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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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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綿綿數日的雪終於停了,池青昭一手扶著腰坐起身,旁邊的枕頭已空,外面紅日高懸。

“夫人醒了,”小梨聽到響動,端著托盤進來,“侯爺走的時候吩咐奴婢熬一碗雪梨羹,夫人嗓子不舒服嗎?”

“沒事兒。”一張口,聲音有些啞,池青昭臉紅了起來,昨夜……她被迫哀哀叫的……

瞥眼看到亂糟糟的床榻,不由得想起昨夜情形,她臉紅心跳,這床今兒不能躺了。

“放下吧。我先沐浴。”

池青昭的“病”好了。

裝病這幾日,池青昭困在屋裏,早悶了。大雪初霽,花園裏的梅花也開了,她不顧腰腿酸疼,帶著小梨去賞花玩雪,玩到興頭,還在暖閣裏架起爐子烤肉吃。紅日西斜,才抱著幾枝紅梅回屋。

“夫人,這只白瓷花瓶如何?”

“往年都是用白瓷瓶插紅梅,缺了點新意。”池青昭想了下說,“前些日子雲姬送來的那只青瓷不錯,粉青色的,瓶身布著暗暗的冰紋,紅梅須得冰雪襯,正相配。”

小梨取來了冰紋青瓷花瓶。

池青昭一手扶著梅枝,一手拿著竹剪慢慢修剪,修剪一陣,再細細打量一通布局,發現不合心意的地方,又細細地修。她興致盎然,身心投入,晚飯也顧不得吃。

當天色沈沈,傅寒錚裹著一身寒氣挑簾進來,看到池青昭對著一枝梅花入了迷。

他好奇地走上前,想看看這枝花有什麽不凡之處。

頭頂突然覆下一片暗影,池青昭一驚回神,回頭望見他,粲然一笑:“侯爺回來了。”

傅寒錚眼神不自覺地柔和下來,“這花有何神奇之處?”

“尋常的紅梅,並非稀世名品。”池青昭輕輕點了點柔嫩的花瓣,傅寒錚溫柔的神色,讓她晃神。

“看著看著想起了奶娘,她最喜歡梅花,不僅擅繡梅,還會種梅、養梅。母親在世時,家裏種了上百株梅樹,不乏骨裏紅、朱砂梅等名品,惹得親朋中愛梅之人很是艷羨。奶娘卻覺得這些名品算不得什麽,她說她兒時曾在一座古剎見過一株三色梅花,一株樹上,花分三色,最神奇的是那株梅樹花開之時,葉片竟然長出了,且不是綠葉,而是如火般的紅葉。奶娘說那是她見過的最美的梅樹,可惜她當時年齡幼小,不記得是何地何寺,年歲一久,有時候甚至不知道她是真見過那麽一株三色梅,還是做了個夢以為是真的。”

“你想她?”傅寒錚對梅花沒有興趣。

“我掛念她。”池青昭點頭,“所以,我才讓雲姬、朱棟開了脂粉鋪子。我擔憂她們,想找到她們,我先斬後奏,行事越矩,多謝侯爺擔待。”

傅寒錚半晌無言,只定定地看著她。

“夫君,可是生氣了?”池青昭讓他看得心慌意亂。

“不,我很高興。”

青昭,你處事極清醒,一旦事不可為,取舍果決,這些日子你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試探,為了尋找奶娘卻不惜冒險,可見你並非涼薄之人。可那年,你為何那般對我?

傅寒錚忽而一笑,淡淡的笑容裏卻藏著難以察覺的陰郁。

臨近新年,朝中的權力鬥爭越發殘酷,腥風血雨、你死我活。不過,動亂只在朝堂之上,並不影響百姓們的生活。

龍椅上的老皇帝,馭臣嚴苛,對百姓卻施仁政,一改前廢帝的苛政,京中百姓手中頗為優裕,很舍得置辦年貨。

“夫人,三色梅粉鋪在城北開了兩家、城南開了一家,朱棟前兩日又在城西買了個位置極佳的鋪子,過了年,就能開第四家了。”雲姬喜滋滋地說。

為了方便尋找奶娘,池青昭將粉鋪命名為三色梅。

不到半年,開了四家鋪子,速度不可謂不快,可池青昭還是覺得不夠快,在這個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世道,奶娘她們幾個弱女子,會遇到什麽危險,她不敢深想。

“夫人,”朱棟一臉憤憤難平的跑進大廳,“有樁要緊事,您要給小的作主。”

寒冬臘月的,朱棟帽子上騰騰冒著白霧,可見一路跑的多急。

“坐下,喝口茶,慢慢說。”

“夫人,小的受大氣了,”朱棟咣咣喝了兩口,“城西那鋪子,已經簽了契約,定好今兒去府衙投契備案,沒想到那家換了個管事,非要再加一千兩銀子,不然就毀了契約。我說他這是不守規矩,坐地起價,夫人你猜他怎麽說?”

“怎麽說?”

“他說簽契約的管事犯了事被發賣了,與他無關,要我找那被賣的管事賠去。還說,讓我別不識擡舉,房契上的名兒只是個掛名,真正的主人我們惹不起。”

朱棟怒到極處,不等池青昭說話,猛拍桌子,“我問他鋪子是誰的?小爺看看惹不惹得。那人見我沒被嚇到,也變了臉色,拿出忠信侯府的腰牌,說這鋪子是忠信侯府的。”

“忠信侯?”池青昭蹙眉,“泰順公主的駙馬是不是忠信侯的次子?”

“正是。”

雲姬和朱棟異口同聲。

“你怎麽說的?可有報出侯爺的名號?”池青昭問。

朱棟撓撓腦袋,他差點就報出侯爺的大名了,僅存的一絲理智讓他想起夫人諄諄囑咐的不許打侯府旗號,才讓他忍下了氣。

“夫人的話,小的記得,這不回府請示嘛。請夫人允許我用侯府的名號,我一定要打爛他那張洋洋得意的臉。”

對上朱棟希冀的眼神,池青昭拎起茶壺親自給他續水,“再喝點水,消消火。”

“夫人不同意?”朱棟蔫了,“小的受氣事小,那鋪子是最合適的。忠信侯府臨時毀約,才不是原先的管事犯了事,而是垂涎粉鋪日進鬥金,現在臨時加價怕是先行試探,如果咱們認了,忠信侯府就會以為咱們好欺負,以後還會有麻煩。”

“契約毀了就毀了,那鋪子不要了。”池青昭說得很果決,“京中遍地權貴,有些事情是我疏漏了。”

“夫人,忠信侯府雖娶了公主,也不能欺了咱們府。”朱棟弱弱辯解,“侯爺是皇上的股肱之臣,朝中無人可及。”

池青昭搖了搖頭:“朱棟,侯爺是得重用,可侯爺在朝中的地位,是無數次出生入死換來的。而且比之旁人,侯爺既無家族可依,又無親人可托,孤身一人立在那刀光劍影之處,我幫不上他,斷不能再給他惹麻煩。”

“小的聽夫人的。”朱棟意識到自己意氣用事了,灌了口茶,“我再另尋鋪子,不過相鄰地段的都比這個鋪子大,需要的銀子更多,前面三間鋪子雖盈利不少,還都沒回本,府裏的現銀越用越少。”

“先等等。”池青昭微微皺眉,這件事情讓她意識到了個大問題,傅寒錚封侯爵,禦賜甚巨,但大頭是府邸、田畝、佃戶,現銀卻是要靠他的俸祿,是有數的。

若是慢慢經營,一點一點鋪開,這些銀子不成問題。可她著急啊,想在盡量短的時間開最多的鋪子,這種斥重金買鋪子耗費銀錢的方法,行不通了。

再說她不願給傅寒錚惹事,不能打武威侯府的招牌,這世道豪商巨賈背後都有權貴撐腰,否則萬貫家財哪有不惹人垂涎的。譬如今日忠信侯府之事,日後只會多不會少。更何況將來在京外開鋪子,怎麽保證不招惹當地豪強?

難道以後不開新鋪子了?

那怎麽尋找奶娘呢?

不僅池青昭不甘心,付出巨大心血的雲姬、朱棟也不甘心。況且傅寒錚對錢財之物毫不上心,為人慷慨好施,常常接濟手下部將、兵士,花錢如流水,長此以往,但憑兩季地租和他的俸祿,是不夠用的。

“朱棟,你先選三個合適的鋪子,探查出這些鋪子的主人。我想想法子。”

想了數日,池青昭終於有了主意,招來雲姬、朱棟商議。

“我這幾天想出來的法子,你們看看這是我寫的方案。”

雲姬沖朱棟一笑:“朱管事,請。”

朱棟有些羞惱:“你接著。”

真是,明明知道他字寫的難看,萬一夫人像以前幾次那樣,忽而有了新主意,讓他寫下來,真是太丟人了。

池青昭莞爾一笑,說:“朱棟選的三個鋪子的情況我都看了,第二個最合適,主家是中軍都督府吳經歷的夫人的陪嫁。”

“夫人,這個鋪子有點麻煩,吳經歷的夫人將鋪子交給陪嫁管事打理,那管事沒有經商之才,鋪子賺不了幾個錢。吳經歷一大家子在京中開銷大,其夫人想要賣了鋪子補貼家用,又舍不得,畢竟是自個的嫁妝,猶猶豫豫,主意變來變去。”

“舍不得賣?咱們就租下來。”池青昭說。

“租?”朱棟搖頭,“夫人,這租更麻煩,租期年限、租金多寡很難談攏,而且萬一中途反悔要收回鋪子,咱們的損失就大了。”

“呀”雲姬輕輕叫了一聲:“夫人的意思是除了每年給一筆租金,到了年底,再給一筆分紅,分紅多寡取決於當年脂粉鋪的獲利。”

朱棟立即看向她手裏的紙。

“對。你們覺得鋪子主家會答應嗎?”

“天下還有這等好事,他們怎麽可能不答應?”朱棟嚷道。

“可我們要白白給出一筆分紅啊……”雲姬想一想都心痛。

池青昭細細地給他們解釋:“賬不能這麽算,你們想想,買一個鋪子多少銀子,租一個鋪子又是多少,兩者相差幾十甚至幾百倍。同樣的錢,咱們買至多買幾個,可要是租呢,那就是幾十幾百個。而且咱們給鋪主的分紅,取決於鋪子的獲利,鋪子賺的多,給鋪主的分紅就多,那麽鋪主是不是想要鋪子多賺?咱們的利益與鋪主的利益是一致的,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如此一來,鋪主不僅不會無事生事,遇到了事,鋪主還要陪著咱們一塊解決。”

雲姬聽怔住了。

朱棟第一次聽到這種法子,震驚不已:“這樣可以短時間開幾十幾百家鋪子,京城內外都可以開,不僅不用擔心鋪主掣肘,咱們還多了份助力。雖然每個鋪子分出一筆錢財,可鋪子多了,數十甚至數百家,加起來得是多少錢?”

“雲姬,你認為如何?”

雲姬回過神,眼中驚色未退,斂衽行禮:“妾身明白夫人的意思了,妾身佩服。”

“這是我初步擬的方案。至於如何選擇合適的鋪主、如何訓練人手掌控諸多鋪子等等之事,辛苦你們擬出章程了。”

池青昭說完打了個呵欠,為了這個方案,日夜琢磨,沒少耗費心力,有些疲累。

雲姬使了個眼色,和朱棟一道,悄悄退出大廳。

“你手裏的方案,看完借我抄抄。”

雲姬直接給他:“我差不多記下了,給你。”

朱棟接過來,想起自己的字,一陣心虛,眼睛一轉,看到小梨捧著香爐出來,飛竄上前獻殷勤:“小梨姑娘,是不是要清理爐灰,交給我吧。”邊說邊奪過爐子就走。

小梨急急地追。

“小梨姑娘,我給你清爐子,作為回報,你替我寫幾個字……”

雲姬看著他們吵吵鬧鬧地走遠,不由一笑:“真是一對小兒女。”

她故意踩著小道兩旁未清掃的積雪,深深吸一口沁涼的空氣,想著夫人的那個計劃,只覺肺腑清透,生出一股豪氣。

正月初一,乃元日,循例在京官員要入宮朝賀,宮中設大宴。而今年老皇上龍體欠安,受了群臣朝賀後,就退朝了。

老皇上染病罷宴,皇後自然沒心思招待命婦們,池青昭等外命婦只在殿外行了禮,連許皇後的面都沒見到,就出了宮。

宮門外車、馬連綿不絕,五城兵馬司指揮官帶著數十兵員疏導車馬,武威侯府的馬車夾在車流中緩緩前行。

入宮赴宴,於旁人或許是榮耀,於池青昭而言是個不折不扣的苦差,二更即起,身著厚重的大禮服,不敢喝水,最多吃兩三塊點心墊墊。入了宮,又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在滴水成冰的冬日,吹著寒風,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行禮。

萬惡的舊社會。

池青昭有了前世的記憶,時時刻刻提醒自己註意,生怕自己露出異樣的神色,招來殺身之禍。出了宮,她才放松了。

馬車悠悠前行,距離皇宮越來越遠,兩旁的街道也越來越有人間煙火之氣。

“燒餅、胡餅、餛飩……”食肆鋪的小夥計們拉著腔調唱戲般的喊叫著。

池青昭揉一揉肚子,挑開轎簾,食物的香氣撲面而來。

“小梨,讓車夫停下,去買幾個餅,要熱騰騰的剛出爐的。”

傅寒錚騎馬走在前面,聽申王抱怨,什麽西北進獻的好馬,越王領著宋王撒個嬌,皇上一高興全給越王了,他一匹都沒落著,什麽皇後又開始寵泰順公主了等等皇家私事。他貌似聽的很認真,然而後面車子一停,他就拉住了馬韁。

等了好一會兒,小梨抱著用油紙包著的一摞燒餅回來,池青昭小聲問:“怎麽這麽久?”

“夫人要剛出爐的,奴婢就認準剛剛出爐,早一點都不行,讓攤主現烤的,奴婢把這爐全買回來了。”

“你這實心眼的丫頭。”池青昭輕嗔。

望見一直勒馬等著面色平靜看不出喜怒的傅寒錚,池青昭忙放下車簾,他這兩日心情似乎不好,莫名其妙的,她還是別招惹他了。

“傅侯,你這臉一沈,氣勢駭人,尊夫人再不得你喜愛,也是個無辜弱女子啊,瞧你把人嚇的。”申王是個富貴閑王,心眼兒軟,出口勸道。

傅寒錚眼皮一抽,沒理他。

“傅侯,越王把池世昌撈了出來,我知道你心裏有氣,但爹是爹,女兒是女兒。再說,越王做這事並不是看重池世昌,純粹是惡心你的,他再三拉攏,你就是不接招,他豈能不恨你?冤有頭債有主,你莫把這氣撒在尊夫人身上。”申王越說越覺得自己是個大善人。

不想,傅寒錚只冷冷睨他一眼,“我覺得王爺最好找個大夫瞧瞧眼睛。”

“不用啊,本王眼睛好……”

申王坐下的馬忽而挨了一馬鞭,向前狂奔,他急忙攥住韁繩,顧不得說話了。

傅寒錚不緊不慢地追了上去。

越王出手救出池世昌的事情,傅寒錚沒有露出一絲口風,池青昭是在兩個多月後的迎春宴上

,又一次受到泰順公主的挑釁,才知道。

老皇上龍體時好時壞,宮裏朝中都戰戰兢兢,沒想到到了開春,龍體痊愈了。因著龍體欠安,新年、元宵都草草而過,如今聖躬大安,許皇後等人奏請辦場迎春盛會,君臣同樂。

迎春宴設在內苑,苑內柳綻新芽,花樹吐蕊,更有廣百餘裏的湖池,湖池上堆造三座仙島,臺觀殿閣,布羅島上,乃是一處神仙之地。

內外命婦們向許皇後行禮。

池青昭原以為這次迎春宴和以往的宮宴一樣,莊重沈悶,禮儀繁瑣,卻聽到許皇後說了一通皇上最重農桑,愛民如子雲雲的話後,突然一轉說:

“孟春之野蔬,乃采天地靈氣,吸日月精華而生,今兒本宮辦個挑菜宴,諸位在苑內親自挑一籃野蔬,讓禦膳房做成菜肴和羹湯,一一擺在桌上,開宴時再玩個游戲,勝者本宮有厚獎。”

讓一眾金尊玉貴,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命婦親自挑野菜,許皇後真是奇思妙想,池青昭暗想瞧不出許皇後竟是位妙人?

也有人雖不敢表露,但不太樂意的,小聲嘀嘀咕咕的。

越王妃忽而脆生生地笑道:“這法子好,既能讓我等賞春,又能體會百姓不易,母後英明。”

“這是太子妃出的主意,皇上覺得很好。”許皇後淡淡地說。

眾人的目光在臉色不虞的許皇後、寵辱不驚的太子妃和八面玲瓏的越王妃身上飄來飄去,神色閃爍、浮想聯翩。

“嬪妾遵命。”

“臣妾遵命。”

無論心裏怎麽想,眾人齊齊領命,沒有人不開眼的在這個時候卷進許皇後、太子妃、越王妃三人的言語機鋒中。

池青昭曾受過太子妃的恩惠,那次若不是太子妃出手相救,泰順公主不會輕易放過雲姬。許皇後的神情和話語都暗藏著對太子妃的不滿,這個場合她不能和太子妃說話,只能有些憂慮地望了望太子妃,不防和太子妃對上眼神,她稍稍一楞後露出笑容。

太子妃也楞了下,武裝得像上戰場的將軍般的神情一柔,回了她一個微不可見的笑。

眾人接過宮女遞上的籃子,退出大殿。池青昭再次默默心驚宮廷的波詭雲譎、暗中驚雷,太子妃這般剛毅颯爽的女子,也不得不忍受許皇後和越王妃的指桑罵槐、笑裏藏刀。

“夫人,手怎麽這麽涼?”

候在殿外的小梨,巴巴地望著,瞅見池青昭,連忙迎上,接過她手上的籃子。

“我沒事兒,走,挑野菜去。”

為了避免節外生枝,池青昭特意避開人多的地方,凜冬已過,春風脈脈,大地上一片草長鶯飛的春色。

池青昭看到一株薺菜,便一手攏著裙擺,小心翼翼蹲下去拔,不想這小小的薺菜脾氣很犟,根莖牢牢地扒著大地,拔了兩下沒拔動,第三下勁又使猛了,她捏著薺菜摔坐在了泥土上。

“夫人,地上臟,仔細汙了衣裙,奴婢來吧。”小梨皺著小眉頭,不解地嘀咕,“這挑野菜可不是賞花,又臟又累,皇後娘娘怎麽讓貴人們親自動手呢?”

池青昭搖手不讓她扶,看著手裏飽經風吹雨打不甚水靈的野菜笑出了聲。

太子妃想出這個主意,恐怕不僅僅是投皇上所好,她也是真心想折騰這幫養尊處優、搬弄是非的貴婦們吧。

即便有婢女幫忙,樣子還是要做的,就這也夠這些身嬌肉貴的貴婦們受得了。池青昭樂出聲,恐怕只有她樂在其中。

日上中天,池青昭理了理裙擺,不怎麽情願地回殿。

一路上她都小心翼翼,然而,有些麻煩不是想躲就能躲掉的。

池青昭快要進殿時,迎面撞上一群人,為首的正是重獲許皇後歡心,囂張跋扈故態重萌的泰順公主。

“哎呀,武威侯夫人,你的裙子爛了條口子!”跟在泰順公主身後的一個命婦誇張地尖叫。

走廊上一片寂靜,無數雙目光盯向池青昭,空氣中都是無言的尷尬。

池青昭一哂,她親手挑了一籃野菜,裙子劃了條口子又有何稀奇,泰順公主用這種方式要她出醜,倒顯得一驚一乍了。

“瞧瞧,武威侯夫人的手,勒得紅通通的,一看就知道這一籃野蔬是夫人親手挑的。武威侯夫人累紅了手,劃破了裙子,切切實實地體悟到百姓耕作的辛苦,妾身佩服夫人。”一位年輕婦人忽然走上前托起池青昭的手,環視眾人說道。

泰順公主對著年輕婦人怒目而視,卻又不敢對她動手,太子妃嫡親的妹妹,她不敢放肆。

年輕婦人的目光在泰順公主塗著鮮紅蔻丹的長指甲上一轉,意味深長一笑。

“妾身慚愧,只識得薺菜一種野蔬,武威侯夫人籃中品種繁多,可否請夫人為妾身講解一二?”年輕婦人拉著池青昭向殿中走去,進了殿,當著許皇後和太子妃,泰順公主就不敢再惹事了。

慢著。”泰順公主擋住路,伸出不沾一絲灰塵的手她們面前一晃,“是不是肚子裏在說本公主的壞話,說本公主讓婢女代勞,小人之心。”

“告訴你們,本公主時刻記著母後的教誨,今日母後發話,本公主怎麽可能陽奉陰違,讓婢女代勞?”泰順公主對著池青昭笑,笑容裏帶著十足的惡意,“本公主有喜在身,禦醫叮囑要好生養著,可讓婢女代勞,豈不辜負了母後的苦心,本公主愁啊,不知如何是好時,得虧本公主的‘好女兒’挺身而出為我解憂。婢女代勞是不敬,可本公主的‘好女兒’代勞,是孝心可嘉。”

泰順公主一口一個“好女兒”,池青昭提起了心,她預感到有什麽陰謀要露出猙獰的爪牙。

““好女兒”過來。”

躲藏在人後的池青雪乖順地走到泰順公主身旁,雙膝跪地,如仆婢給主人行禮,“女兒見過“義母”。”

泰順公主拍著手大笑,“池氏,這是我新認的義女,你認識她嗎?”

池青昭神色驟變,她萬萬沒有想到會見到如此荒唐、惡心之事。

“回義母,武威侯夫人是女兒的姐姐。”池青雪高聲喊叫,她要讓這裏的貴人們都聽到,泰順公主的義女是武威侯夫人的妹妹,那麽武威侯夫人又是泰順公主的什麽?池家遭逢大難,池青昭你休想獨善其身,我墮入深淵,你憑什麽做高高在上的侯夫人,我不好過,你也休想好過。

太子妃的妹妹臉色亦是大變,泰順公主手段太惡毒了,如果是她受到這種羞辱,這輩子她都無顏應酬見人。

“武威侯夫人,咱們進殿吧。”不知如何安慰,太子妃的妹妹只能帶她避開這尷尬之地。

“池青雪,好好的人不做,偏要當狗,自甘下賤。”

池青昭說完吸了口氣,強忍住想要爆發的情緒,頂著如針芒般的各色眼神,隨太子妃的妹妹進了殿裏。

也不知泰順公主使了什麽法子,許皇後竟又開始縱容她,泰順公主如此行事,許皇後輕飄飄一句“泰順心地不壞,就是性子太直,以後要改改”就把這事揭過去了。

“諸位辛苦了,陪本宮喝喝茶,說說話。”

“諸位娘娘、夫人們有所不知,母後一直擔著心,說諸位都是貴人,只管安富尊榮才是,今兒來宮裏竟然要親自動手挑野菜,讓諸位委屈了。”越王妃趁機給太子妃上眼藥。

許皇後笑瞇瞇的看著,並不隱藏對越王妃的偏愛,越王妃更加有恃無恐,再加上泰順公主等皇親貴戚的湊趣,她儼然成了宴會的主角。

正熱鬧著,進來個禦前太監。

“皇上口諭,諸位娘娘、公主、夫人們親自挑了許多野菜,朕心甚悅,待菜肴、湯羹做出後,送一半到禦前。朕要考一考諸王親貴的騎射,特許皇後領內外命婦在萬春亭觀看。”

許皇後領著眾人領旨謝恩。

越王妃神色很不自在,她剛剛才拿話刺太子妃,皇上的口諭一來,仿若給了她一記耳光。她心裏憤憤難平,自家王爺和太子一母同胞,不過晚生了兩年,卻要劃出君臣的天塹,太子體弱多病,性情懦弱,哪裏比得上自家王爺,偏偏父皇礙於立長不立賢,不肯改立太子。

漫說自家王爺郁郁難平,就是自個也無法甘心。好在父皇這場病讓母後醒過了神,父皇的病傷了元氣,萬一山陵崩……太子身子骨病弱,太子妃家世赫赫,她性情又剛強,將來……皇太後和太皇太後一字之差,卻是天壤之別,母後斷然不能接受將來在太子妃手下討生活……

不管眾人心裏想什麽,皇上的口諭一下,都上了萬春亭。

萬春亭建在土山上,亭子地勢高,視野開闊,坐在亭中將山腳下的演武場看得清清楚楚。

演武場上喧騰熱鬧,駿馬嘶鳴,王侯親貴們挺立而站,腰背個個挺直,尤其是年輕一輩,腰懸箭囊、臂彎硬弓,戰意熊熊,武威赫赫。

而在這人群密密的演武場,池青昭仍很快找到了傅寒錚,他站在龍椅旁,身上沒有弓箭,負手閑閑而站,陽光煌煌地照在他身上,姿容英武,仿若殺氣內斂的戰神。

池青昭看入了神,不想傅寒錚忽而擡頭,目光箭一般直直向她而來,猝不及防地對視,傅寒錚冷漠的神色瞬間柔和,也讓她的心瞬間咚咚直跳。

臉上騰起熱霧,她心虛地低頭不敢再看,緩了片刻,她裝作若無其事地四處亂看,卻對上一道怨毒的眼神,是泰順公主。

剛剛的一切落入泰順公主眼裏,是他們竟敢在她面前眉目傳情!傅寒錚不是寵妾滅妻嗎?怎麽會?池氏這個小賤人憑什麽?她怎麽敢!

泰順公主極力忍著撕了池氏的欲望,池氏挨著太子妃,父皇也在下邊,不能動手,惹惱了父皇,母後也護不住她,再忍一忍。

演武場上猛地爆出一陣雷鳴般的呼聲,只見越王一馬當先,奪得頭籌。

與太子一隊的申王大急,策馬去追越王,泰順公主的駙馬周聰達連忙去攔申王,申王的騎射功夫高於周聰達,並未將周聰達看在眼裏。不想申王將周聰達打落馬下,正要追趕越王時,不知怎的身下的馬忽然發狂,瘋狂擺竄,申王摔落馬下,千鈞一發之際,連滾數下,險險避免喪命馬蹄之險。

“怎麽回事?”老皇上臉色難看,“快去看看申王,射殺了那頭畜生。”

“住手,住手。”申王爬起來,攔住要動手的將士,“皇伯父,不要殺它,它是我最心愛的寶駒啊。”

申王拖著傷軀,呲牙咧嘴地邊跑邊求情。

老皇上打心眼裏疼這個性子單純的侄兒,“你沒事,就不殺了。”

“謝皇伯父。侄兒還要求皇伯父,那馬太烈,求皇伯父讓傅侯幫侄兒馴服它。”申王眼巴巴地望向傅寒錚。

老皇上瞪了眼申王,用商量的語氣對傅寒錚說:“愛卿就幫他一把吧。”

傅寒錚拱手領命。

申王突然摔落馬背,萬春亭上雖隔著一段距離,都嚇得提著一口氣,對那匹瘋馬心有餘悸。

“還在瘋跑,別沖撞了旁人,怎麽不射殺了?”

“是啊。”

亭中眾人嘰嘰喳喳地議論。

“快……快看,有人去追那匹瘋馬了,天啊,那是誰?”

“武威侯!”

與那匹瘋馬只差十多步時,傅寒錚飛身下馬,飛步去追,這匹瘋馬見到有人追來,奔跑之勢如疾風驟雨。

池青昭猛地攥住身前廊柱,看著眼前驚心動魄的畫面,提心吊膽、顫顫悠悠。

傅寒錚在地上一蹬,雙手按著馬鞍,飛身而上,瘋馬瘋狂擺躥,卻無法將他掀下馬。終於長長嘶鳴一聲,臣服下來。

能讓申王險些喪命都不舍得射殺,這匹馬絕非凡物,生得高大雄壯,威風凜凜,而傅寒錚飛身上馬,輕松矯捷,更顯霸氣,更為震撼,演武場和萬春亭俱是一寂。

老皇上激動起身:“傅卿真乃英雄也。”

“武威侯夫人好福氣。”

亭中一幹人看向池青昭的目光無比覆雜,就算武威侯娶池氏用心不良,可如此雄傑,池氏到底是吃虧了還是占便宜了呢?

池青昭心跳狂亂,身上出了層茸茸的細汗,卻保持著柔弱的淺笑,旁人見了,便自覺地收回了目光,這般柔弱無依的美人兒,何苦再為難她。

只有泰順公主眼中噴火,這小賤人是裝的。

演武場上已決出勝負,越王得勝。

許皇後領頭步下萬春亭,窄窄的臺階僅容兩人行走,尊卑有序,池青昭不得不留在後面,等到她下時,泰順公主竟在半道上等著。

“小賤人,敢騙我,給我磕頭認罪。”

一再躲避,而泰順公主陰魂不散,池青昭陡然生出一股厭倦,她不想忍了。

站在高一階的臺階上,她憐憫地看著泰順公主,“別做夢了,雖說你是金枝玉葉,我是小戶之女,地位雲泥之別,但我的夫君是皇上親口讚為英雄的心腹重臣,你的駙馬是摔落馬下的……狗熊,你覺得皇上會縱容你折辱我嗎?”

“你……”泰順公主氣傻了,全身篩糠一般的哆嗦,說不出一個字。

池青昭趁機繞開她,拎著裙擺,輕盈如一頭小鹿跳躍著下臺階。

待萬春亭的人全下去了,一道身影從臺階一旁濃密的灌木叢中一瘸一拐的走出來,“傅侯這位夫人不簡單啊,我們都看走眼了。傅侯還擔心他這位夫人被人欺負,結果連泰順這蠻惡丫頭都不是她的對手。我的夫君是英雄……嘖嘖,我得告訴傅侯去。”

申王邊揉著起了雞皮疙瘩的胳膊,邊一跳一跳的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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