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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乖

晚上七點,日頭已經落下,人潮擁擠的街邊燈火通明。

許言書預定的地方是一家中餐館。

在車位上下了車,男人只楞了一秒便順手牽住她的手,耳朵雖然仍舊有些紅,但已經要比剛剛好很多。

晚風肆意,吹著她的長發在空中飛舞。

手指被那人緊緊攥在手心,沈嘉禾雖然面上看著平靜,但內心其實早就是波濤洶湧。

換做是以前,這種事對她來說不算什麽。可偏偏對象是許言書,也不知道是不是臉皮薄會傳染,幾天的相處下來,她竟然被帶著也開始了習慣性的不好意思。

也不知道會不會在他朋友面前露怯。

燈光如晝,他們被服務員帶著走進最裏面的一個包間,裏面已經坐下了三個大人和一個小孩。

擡眸和邊緣的小孩對上視線,沈嘉禾的表情立刻就楞住了。

“圓圓?”她輕呼出聲。

坐在小姑娘旁邊的女人也註意到了她,呆了一秒就立即站起了身,語氣十分驚喜:“沈小姐!”

沈嘉禾一直都相信這個世上有很多莫名其妙的緣分,比方說現在。

“你們認識?”許言書見狀立即回頭問她,她回神後點點頭應聲:“嗯,李醫生是姑姑的學生,我們之前見過一次。”

一陣寒暄過後,沈嘉禾順勢在李一諾的右手邊坐下,許言書則跟著在她旁邊坐下。

簡短的介紹過後,她對桌上的人便有了一部分了解。

李一諾的丈夫江源,是許言書的發小,現在在慶南高中教書。除此之外,他們仨還是高中同班同學,所以一直以來的關系都很好。

另一邊一個人來的,叫王之一,和江源一樣,是他的大學室友,同時也是他在國外留學的室友。

沈嘉禾一一打了招呼。

“你說這是什麽緣分……”

因為離上菜還有一點時間,再加上許言書被另外兩個男人拉出去透透氣,李一諾就只好拉著她聊天。

從她的話裏,她陸陸續續知道了很多許言書年少期間的事。

比如他初中的時候因為性格太過冷淡,曾經被班主任懷疑過是不是有自閉癥,送心理醫生那待了一個月,結果他反而把人家心理醫生給弄崩潰了;

再比如高中畢業的暑假,他也不知道是不是腦子哪根筋抽了,不僅拒絕了和他們出去玩的邀請,還主動跑去幫當時帶高三的老許改卷子;

以及由於他大學四年過得過於清心寡欲,導致他們那一圈的朋友一度都覺得,他只要再剃個光頭就能直接送到寺廟裏面出家……

諸如此類的事情不勝枚舉,在他們這一圈朋友眼裏,即便許言書看上去樣貌家世都很好,也不一定會有女孩子樂意和他在一起。

“不過他雖然有點木,但人品還是不錯的,而且很尊重人,你不用擔心他和你吵架。”畢竟是一直以來的好朋友,李一諾也不能在女孩子面前過於貶低他,繞到最後還是說回了他的優點。

可沈嘉禾卻是越聽越不對勁。

“他在你們面前是這樣的嗎?”

李一諾立即點點頭:“他那性子從高中開始就是了,至於初中之前的,是江源告訴我的。”

沈嘉禾的眼睛瞬間瞇了起來。

為什麽她認識的許言書和他們口中的許言書不一樣呢?

眸光閃爍幾秒,她低聲詢問:“那他在你們面前會臉紅嗎?或者換句話說,害羞?”

“他為什麽要對我們臉紅?”李一諾驚詫得直接笑出了聲,“之前讀書的時候,他連生氣都是冷冷淡淡的,至於臉紅,我還真沒見過。”

“這樣啊……”沈嘉禾輕輕應聲,語調拖長,像是在思索。

“姨——姨——”小孩清脆的叫聲打斷了她的思緒,是江舒伸長了手臂到她面前,像是在招引她看什麽。

李一諾在一旁笑著解釋:“她喜歡你,想讓你陪她玩。”

沈嘉禾被她的話叫回神,便低頭去看江舒,順從地伸出手掌放到了江舒的臉頰旁,小孩柔軟的皮膚在她手背上輕輕地蹭了蹭。

她低頭望著,嘴角跟著勾起,也就沒有再去思考剛剛的問題。

包間外是嘈雜的人聲,走廊盡頭,三個男人分立在角落的墻邊。

“抽一根?”王之一拿出口袋裏的煙盒,直接越過一邊“潔身自好”的某人,遞到了江源面前。

“媳婦最近看的緊。”他嬉皮笑臉地拒絕了那人的邀請,順便還補充一句:“不像你一個孤家寡人的,沒人管。”

男人頓時變了臉色,罵罵咧咧地收回煙盒:“不抽就不抽,在我面前還演什麽夫妻情深。”

王之一的怨氣來源已久,他妻子和他是同行,但偏偏比他工作還忙,這一出差就是出國半個月,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回來。

點了煙,先吸了兩口,他才把視線落回到一邊的男人身上,揶揄道:“不過話說回來,許教授你這結婚速度有點太快了吧?我記得臣與和嘉裕的合作是上個月才確定的,你們這認識才多久?該不會是奉子結婚吧?”

許言書淡淡地白他一眼,輕聲澄清:“沒你們那麽多彎彎繞繞,正常戀愛,正常結婚。”

話裏還順勢嘴了一句王之一和他妻子的事,江源在一邊瞬間咧開嘴角笑,用力地拍了拍他肩膀:“人家結婚了正嘚瑟著呢,你就別上去送人頭了……”

“我女兒未來的嫁妝。”許言書扭頭冷淡地看向一旁笑的花枝招展的男人,打斷了他的話:“你是打算提前預付還是再多掙紮幾年。”

江源嘴角勾起的弧度瞬間僵住。

當初畢業的時候,因為全寢室就許言書一個人單身,所以他們一起打賭,賭許言書到底什麽時候可以脫單。

四個人裏面就江源賭的時間最長,賭他一輩子都脫不了單,如果他輸了,賭註就是支付許言書未來女兒的所有嫁妝。

江源在原地怔了幾秒,隨後才訕訕開口:“你女兒這不還沒出現嗎……”

“所以你打算預付?”許言書淡淡出聲。

江源一口氣全悶在了喉嚨裏。

王之一在一邊還不忘添柴加火:“你把圓圓嫁給許言書未來兒子不就行了嗎?或者你們努把力,再生個兒子,把許言書未來女兒娶過來……”

“你以為生孩子那麽簡單?”江源恨不得錘他一頓:“我才不讓我媳婦去受罪,不就嫁妝嗎?又不是出不起……”

三個人鬧騰半天,等王之一煙抽完,又散了會味,才一起回了包間。

服務員已經開始上菜。

許言書徑直在沈嘉禾旁邊坐下,女人正低頭逗弄著江舒,小姑娘圓圓的臉蛋上笑意就沒停過,咯吱咯吱的笑聲充斥了明亮的包間。

“圓圓很喜歡我。”她不忘和許言書炫耀,扭頭時勾起的嘴角正好就擦過了男人低下來的臉頰。

又紅了。

沈嘉禾看著男人僵住的身子以及近在咫尺的耳垂,楞了一秒後頗感無奈地笑了笑。

“你也要和圓圓說話嗎?”她主動岔開話題,身子也往後撤了撤,免得呼吸落到他的嘴角。

許言書默默地直起身,果斷地搖了搖頭:“不用了,圓圓不喜歡我。”

他說的是實話。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第一次見面時他的表情過於冷漠,給江舒留下了不太好的印象,之後的每次見面,江舒都不太喜歡搭理他,甚至連友好的拉拉手都能換來小姑娘震耳欲聾的哭泣聲。

“這一次再試試呢?”沈嘉禾笑著說,順手就抱起了江舒放在自己的腿上。

小姑娘睜著圓圓的眼睛看著她,見到面前的男人下意識手指攥緊她衣袖:“姨,不要——不要——”

抗拒的動作落入許言書的眼裏,他無奈開口:“我都說了她不喜歡我。”

“你笑一笑嘛。”她無可奈何地嘟囔一句:“你這樣板著臉,圓圓肯定不喜歡。”

許言書表情頓時一楞。

沈嘉禾伸出手指按了按他兩側的臉頰:“笑一笑,圓圓肯定就喜歡你了。”

明明在她面前就能笑得十分開心,到了旁人面前就又習慣性的板著臉,也不知道是他有問題還是她有問題。

懷裏的小姑娘正好奇地昂著頭看她,眼珠子咕嚕咕嚕地轉了轉。

男人坐在一邊先是猶豫了幾秒,隨後看到沈嘉禾殷切的表情還是只好順從地勾起嘴角笑了笑。

沈嘉禾瞬間咧開嘴角。

江舒被她帶著去看,雖然面上的表情還是有所抗拒,但已經不會因為他的握手而哭泣了。

“你看,圓圓還是喜歡你的。”沈嘉禾笑著說:“所以你要學著和小孩子相處,不然以後……”

說到中途她才像是突然意識到自己在說什麽,連忙噤聲閉麥,隨後又慌亂改口道:“畢竟圓圓那麽可愛,你怎麽能忍得住對她板著臉。”

邊說她還邊低下頭,在心底狠狠罵了自己幾句,許久都不好意思擡頭。

“圓圓確實很可愛。”

許言書握著江舒的小手,說話的語氣也有些莫名的緊張。

“我會學著和小孩相處。”

也會學著做一個好爸爸。

快吃完的時候,王之一臨時接了個電話,是他出差的妻子回來了,現在在機場,他只好先走一步去接她。

許言書出去結賬後,包間裏就只剩下她和江源夫婦倆人,以及一個已經玩累了止不住點頭的江舒。

“剛聽你和一諾聊天,你高中也是慶南中學的?”一直沈迷於手機的江源突然擡頭問她。

沈嘉禾感覺有些措手不及,怔楞了一瞬,才輕輕點頭:“嗯。”

“我比許言書要低了一屆。”她補充。

江源應和一聲:“哦——”

“那你們當初是怎麽在一起的?畢竟以許言書的那個木頭腦袋,能單身至今肯定是他自己的原因。你是怎麽想不開接受呃——”

江源話還沒說完就被李一諾一個肘擊給滅了聲響。

“說什麽呢你?”她瞬間怒目圓睜。

江源先眼神示意她了一下,但終歸是敢怒不敢言,只能捂著自己胸口裝作難受。

“沒事的。”沈嘉禾主動笑著出聲,攔住了李一諾:“阿言這人雖然看著有點木,但實際上私底下很有趣的,而且做事認真專註,一直以來都很尊重我的想法。所以和他在一起這件事,在我看來並不是什麽想不開。”

說話的語調柔和又繾綣,女人眸光隱隱變亮,像是盛滿了一整條星河,而這些全數被門外的男人捕捉進了眼裏。

他慢慢停下了步子,沒有再繼續往前。

包間內的李一諾聽完沈嘉禾的話,立刻又用肘撞了一下旁邊的男人,壓低語調低聲訓斥:“你聽聽人家,再想想你問的是什麽問題?”

江源此刻也很無奈。

畢竟本來問話的主要目的是為了報覆許言書剛剛的話,結果沒想到這人對那個木頭評價那麽高,一點都沒有不滿的意思,他也只好咬牙切齒地咽下心裏的不爽。

不過俗話說的好,一條路走不通還有另一條,他可沒想過就那麽輕易地就繞過這一趴。

“那你知道許言書的初戀嗎?”

江源語氣欠欠地出聲,手掌順勢緊緊握住旁邊的女人,免得她再動手。

沈嘉禾怔楞:“初戀?”

“對。”江源語氣和善地應答,眼神裏卻閃著別樣激動的光亮:“在葵大讀大一的時候,我們周末一般都不回家。只有許言書,每周都要回去,而且不是回叔叔阿姨家,是回慶南。”

“當時我們就猜,許言書這小子,絕對是有喜歡的人了,而且對象一定是高三的學妹,不然他也不會大一剛結束就失戀,在燒烤攤上哭得跟個憨批……”

“砰——”

房門突然被人推開,走進來的男人冷眼瞪著江源:“背後編排人很好玩?”

江源被懟,但嘴上依舊不松口:“這不當初全寢室都知道的事實嗎?怎麽叫編排?而且再說這又不丟人,你至於生氣嗎?”

許言書沒回答,只繼續眼神冷漠地瞪著他。

江源被瞪得有了退意,無奈地擺擺手:“怕了你了。”

說完扭頭看沈嘉禾:“弟妹,是我嘴賤,你可千萬千萬別多想。”

花裏胡哨的語氣讓許言書眼神裏的怒氣這下更明顯了。

李一諾當機立斷拿起桌上的水果堵住他的嘴巴,語氣像是看到不成器的小孩一般,怒氣沖沖道:“消停點吧你。”

包間重新落入安靜的氛圍,許言書收回落在江源身上的視線,立刻扭頭去看沈嘉禾。

女人卻只是安靜坐在那裏,仿佛一個旁觀者,沒有因為這些話產生任何的情緒波動,面上也沒有不高興的表情,眼神平靜,甚至平靜的有一些過分,像是在發呆出神。

許言書原本緊張的心跳瞬間跌入了谷底。

像是被冰塊灌入了胸腔,連帶著四肢都開始發麻。

就一點都不在意嗎?

他微微擡眸,看著她過於平靜的臉龐,自己都開始為自己的情緒變化感到莫名其妙。

明明最開始是擔心她因為這些話生氣,可她不生氣後卻又難過於她一點反應都沒有。

不在意才會沒反應。

所以還是不在意。

在路邊送走了江源一家,沈嘉禾雙手提著包放在胸前。

“剛剛江源說的不是真的。”

男人站在她旁邊,像小學生認錯一般低聲解釋。

沈嘉禾回頭看到他低垂的眉眼,眼神楞了一瞬後立刻恢覆自然,笑著摸了摸他的短發:“有喜歡的人很正常,這沒什麽要掩飾的,只要你現在只喜歡我一個人就好了。”

“不過我倒是沒猜到你的初戀是暗戀對象……”

語氣淡然到沒有摻雜一點嫉妒的情緒,似乎一點都不介懷。

許言書垂眸看向她,眼神專註地像是要在她臉上看出什麽來。

沈嘉禾卻沒給他那個機會,她果斷地扭過頭,看了看路邊並不算擁擠的街道,怔楞半晌回頭勾起嘴角沖他笑:“剛吃的有點多,你陪我散步消消食可以嗎?”

許言書低眸,似乎是在思考她這個問題裏有沒有什麽言外之意。

汽車飛馳帶來的嘈雜聲音落入她耳畔,沈嘉禾看著面前男人低沈的表情,簡直快要笑出聲,只好伸手攥住他的手腕晃了晃,順勢往前站了一步,昂頭看著他,撒嬌著開口:“好不好嘛許言書?”

許言書最是受不得她這樣,所以很快就點頭應聲:“好。”

高大的行道樹遮住了路燈昏黃的光亮。

沈嘉禾低著頭看著腳底的花紋磚面,手指被那人緊緊牽住。

眸光閃了閃,她像是無意識地提起:“我高三的時候,數學成績特別好,經常能考滿分。”

許言書先是楞了一秒,隨後笑著開口:“我知道,那時候爸經常提起你。”

“但是我語文不好,甚至有時候分數會在及格邊緣徘徊,因為這個,叔叔……”她頓了一秒,隨後立刻改口:“不是,是爸,那時候訓了我不知道多少次。”

“那個時候我們語文老師姓吳,不知道你還有沒有印象,胖胖的,性格很溫和,迫於爸的關懷,只好額外給我布置作業用於提升成績。”

“因為這,我經常性地考完數學就開始寫語文卷子。我自認為我藏得很好,結果沒想到後來有一次翻了車,那天是下午,有個人突然出現在我面前,不僅拿走了我的語文卷子,還把我數學卷子拿走了。”

話音剛落,她就扭頭看他:“是你對吧?”

許言書表情瞬間僵住:“你想起來了?”

沈嘉禾點點頭:“嗯,剛剛和江源聊起高中的事,突然就想起來了。”

因為也不是什麽大事,所以她應該是沒有記住。

“那你後來,怎麽不來找我?”許言書淡聲問。

“找你幹嗎?”沈嘉禾不禁蹙起眉頭。

“拿卷子。”許言書有些遲疑地輕聲回答。

沈嘉禾哦了一聲,隨後漫不經心地開口:“就兩張卷子而已,又不重要,我那多的去了。”

許言書楞了神,沈默許久後沒有再開口。

“不過你說如果我們那時候就認識了,現在會是怎麽樣?”

沈嘉禾輕聲問。

路燈昏黃,落在二人身後,拖長了地面黑色的影子。

許言書淡淡地勾起嘴角笑了笑:“那我應該不會讀到教授。”

沈嘉禾不明白這和讀書有什麽關系,微微掀起眼皮問他:“為什麽?”

夜裏的長街看不到終點,她的手指被那人緊緊握在掌心,耳畔原本平穩的腳步聲在一盞路燈前停住。

沈嘉禾被他帶著停下步子。

“因為要早點工作掙老婆本。”

許言書淡淡說,腦袋微傾,明亮的眸光落入她眼角。

“不然就沒辦法幫忙實現願望了。”

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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