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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從自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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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從自證

我窩在程芊的身邊,和她講述我的童年。

碩大的電視屏中,播放著百無聊賴的綜藝,即便我們都知道,沒有人在看,但電視中的喧鬧和歡笑,總可以讓話題進行得不那麽沈重。

“我記事開始,我爸就一直打我和我媽,那時候我媽還沒走,還能護著我,後來我知道,我爸和我媽可以離婚,我就問我媽為什麽不離婚。”

“因為傳統觀念嗎?覺得離婚不好。”程芊問道,她從茶幾下方的暗格裏,拿出了火柴,還有一個精致小巧的香薰蠟燭。

火柴在空中劃出“嗞拉”的聲響,火光搖曳,她點燃了蠟燭。

淡淡的橙花香在空氣中搖曳氤氳。

“不是,”我頓了頓,斟酌著語言,“就像你說程佳瑜總造你的謠而大家都會信一樣,我媽媽的工作,是酒店的前臺。”

程芊的表情有一瞬間凝固,她轉過頭,目光炯炯盯著我的臉。

我知道她心中已有猜想,只是不願相信,或者不敢相信。

“我爸打她,她鬧著離婚,她帶著傷痕來到我外公家,外公本來聽說她被打很氣憤,但他一定要一個理由,在他看來,我爸打我媽一定是有什麽‘正當’的理由,我媽說沒什麽,只是我爸一喝酒就愛打人,根本就沒什麽特殊的理由。”

“後來我爸回我外公家找到我媽,我外公逼問他為什麽要打我媽,他造謠說因為撞見我媽在工作的時候跟大老板拉拉扯扯,一時氣極才動了手,我外公瞬間就把矛頭轉向我媽,他認為我媽說不出我爸打她的合理理由,是因為心虛,是因為她先犯了錯。”

“啪嗒”一聲,桌上的蘋果在地上碎開,果肉迸濺,像一個煙花。

我轉過頭,程芊因為氣憤,額角青筋明顯可見,她的胸膛劇烈起伏著,怒氣將要抑制不住。

“我媽和你一樣,長相俊美,因為有了和人亂搞的外貌資本,所以所有關於她和人亂搞的傳言都會被當成真相。就算她沒那麽漂亮,偏聽偏信是人的本性,只要謠言出了,就有人會選擇相信,不是麽?”

程芊咬著唇,將我抱進了她的懷中。

“所以我很小就知道,你像什麽,有時候比你是什麽更加重要,人的信任體系,從不是由確切的證據構成的。我要偽裝成一個柔弱、善良的人,這樣那些風雨就可以繞過我。”

我感受著她的呼吸和心跳,眼眶忽然濕了。

不是因為陷入了痛苦的回憶,這些年,我早已麻痹,我想流淚,是因為感受到身旁人的體溫,正透過她的衣衫傳遞到我的身上,鮮活又熾熱。

“你也是這樣對嗎?因為你看起來脾氣臭臭的,還很有攻擊性,大家就會認為你在綜藝上頂撞導師、目中無人是真的,你的潛規則傳聞也是真的。”

程芊點了點頭。

“可我知道,你雖然確實有些急性子,但你不是不辨是非,你有很強的正義感,不會去做那些偷雞摸狗的事,更不會對做過的事拒不承認 。”

她的輕笑聲飄進我的耳朵。

我繼續說:“我媽被誣陷,卻又無從自證,因為江承德指控她出軌本就沒有證據,甚至沒有特定的某個出軌對象,我媽又怎麽能解釋?她痛苦不堪,一旦她想離婚,江承德就會鬧到她工作的地方到處說她是因為外面有了有錢的男人才拋夫棄子,外公就會罵她不知廉恥,一定是她想和出軌對象遠走高飛,一定是她想拋棄這個家,是她不守婦道紅杏出墻,這種時候,江承德還會裝模做樣地下跪挽留我媽,此情此景,我外公就會更恨自己的女兒給他蒙羞,甚至還要動手打我媽。這種指控對我媽這樣一個道德感高的人無疑像淩遲一樣,她百口莫辯,只能忍受江承德的暴力,以求保全自己的清譽。”

那種被謠言包裹,無法自證的窒息感,程芊太明白了。

她知道是電視臺的有意刁難又怎樣,她知道潛規則的真相是那個老板對她下藥欲行不軌又怎樣?

如果她在公眾面前解釋,她就再也沒有辦法繼續自己的事業,在資本面前,她的對抗無異於螳臂當車。

“所以後來我媽忍受不了,選擇了自我了斷。”

抱住我的手臂在收緊,程芊用這種方式表現她對我的心疼,我想告訴她,其實對於這些,我早就沒有感覺了,可我貪戀她此刻的溫柔,寧願剝開傷疤,換取她的憐憫。

“對於我,也是一樣,我曾經找過警察,我被打得很慘,肋骨都斷了兩根,我以為這麽重的傷,能換取警察的重視,但他們找到我爸之後,江承德只說是我和社會青年談戀愛,還拿刀威脅江承德給我錢和社會青年私奔,江承德實在氣急才不小心動手沒了分寸,他一把鼻涕一把淚,真像個被逼無奈錯了錯事又懊悔心疼自己女兒的父親。”

程芊的拳頭再次握緊,我聽到她沈重的嘆息。

“警察把矛頭轉向我,即便我解釋說江承德在造謠,警察也不信我的,他們覺得我一定是在說謊,我心虛所以不敢承認,我越解釋,他們越覺得我冥頑不靈,覺得我叛逆不懂事,畢竟人一旦確信了某件事,就很難轉變想法了。”

程芊的指尖撫上我的臉頰,替我擦去了懸掛的淚珠,她的指腹幹燥柔軟,我吸了吸鼻子,往她的懷裏靠得更緊。

“以後你住在我家,沒事的,不會再讓你回去了。”程芊說,她的手掌貼著我的臉,我忍不住在她的掌心裏輕輕蹭了蹭。

電視裏的綜藝傳來嘉賓愉快又喧嘩的笑聲,程芊覺得煩躁,按掉了電視。

沈默在空氣中發酵,我濕噠噠的呼吸聲忽然顯得異常突兀。

程芊就這樣抱著我,直到蠟燭的上段融化成一片蠟油。

就在我沈浸在這樣的氛圍中,幾近入睡的時候,我兜裏的手機震了震。

我一打開微信,程佳瑜的信息彈了出來。

佳瑜佳瑜不吃魚:學姐壽南路那邊新開了一家披薩店,我們明天要不要去嘗一嘗啞呀!我請客!

我的厭惡之情難以言表,剛想把她拉黑,程芊攔住了我。

“程佳瑜?”

“嗯。我這就把她拉黑。”我說。

“別,你不搭理她就是了,你要是把她拉黑,估計她就猜到是我和你說了什麽,又得想辦法折騰人了。”

我壓著心下的火氣,設了消息免打擾之後,關掉手機扔到了一旁。

我不能讓她因為我而再次傷害程芊。

“乖。”程芊摸了摸我的頭。

我的心裏恨意漸起,想起程佳瑜對程芊做了那些事,我就想沖過去把她撕碎。

程芊從沙發上起身,轉而去了廚房,拿著掃帚出來清理被自己摔爛的蘋果殘渣,自己發完火還要自己清理,我忽而覺得她這樣子很可愛,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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