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乖

許言書並不了解沈嘉禾的家庭情況，少有的了解也是通過許之餘的話語。

“嘉禾看著挺活潑，但其實心裏藏的事特別多。當初高三辦家長會，她花五十塊找了一個殺豬的給自己當爸爸，被我戳穿之後照舊笑哈哈的，好像一點都不在乎。”

“結果轉頭，我就看她在角落看著其他學生偷偷抹眼淚。”

“我主動問她是不是想爸媽了，結果她居然犟嘴跟我說是心疼那五十塊錢，你說這、這不鬧著玩嗎？”

“至於她父母，也是奇葩，忙著掙錢完全不管她的死活。原本答應的考了年級第一就回國，結果最後高考，嘉禾考了市裏的第一也沒見他們回來。”

畢竟是自己手下最出色的學生，許之餘語氣越說越嘆惋。

窗沿被風吹開，父子二人對坐在月光之下。

“你說，”沈默許久，許之餘才淡淡出聲：“這世上真的會有把自己的親女兒當陌生人的父母嗎？”

安靜坐在對面的許言書沒有出聲。

他不知道答案，更回答不了。

夜色隱藏了他眼角的黯然。

-

似乎是他的安撫起了作用，路程的後半段，沈嘉禾的情緒平靜了不少，指節分明的手指不再無端發抖，額角的冷汗也消失了不少。

許言書趁著等綠燈的間隙瞥了她一眼。

長發遮住側臉，女人擡眸看向窗外飛馳而過的風景，臉上的神色慢慢變得淡漠，直至最後變成一片死寂。

他想說什麽，話到口邊卻還是強迫自己咽了回去。

約見的餐廳在二樓，沈嘉禾下車時不經意昂頭看了一眼，巨大的玻璃面反射了頭頂炙熱的陽光，刺的她眼睛平白起了澀意。

沈昭安在一樓的臺階上等她，一向淡然的臉龐上仍舊保持了獨有的理智。

“阿禾。”

她輕輕叫她，辨不出是什麽語氣。

“決定好了就不要後悔。”

似乎早就明白她心底的想法，所以沈昭安並沒有打算阻攔她。

寂靜的餐廳裏冷風陣陣。

沈嘉禾慢慢低下頭，看著女人貼著手腕的五指，半晌嘴角勾起，反倒出聲安撫起了對面的人：“我沒事的，姑。”

她揚著一張笑臉，仿佛在車上那緊張到顫抖的情緒都是她自己裝出來的。

許言書的腳步頃刻停止，隔著約莫幾米的距離，他聽見了女人冷淡的聲音。

“你不要上來。”

說完沈嘉禾就獨自一人上了樓，背影頹然，腳步聲消失在了柔軟的地毯裏。

留下許言書站在原地，一時間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大廳裏人眼稀少，沈昭安輕嘆一聲，隨後淡聲道：“等一會兒吧，你父母應該要下來了。”

果不其然沒幾分鐘，許之餘就扶著像是氣喘的陳芳從樓上下來了。

“媽怎麽了？”許言書立刻跑到他們面前。

“氣悶。”許之餘出聲解釋：“有點頭暈，等她緩緩就好了。”

“我帶你們去醫院。”

陳芳聞言，立刻搖頭拒絕，急忙出聲：“沒事沒事，你扶我到旁邊坐會兒就行。”

許言書見狀也只能聽話，把她扶到一邊坐下。

柔軟的沙發給了陳芳倚靠的空間，許之餘坐在旁邊陪同，她歪著腦袋，原本暈眩的大腦也慢慢恢覆了過來。

中央空調呼呼地冒著冷氣。

沈昭安躊躇許久，還是走過去主動倒了歉。

“不好意思叨擾了你們，我替嘉禾媽媽道歉。”

說完就要彎腰鞠躬，陳芳連忙伸手攔住她。

“這和你們有什麽關系？”她急忙道，緩過一陣後才慢慢出聲：“其實真要討論結婚，我和言書爸爸肯定是同意的。但怎麽說結婚的人是小輩，肯定是要以他們的主意為主。”

“嘉禾我很喜歡，也是真想要她這個兒媳婦，但她父母，我說話難聽點，確實不太夠格。如果就這樣自作主張答應了他們倆的婚事，未來不管是對言書，還是對嘉禾，都不是什麽好事。”

沈昭安默默點頭應聲：“您說的是，關於他倆的婚事，確實需要從長計議。她父母那邊的話，我相信嘉禾能處理好，您不用擔心。”

“我當然不擔心嘉禾的選擇。”陳芳語氣悵惘。“只是有那麽一個把她當豬肉賣的媽媽，我很擔心她的心理狀況，你是她姑姑，還是要多關心關心。”

沈昭安眉頭微擰，半晌點點頭，盡數應下。

“還有你！”怒氣沖沖的聲音突然在耳畔響起，打斷了許言書出神的思緒。

要不是身體不適，陳芳差一點就要上來敲他腦袋了：“你是嘉禾男朋友，可記著別把我未來兒媳弄丟了。”

話裏的語氣仿佛自己才是沈嘉禾的媽媽一樣，許言書斂下眼角的暗色，低聲應了。

樓上的談話並沒有持續多久。

最起碼沒有許言書想象的久。

不過幾分鐘沈嘉禾就走下了樓，站到他們面前時嘴角勾起笑得十分明媚，臉上是無事發生的淡然。

“都在這等我啊？”

她揚聲開口，語氣裏的笑意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

陳芳立刻就張口想問話，結果卻被許之餘飛速扯住了胳膊。

一圈人最後都沒有出聲。

最後的最後，還是沈昭安淡淡地出聲問了一句：“你媽媽呢？”

沈嘉禾勾著的嘴角瞬間凝滯了一秒，她淺笑著出聲。

“走了。”

-

沒人知道沈嘉禾和沈母在樓上聊了什麽。

因為許之餘和陳芳晚上還要回鎮上的家，所以一群人在大廳裏沒停留太長時間。

沈昭安出門去開車，沈嘉禾則站在門邊等待，臉上始終保持淡然的表情像是一柄匕首直直地紮在了他的心裏。

“嘉禾。”

他頭一次用了這樣親昵的稱呼叫她。

女人很快扭頭應聲，語氣裏依舊帶著笑意：“怎麽了？”

他沒說話，只是擡眸和她對望，眼神依舊炙熱，不過幾秒，沈嘉禾就轉回了頭。

“車來了。”

她低聲說，隨後就拉開副駕駛門坐了進去。

車玻璃上有傍晚的陽光反射，遮掩了她一半的面容，許言書卻依舊站在原地看著她，哪怕陽光刺眼。

沈嘉禾卻始終沒擡頭。

駕駛座上的女人發動了汽車，車窗在眼前緩緩劃過，許言書依舊看不到她的臉。

可他卻好像聽到了她的哭泣。

回到鎮上又花了一小時，天色已經變黑，陳芳擔心他晚上開車視線不好，想要他留下來待到明天再走。

“我必須走。”

他低聲說，語氣不容拒絕。巷口的路燈昏黃，遮住了他的半邊臉頰，

“不然就真弄丟您未來兒媳了。”

-

深夜十點的酒吧街上人影依舊重重疊疊。

女人像是喝醉，又像是沒醉，明明臉頰通紅，步子卻絲毫沒有踉蹌，平穩地沿著路邊的臺階往前走。

“你不就是想讓我結婚嗎？”

平靜的語調突然在她耳畔響起，是她自己的聲音，夾雜著二樓餐廳裏嘈雜的人聲。

“我結。”

她聽見自己繼續說。

“但結婚之後，我們就徹底斷絕親子關系，兩條路，你自己選。”

對面的女人沈默了。

她怎麽可以沈默。

沈嘉禾很想問她這個問題，可到最後卻還是一個字沒有說。

“言書……是個好孩子。”

對面的女人淡淡開口，腦袋像是因為愧疚不自覺低了下去。

當然這是她猜的。

他們怎麽可能愧疚。

沈嘉禾一瞬間不知道是該笑還是該哭。

笑她終於完成了十八歲就應該完成的事，哭她終於擺脫了猶如陌生人存在的父母。

“我對你們而言，到底算什麽？”

許久的沈默之後，沈嘉禾才淡淡出聲。

“你永遠是我們的女兒。”

女人很快應聲，隨後低頭繼續說。

“因為我們的失職，讓你變成了現在這樣的樣子，是我們一直以來的遺憾。”

說完她立刻擡起頭，語氣慌亂還帶著一絲急迫，像是為了證明什麽：“所以為了彌補遺憾，我和你爸爸才一直催著你結婚，想著或許有人可以代替我們帶你走出來，這樣你未來就不會過得太艱難。”

邏輯自洽，很符合他們的作風。

沈嘉禾不禁冷笑：“讓我變成這樣的人不是你們嗎？”

“你們怎麽有臉要讓別人來替你們償還？”

說完她便徑直起身離開：“斷絕親子關系的證明我會找律師開給你。”

“到時候會連著結婚證的覆印件。”

冷風吹著腦袋，耳畔的話終於消散，她在一處路邊停下腳步。

對面是一家拉面館。

少年時期的每個周末，奶奶都會帶她來這裏吃面。

那是她對親情的最早感知，也是後來漫漫人生裏，少許留有慰藉的地方。

皮鞋觸地的腳步聲在耳後響起，沈嘉禾頭也沒回就知道身後的人是誰。

“我餓了。”

她輕輕說，隨後扭頭去看他，眼角通紅嘴角卻還帶著笑：“許言書，請我吃面。”

臨近深夜，店裏人不多。

清湯拉面上被她倒了一大勺辣椒，那還是被許言書伸手攔了的情況。

“辣椒放多了對胃不好。”他在她耳邊說，語氣裏的關懷讓沈嘉禾差點就直接哭了出來。

她搖頭：“可我想吃辣的。”

本來被風把紅色吹消失的臉頰上再度冒起了紅，沈嘉禾卻像是完全察覺不到味道一樣，依舊自顧自地吃著碗裏的面。

“別吃了。”

許言書伸手攔下她，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了強硬的一面。

沈嘉禾見狀也順勢放下了手裏的筷子，然後就像喝醉酒了一樣開始鬧脾氣：“嘴巴好疼許言書……”

男人連忙把杯子遞過去：“喝點水。”

她立刻灌下幾口，隨後卻繼續嘟囔：“還是很疼……”

男人主動走到她身邊，剛想看看她是不是自己不小心咬破了嘴唇，結果手指還沒靠近就聽到了沈嘉禾輕輕地呢喃。

“我沒家了許言書。”

她蜷著身子低聲嗚咽。

“我沒家了許言書……”

她一遍又一遍的重覆，咬著嘴角克制自己不要大聲哭泣，可眼淚卻還是像斷了線一樣拼命地往外湧。

“你有我。”

身子突然被人環抱住，男人溫熱的胸腔覆蓋了她被淚水掩住的面龐。

“沈嘉禾，我以後就是你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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