桑祁懷裏落入一個女子,雪膚朱唇,琥珀眸剔透,一身潔白薄紗裙,宛如從天而降的神女。

而他所碰到的便是女子光潔的小腿。

待看清女子面容,子桑祁欲丟她的動作滯住,他嘴唇龕動,瞳孔緩緩變圓,“沈月……是你嗎?”

“我……”沈月也有幾分懵,她猛然意識到可以發出聲音了,當即顧不上少年眷戀的神色,急道:“子桑祁,你快醒過來,這只是個困住你的夢魘,現在外面很危險。”

“我知道。”

“你知道為何還……”

子桑祁苦澀笑道:“我知道你不可能原諒我的,夢醒後,你就會消失吧。”

他抓緊沈月柔軟的衣裙,將她抱緊,將臉頰埋進她的頸窩,悶悶道:“妖王印和芍藥簪我都找到了,你什麽時候才能原諒我……”

沈月很想告訴他,這件事根本不怪他。

可這是夢魘,若是讓他沈溺其中,喚醒之事更是難上加難。

於是,沈月掙脫他的懷抱,赤足踩在地面上。

懷中溫熱消失,子桑祁無比順從,又為她變出地毯。

沈月掀眸看他,神情淡漠。

既不能讓他沈溺其中,又不能讓他因此更加愧疚,從而再次落入自殺循環。

沈月斟酌道:“妖皇殿下,說實話這件事我根本沒有責怪您。”

子桑祁眸光微亮,盯著她看。

沈月一如平常的語氣說:“雖說是您殺了我,但您亦為我報了仇。恩怨兩相抵,從此我們橋歸橋路歸路便可。”

子桑祁的嘴角緩緩耷下,他半掀著眼睫,紅瞳如血。

無盡海邊際忽然暴雷滾滾,海浪滔天,將兩人的衣裳吹的獵獵作響。

他與沈月對視片刻,隨即移開了視線,低聲道:“你既已經原諒我了,便隨我回妖域吧。”

“……”

子桑祁雖選擇性忽略一些話,但天穹劃開的一道白幕表明,他開始清醒。

沈月發絲纏飛,她翹唇輕笑,依舊淡定道:“子桑祁,夢中的你可比現實中的你兇多了。”

子桑祁默然,沈沈看著她。

沈月繼續刺激他:“你若還是醒不過來,我便與情郎遠走高飛,成婚生子,徹底與你互不相幹。”

“情、郎?”話語伴隨著陣陣雷聲,子桑祁大步流星,倏然捉住她的手腕,逼沈月與他貼近,“孤會將他們全殺光!”

沈月如蘭的氣息灑在他臉上,“那我便再重新找。”

子桑祁氣急,渾身妖力叫囂著暴躁殺意。良久,他嗓音軟下來,哽咽道:“沈月,不要拋下我……”

可與之相反的,是徹底陰沈的天色,持續滾雷的天際與呼嘯的風聲。

白幕在逐漸擴大。

沈月佯裝心軟,“我討厭夢境,若是你想跟著我,便離開這裏隨我出去。”

子桑祁迫不及待點頭,“好,我跟你離開。”

夢魘中會無限放大妄念,他既願意離開,便說明這裏已經困不住他。

沈月主動拉過他的手,溫聲道:“我們一起離開。”

子桑祁隨她一並闔上眼眸,識海中那道白幕愈大,他期待地彎起唇,卻在聽見雷聲的那一刻腹部陡然一痛。

他嘴角溢出血,蹙眉看向罪魁禍首。

握著匕首的女子面無表情,眸中灰暗,又毫不留情地補了一刀。

子桑祁不知想到了什麽,他唇邊漫出笑聲,伸手將她擁入懷中,暗紅的血汙了她雪白的長裙。

“真好,又死在了你手中。”他在她耳畔說。

沈月乍然驚醒,這次她仍無法動彈。

想到最後發生的事情,她憤恨地磨了磨牙。

有人控制了她的神智,強行殺了子桑祁。

明明,明明就差一點……

局限的視野被一片翠綠占據,隨著主人的動作展露出山川蒼穹。

“沈月。”身旁爽朗清冷的少年音喚她。

沈月聽見自己應了一聲,“她”彎起唇側頭看他,少年與她對視,清俊的面容溫柔輕笑。

子桑祁輕聲問:“你後悔留在妖域嗎?”

“她”堅定地搖頭,“不後悔。”

子桑祁攬“她”入懷,擡眸望蒼綠與碧空,“我真怕有一天,你會棄我而去。”

“不會。”“她”乖乖答:“我永遠都會陪在你身邊。”

沈月嘗試突破這層屏障。

“她”明顯是設下的陷阱,偏偏子桑祁深陷其中,便說明這個想殺死子桑祁的人對他很是了解。

至少要知道她與子桑祁之間的關系。

只可惜沈月才強行控制了手指,子桑祁便被殺死在溫柔鄉中。

她眼前一黑,又被迫換到下一層夢魘。

沈月借他人之目看過山川河流,與子桑祁並肩走過人間長街,踏上雪山之巔,行過舟,禦過劍。

子桑祁次次都會問她:“你悔嗎?”

“她”溫柔含笑:“不悔。”

每每如此,每每都會心甘情願死於她之手。

沈月聽得厭煩,便幹脆靜下心掙脫那層無形的禁錮。

從指尖到整只手,她能控制的越來越多。

終於,她低低咳出聲來,頭頂又傳來少年清冽嗓音:“你後悔嗎?”

入眼一片刺目的紅,沈月聲音如一捧寒涼的雪:“後悔。”

細長的秤桿挑起紅紗的動作一頓,旋即狀似何事都未發生般將其挑到精美的鳳冠後。

屋中皆是紅色,少年身著紅衫,卷翹長睫垂下,遮掩住眸中慌色,他嗓音顫抖:“為何?”

這可是他們的新婚之夜,為何要在今日將他的心踩碎。

沈月冷冷一哂:“子桑祁,世間最為孤傲強大的存在,竟也能困住小小夢魘中,你不如直接了當的自盡,倒也了卻天下之人的一樁心事。”

她一字一句,如刀如劍,似萬箭穿心般讓少年白了臉,他後退一步,喜服衣角輕蕩。

“不、不是這樣的,沈月,不是這樣的……”

發間的步搖沈重,沈月向來不施粉黛的臉上塗了口脂,眉間花鈿明艷,她染了寇丹的蔥指將秤桿捏住,向她的方向拉。

少年思緒混亂,紅瞳中情緒痛苦掙紮,他乖乖上前,竟一時不穩將女子壓在身下。

他立刻慌亂地起身,卻被人捏住下頜。

沈月註視著他那雙迷茫的緋瞳,意味不明道:“妖皇殿下,你學人間男女泛舟游湖,學他們成婚,那你可知現下我們需要做什麽。”

子桑祁微抿唇,他雙肘撐在柔軟的棉被上,茫然搖頭。

他不知道。

他只知人間有如此習俗,十裏紅妝,八擡大轎,一旦成了婚,沈月這輩子都不會拋棄他。

“需要……做什麽?”問出這話時,他莫名緊張,緊攥的手掌將被褥弄的皺皺巴巴。

沈月本欲回答,識海中卻仿佛有一陣電流通過,她頓了下,又緩過神。

暗處那人又企圖強行控制她。

沈月冷冷擡眸,她不再猶豫,捏他下頜的指間加了力。

她戴著繁重的頭飾微仰起頭,朱唇輕貼在少年唇角。

子桑祁不懂情.事,她亦只知親吻便是兩唇相貼。

與此同時,少年眼瞳圓瞪,紅嫣嫣的耳尖瞬間過渡至整張臉。

他的臉紅得像日光下燦爛的春花,僅僅貼了一下,心臟便亂得仿佛脫離胸膛之中。

血脈中的天性迫使他渴望掌握主動權,但少年長睫輕顫,一動不動,即使是撲倒的姿勢,卻更像臣服在主人腳下的猛獸。

沈月松開他,撇開視線,淡淡道:“你夢中那個冒牌貨懂得這樣嗎?”

久未聞回音。

沈月才發覺少年眼眶殷紅,胸膛起伏不定,呼吸急促紊亂。

他低頭猛地在沈月唇上咬了一口。

濕潤的液體滴落到沈月頸間,子桑祁嗓音如同摻了細礫,又低又啞:“沒有冒牌貨,只有你……只有你……”

一滴一滴淚打濕沈月的衣領,他低聲泣道:“對不起,沈月,都是我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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