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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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池夫人，剛才我被越王妃絆住了，泰順公主有沒有……你沒事吧？”太子妃的妹妹看到池青昭，忙迎上來。
“畢竟是公主，我……”池青昭苦笑了下，欲言又止。
“是啊，鳳子龍孫、金枝玉葉，行事跋扈無忌，”太子妃的妹妹似極力忍著怒火，“太子妃尚要受委屈，何況我們。”
池青昭靜靜地看著她，以她們的交情，說這種話交淺言深，乃是大忌。
“阿姐說池夫人剔透玲瓏，我信她，阿姐從來沒有看錯過人。”太子妃的妹妹繼續說，“今日殿中皇後娘娘待阿姐與越王妃的態度，以及演武場中越王出盡風頭，夫人都親眼看到了。阿姐性子剛直不阿，即便是皇親國戚也嚴加管束，惹來諸多怨尤，尤其是泰順公主，心裏怕是只認越王妃一個嫂嫂了。”
“得太子妃娘娘如此盛譽，妾身誠惶誠恐。”
太子妃妹妹忽而捂嘴笑：“池夫人，你別裝了，你眼神清澈平靜，哪來的害怕？說實話，之前我信阿姐卻不明白她為何獨獨青睞你，現在我明白了。”
“妾身恐擔不起太子妃娘娘的看重。”池青昭苦笑，傅寒錚從不與她說朝中之事，太子妃憑什麽覺得她能影響傅寒錚。
“我信阿姐。”太子妃妹妹噓了聲，“有人來了，池夫人請跟著我，今兒天王老子來，我也寸步不離夫人，將夫人好端端地送出宮。”
一場狂風暴雨，枝頭殘留的花瓣零落殆盡，春去夏來。
老皇上又病了一次後，行事越加冷酷，一面尋巫問藥，企圖逆天改命，一面大肆殺戮驕兵悍將、桀驁權臣，為將來的子孫掃除障礙。
即便是英明神武的皇帝，到了暮年，也往往大肆屠戮悍將權臣，既是為了帝國永續，也是為了一姓之私。
幾乎每日都能聽到哪位大臣下了獄、哪家全家流放的消息，聽得多了，焦慮如沈沈陰雲壓進池青昭的心裏。
這日傅寒錚回府，招心腹幕僚在書房議事，直至深夜方散。
他放輕腳步回到臥房，輕手輕腳地撩開床帳，不想，他以為已熟睡的池青昭枕著手臂看著帳頂，眼睛睜得大大的。
“怎麽沒睡？”傅寒錚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踢掉鞋子，脫掉衣裳，倒頭就睡。
池青昭坐起來，默默地看著他。她不知道他遇到了什麽事，在想什麽，除了閨房之地，他的世界對她封閉，他們咫尺之近，氣息相交，卻仿若遠隔天涯。
在床上枯躺著清醒地感知時間流逝，焦慮如一層一層烏雲堆積，終於盼來了他，
他對他竟無一字可說，池青昭感覺胸口悶疼，心裏似一股暗火在燒。
虛虛懸在傅寒錚身上，池青昭探身去夠床邊甕裏消暑的冰塊，冰塊握在手心裏，刺膚的冰涼，讓她火炙般焦灼的心平靜了些。
已到暑日，冰塊很快融化，池青昭虛懸著身子，全靠雙肘支撐著身體的重量，時間一長，雙肘撐不住，無力地歪斜，眼看要摔在傅寒錚身上，她握著快要融化完的冰塊向後仰倒。
“睡覺。”傅寒錚眉心深皺，神色不虞，但他像是困極了，只閉著眼睛低低地命令。
她也想睡，可她睡不著，池青昭看著傅寒錚臉上的一串水珠，心中的暗火陡然化作一股意氣，他也別想睡。
一滴、兩滴、三滴……
池青昭紅嫩的雙唇，如點水的蜻蜓，在傅寒錚的臉頰、額頭、鼻尖、眼睛上倏然而落，攪亂了一池春水，卻又倏然而飛。
傅寒錚難以自持地睜開眼。
“最後一滴了……”池青昭舔了舔唇，想要拉開與他的距離。
已經晚了，下一秒，傅寒錚的身軀兇猛地覆蓋下來。
狂亂的親，滾燙的撫……池青昭在自己放的火中迷亂，直到聽到她預料到的低吼……
她來癸水了。
輕輕撫著傅寒錚汗濕的臉龐，池青昭臉頰緋紅，神態羞澀，說：“我只是想和夫君說說話。”
“青昭，真當為夫治不了你嗎？”他欲色未褪的黑眸，在她的唇上逡巡。
想起某次情志迷亂中他曾流露的渴望，池青昭神色大變，不由自主地用手捂住了唇，見他神色更危險，她另一只手按在小腹上，微微蹙眉，“疼。”
池青昭刁鉆狡猾，前科累累，然而傅寒錚曾見過她疼得面如白紙，蜷縮成小小一團，他對她從來都狠不下心。
“活該。”
傅寒錚擰著眉頭罵，卻搓熱了手掌蓋在了她小腹上。
“夫君，”池青昭眼睛熱熱的，然而心動的焦灼還在，她偎進他的懷裏，“你是不是又要辦差了？我害怕，你陪我說說話吧。”
過了許久，池青昭才聽到他說：
“青昭，這次你逃不了了，要陪著為夫同生共死了。”
池青昭窩在他的懷裏，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聽到他的聲音越來越遙遠，密密的床帳也越來越窒息。
逃？
只可共富貴，不可同患難，在他心裏，果然是這樣想她的。
她闔上眼。
“雲姬，你有沒有覺得夫人有點不一樣了？”朱棟趁左右無人，小聲問。
雲姬微不可見地點頭。
夫人確實和以前有些不一樣了，以前夫人無論做什麽，都帶著股漫不經心的戲謔，夫人自己或許都沒意識到，可他們三個陪伴夫人的親信，除了小梨那個憨丫頭，她和朱棟都能感覺到。可這些天，夫人身上那種淡淡的虛無的空靈，消失了。
“你也覺得，”朱棟放心地拍拍胸口，“我還以為這些天夫人沒考我背書，我胡思亂想呢。”
雲姬微微笑：“這樣不好嗎？”
她覺得這樣的夫人更讓人想要親近了。
“好，好。”朱棟連連說，“也不考我背書了，也不睡懶覺了，全部心思都投進粉鋪，也不知道夫人是不是擔憂侯爺才變的。”
雲姬掐指算了算時間，還真對的上。
“夫人來了。”
兩人默契的行禮。
“朱棟、雲姬，這是我最新修改的章程，你們看一看。”池青昭語速很快，“鋪子在京中開了八家，直隸十家，朱棟上次說有帶著南邊口音的豪商進鋪子探口風，這是個好兆頭。”
“我的想法是其他地方先緩一緩，京中、直隸這十八家鋪子，看似經營的毫不費力，其中遇到的坎坷之多咱們清楚。針對遇到的種種問題，解決問題的對策，我都寫在章程裏了。這章程我盡量寫的簡便易操作，最好是經過簡單培訓的掌櫃，照著書就知道要做什麽，怎麽做。你們看看，哪裏有疏漏，再補充。”
朱棟、雲姬看完，各提出一點小建議。
“夫人，有些地方用文字不好理解，我覺得畫上圖片配上文字，會更好懂。”朱棟以學渣的角度提議。
“夫人，南北氣候各異，對脂粉功效的要求也有不同，方子應因地制宜。”雲姬最關註的是脂粉本身。
“你們說的有道理。”池青昭頷首讚同，“章程定了，但是，咱們面臨的兩個最重要的問題，還沒有解決。”
朱棟、雲姬互相看了眼，他們知道這兩個問題，一是隨著鋪子的增多，可用的人手不足，二是京裏開了八家粉鋪，僧多粥少，位置偏僻的鋪子門可羅雀。
可這兩個問題都不是一朝一夕能解決的呀。
池青昭也明白，可朝中一方面病重的老皇上為新君鏟除悍將權臣，另一方面越王的勃勃野心再無掩飾，拉攏一批皇親國戚，意圖奪儲。朝堂已成你死我活的鬥獸場。
作為老皇上的心腹重臣，傅寒錚或許可以避開老皇上的猜疑，可太子與越王的爭鬥，以他的身份，天生被攪和進最兇險的漩渦。
傅寒錚身為老皇上的心腹，對太子和越王都避而遠之，可有一次，在越王府的長史再次青著臉鎩羽而去時，池青昭看到傅寒錚寫下四個力透紙背的大字——儲君亦君。
難怪太子妃數次出手幫她，卻不曾討要回報，只要傅寒錚不投效越王，便是忠於太子了。
這個道理，越王也明白，幾番拉攏不成，傅寒錚已是得罪狠了越王。
可惜，朝中局勢，池青昭也只能知道這些浮在明面上的東西，隱藏在暗處的腥風血雨、慘烈廝殺，她不知道，傅寒錚也不告訴她。
池青昭也不知道她能做什麽，可什麽都不做，恐懼不安的等待命運的裁決，她不甘心，她總要做點事情。
“府裏能用的人都用了，”池青昭看向朱棟，“我記得府裏每月都有筆開銷，給田莊裏的數百老兵發放錢米，是嗎？”
“是，侯爺待手下的兵將極好，有些兵將受了傷，有些年歲大了，不能再上陣，奉命解甲歸田。可其中有一些因種種原因無法回鄉，侯爺不忍他們在京中無處容身，便將他們安置在侯府的田莊裏。”
“夫人，莫非是……？”朱棟驚問。
“就從他們中挑人。”池青昭一錘定音，“百戰老兵，忠於侯爺，還有比他們更合適的嗎？”
“夫人說的……對。”朱棟雖然覺得哪裏不太對，可一時想不出，既然想不出，那夫人就是對的。
解決了人手不足的問題，池青昭看向雲姬。
“雲姬，我記得你與一些僧尼、道婆私交極好？”
“是，不過，妾會漸漸疏遠她們。”雲姬以為池青昭不喜歡。
“不，”池青昭解釋說，“不僅要繼續與她們交好，還要加大力度籠絡她們，胭脂水粉賣給女子，本朝雖民風開放，仍有許多女子被困在宅院，極少能出家門，而她們能自由進出各家內宅，無論貴賤。雲姬，讓她們幫著賣脂粉，你覺得怎麽樣？”
“夫人這法子極好，可夫人有所不知，她們這些人，見慣世間冷暖，嘴上念著佛，心卻是冷的，要讓她們辦事，沒有銀子是不行的。”
只是要錢，就好辦了。
“給她們。不過，除了每月固定現銀，還按她們賣的脂粉的貨值給，每月一結，一百兩以內一成，一百兩到二百兩之間二成……四百兩到五百兩之間五成……七百兩及以上都是八成。”
“八成！夫人好大的手筆。”雲姬驚叫。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咱們的脂粉入不了豪門大族之家的眼，可豪門大宅她們能進。雲姬，你原先拿銀子找她們買消息，旁人也能找她們買，她們收錢辦事，只是一次性的買賣。若是照我的法子，她們只是憑三寸之舌賣賣脂粉，沒什麽風險，就可能拿到一筆不菲的錢財，為我們辦事，也為她們自己辦事，你說她們會不會拼盡全力？”
雲姬、朱棟兩人楞了好大一會兒，同時浮出一個疑問：“夫人，咱們真的只是開鋪子嗎？”
用百戰老兵守鋪子，以利誘使僧婆道姑進公卿豪門內宅打探消息，誰家的脂粉鋪子是這麽開的？
看著夫人沈靜中透著一絲疲憊的面龐，他們將疑問壓在心頭，不該問的不問，夫人讓他們怎麽做他們就怎麽做。
一天，京中突然狂風大作，烏雲蔽日，白日漆黑如深夜，一道炸雷落在宮裏，將一棵松樹炸成火球，而被劈的這棵松樹是老皇上親手所栽，宮裏嘩然。
宮裏枝繁葉茂的大樹頗多，全都安然無恙，天雷為何獨獨劈那棵松樹？
雷劈松樹的事情，傳到老皇上耳裏，當天病勢就重了。
許皇後震怒，處罰了一批禦前服侍之人，換成了自己的人，並下了嚴旨，傳到禦前的消息得先通報於她，否則，處以重罰。
落雷之事第二天，皇長孫突然全身發熱，身上出現紅疹，禦醫診治說是出水痘，太子妃提著的心落了地。
“阿彌陀佛，多謝佛祖保佑，不是天瘡。”
雖這當口皇長孫出水痘，讓心神緊繃的東宮上下更添了一重陰霾，但比之人人聽之色變的天瘡，出的是水痘，讓作為母親的太子妃感到一絲安慰。
然而，一聽到東宮皇長孫出痘，許皇後大驚失色，宮裏人多，她最寵愛的幼子宋王還小，萬一被東宮染上痘疹，就算不是天瘡，水痘也有兇險啊。
許皇後當即下令，命東宮送皇長孫出宮養病，太子不能忤逆母後，只能領命，欲送皇長孫去太子妃的母家。
越王妃又進讒言，說太子妃的娘家是將門世家，殺伐太重，如今皇上病著，皇長孫又出疹子，焉知不是被殺伐之氣沖著了？
許皇後覺得越王妃說的很有道理，讓太子將皇長孫送入本朝皇家寺廟——大報恩寺。
太子妃放心不下兒子，陪同皇長孫一道離宮進了報恩寺。
“皇上重病，太子身子骨本就弱，東宮大半靠太子妃撐著，偏偏這個時候皇長孫出痘，太子妃不得不陪著離宮……”太子妃的妹妹握著池青昭的手不自覺地用力，“我心裏慌亂，家裏的人早已心神繃緊，我只能悄悄來找夫人說說話。”
太子妃的妹妹發洩出心裏的慌亂，平和下來，看著安靜陪著她的池青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讓夫人見笑了。”
“今日我來還有一件事要告訴夫人，快到皇後的千秋節了，原本皇後是想免了外命婦的朝賀，但不知越王妃說了什麽，皇後改了主意，要皇親國戚、股肱重臣家的女眷入宮。以傅侯的地位，夫人亦要入宮。越王妃居心不良，阿姐又不在宮裏，還請夫人多加小心。”
轉眼到了許皇後的千秋節。
老皇上病著，許皇後雖宣了皇親國戚、股肱重臣家的內眷入宮，但無心慶賀，在殿中擎著佛珠念佛，命婦們也都隨著小聲地誦經祈福。就連泰順公主都只用眼神向池青昭傾瀉敵意。
面對這種平靜，池青昭一時覺得輕松，一時又更加惶恐，不知這是不是更加可怕的暴風雨來臨前的假象。
過了午時，殿外烈日當空，陽光白晃晃的，念了一上午經的眾人，開始發困。
“皇後娘娘，奴才該死。”一個太監連滾帶爬地滾進來，“宋王殿下帶著東宮福平郡王、越王世子去看西域進貢的汗血寶馬，那畜生一腳踢在宋王殿下胸口，殿下暈了過去，奴才該死。”
“什麽？我的佑兒怎麽了？”許皇後手上的佛珠摔在地上，不敢置信。
“奴才該死，護主不力，讓殿下受了傷，皇後娘娘，是東宮福平郡王淘氣，拔馬尾，才讓那畜生吃痛受驚。”
“佑兒呢？他在哪兒？”
最心愛的小兒子受了重傷，許皇後幾乎要瘋了。
太監不停的磕頭，乞求饒命。
殿門外忽而大亂，數位禦醫以及東宮、越王府、宋王身邊侍候的太監呼啦啦一大群人湧進來。
宋王躺在藤床上，雙目緊閉，左右站著數位禦醫護持著。
“我的佑兒！”許皇後撲了上去，“他怎麽樣了？”
為首的禦醫跪在地上，“回皇後娘娘，那馬正踢中宋王殿下胸部，臣等已為殿下敷上傷藥，但殿下昏迷不醒，恐傷了內腑……”
“我的兒。”
許皇後輕輕揭開宋王的衣裳，見塗了傷藥的右胸處，仍可見大片的淤青，甚至隱隱能看清馬蹄印子，當即又恨又怒。
“阿弟，”越王妃痛心驚叫，“這一塊是馬掌印子，怎麽傷得這般重？阿弟才十多歲，皮嬌肉嫩，得受多大的罪？”
許皇後更是雙眼淚如泉湧，怒火直沖腦門，指著跪了一地的太監咆哮：“佑兒傷成這樣，你們都該死。”
宋王身邊的太監魂飛魄散，許皇後眼珠子似的疼宋王，宋王若有個萬一，他們全得為宋王陪葬。
“娘娘饒命，都是東宮福平郡王淘氣，才讓那畜生吃痛受驚，傷了宋王……”有個太監大聲喊叫。
“是……是東宮福平郡王淘氣，才有這樁禍事，奴才護主不力，罪該萬死，但求娘娘明察秋毫……”宋王身邊的其他太監也爭先恐後地嚷叫起來，不能讓皇後娘娘的怒火全倒在他們身上，要禍水東引，引到東宮福平郡王身上。
“那小崽子呢？”
東宮幾個太監緊緊護著一個約五六歲的男童，男童唇紅齒白，生得極好，可此刻白嫩柔軟的面頰沾滿泥土，烏黑的大眼睛盛滿恐懼。
這個嚇壞了的男童就是東宮福平郡王，太子妃的幼子。
“滾開。”
一隊奉命進入皇後宮中的帶刀禁衛，如狼似虎般將東宮太監拖開。
無人護侍的男童孤零零地跪在許皇後腳下，小小的身子瑟瑟地抖。
“皇……皇祖母……”幼嫩的童聲帶著哭腔。
可許皇後只有滿腔憤怒，擰著男童的耳朵將他拎起來，“小小年紀，如此歹毒，為什麽要害你皇叔？”
男童像個落入陷阱的幼崽，無助而恐懼地哭泣。
“為什麽要害你皇叔？你哪來的臉哭？”
最心愛的小兒子昏迷不醒，許皇後滿腔憤怒，對這個闖禍的皇孫極度厭惡甚至憎恨。
“母後，息怒，”越王妃看似為福平郡王求情，實則將許皇後的怒火引到太子頭上，“福平郡王還小，不懂事，定不是故意要害阿弟。”
“小！”越王妃的話如滾油澆入烈火，許皇後暴跳如雷，“這麽點大，就害慘了本宮的佑兒，再大一點，會幹出什麽事，本宮都不敢想。子不教，父之過，傳太子來見本宮，他怎麽教出的這麽惡毒的兒子。”
皇後最愛的兒子宋王受傷昏迷，東宮幼子福平小郡王受罰，更牽連到太子。一眾內外命婦都跪在殿外，頭垂得低低的，膽小的恨不得自個變成透明的，只求不要卷入這場風暴。
“太子到。”
身形清瘦的男子跑著進來，然而他說話之前，卻是一串停不下來的咳嗽。
“太子身子骨病弱。”
池青昭忽然明白了很多人曾經說過的這句話。
“阿爹。”驚懼交加的福平小郡王，看到父親，木呆呆的眼中泛起活色，伸出小手，顫抖著哭腔呼喊，“阿爹。”
“母後，阿參闖下大禍，傷了小弟，是兒臣這個父親沒有管教好他，兒臣的錯，兒臣帶他回去一定重罰。”太子滿目焦灼地看著被壓著跪在地上的幼子，無比心痛，邊咳邊說。
太子自幼體弱，病病殃殃地長大，他延攬的一位名醫曾直言不諱地說他身子有虧，子嗣艱難，就算悉心調養，能否得麒麟兒亦得看上天是否垂憐。與太子妃成親後，他謹遵醫囑，上天垂憐，得了長子。
出身將門的太子妃堅毅剛強，全然不似宮裏女人的柔媚嬌俏，太子卻很歡喜，他喜歡這樣的太子妃。膝下又有了個兒子，太子最深的夢魘也消散了，他覺得上天已足夠眷愛他了。
幼子的誕生，於太子更是仿若美夢成真的驚喜。比之長子，幼子身子骨弱一些，性子也更安靜，容貌氣質更是像極了他兒時的模樣，太子對這個兒子疼惜、愛寵到了極點。
現在聽到他呵寵的兒子聲聲哀叫，太子心如刀割，方寸大亂，說出的話不僅沒有消了許皇後的怒火，反而火上澆油。
“他小小年紀為何如此歹毒，太子你身為父親怎麽教的？是不是跟你學的？忠孝父母，友愛弟妹你做到了嗎？”
在這樣的場合，對一國太子說出這般話，許皇後已是口不擇言。
太子猛然爆出劇烈的咳聲，雙膝跪地，“母後！兒臣惶恐。”
殿外無遮無攔，頭上烈日毒辣，地上青石板熱氣蒸騰，池青昭無病無災，已然頭暈目眩。
而太子跪在地上，許皇後陰冷的神色似要讓他跪到天荒地老，太子蒼白的面容很快泛起病態的嫣紅色。
“池夫人，”太子妃的妹妹悄悄地挪到池青昭身邊，眼圈紅通通的，手裏攥著張紙條，“不能這樣了，太子的身子骨受不了，得通知阿姐，讓她回宮。”
那張紙條是東宮僚屬遞給她的，東宮上下急瘋了，在這個當口，太子若是出了差錯，就全完了。這擺明是一場陰謀，傷宋王，激怒皇後，嫁禍小郡王，圖窮匕見，是要太子的命，但太子的性子，仁善有餘，狠辣不足。
皇上重病，禦前換上了皇後的人，消息傳不過去。
東宮上下將希望都寄托在太子妃回宮力挽狂瀾。
“可我要怎麽傳遞消息？”太子妃的妹妹極度慌亂中竟將池青昭當做救命稻草，“父親他們也都奉旨入宮了，在外朝為皇上祈福。越王既能設此毒計，報恩寺那裏一定有安排，怎麽能把消息傳遞進寺裏？”
池青昭亦是心亂如麻，太子萬一出事，無數人將性命不保，包括傅寒錚。情勢危急萬分，容不得細細思索，池青昭忽然有些明白面對命運抉擇時那些梭哈的瘋狂賭徒，她也不得不賭一把。
“這是我的私章，讓人拿著它去武威侯府，找朱棟、雲姬，讓他們傳消息進寺裏。”池青昭把不離身的用篆文刻著她名字的私章放在太子妃妹妹的手裏，“皇家寺廟裏的也是僧人，他們或許有辦法。”
多個方法總是好的，太子妃的妹妹將池青昭的私章悄悄地交給東宮的人。
時間的流逝似乎變得無比緩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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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夫人，剛才我被越王妃絆住了，泰順公主有沒有……你沒事吧？”太子妃的妹妹看到池青昭，忙迎上來。
“畢竟是公主，我……”池青昭苦笑了下，欲言又止。
“是啊，鳳子龍孫、金枝玉葉，行事跋扈無忌，”太子妃的妹妹似極力忍著怒火，“太子妃尚要受委屈，何況我們。”
池青昭靜靜地看著她，以她們的交情，說這種話交淺言深，乃是大忌。
“阿姐說池夫人剔透玲瓏，我信她，阿姐從來沒有看錯過人。”太子妃的妹妹繼續說，“今日殿中皇後娘娘待阿姐與越王妃的態度，以及演武場中越王出盡風頭，夫人都親眼看到了。阿姐性子剛直不阿，即便是皇親國戚也嚴加管束，惹來諸多怨尤，尤其是泰順公主，心裏怕是只認越王妃一個嫂嫂了。”
“得太子妃娘娘如此盛譽，妾身誠惶誠恐。”
太子妃妹妹忽而捂嘴笑：“池夫人，你別裝了，你眼神清澈平靜，哪來的害怕？說實話，之前我信阿姐卻不明白她為何獨獨青睞你，現在我明白了。”
“妾身恐擔不起太子妃娘娘的看重。”池青昭苦笑，傅寒錚從不與她說朝中之事，太子妃憑什麽覺得她能影響傅寒錚。
“我信阿姐。”太子妃妹妹噓了聲，“有人來了，池夫人請跟著我，今兒天王老子來，我也寸步不離夫人，將夫人好端端地送出宮。”
一場狂風暴雨，枝頭殘留的花瓣零落殆盡，春去夏來。
老皇上又病了一次後，行事越加冷酷，一面尋巫問藥，企圖逆天改命，一面大肆殺戮驕兵悍將、桀驁權臣，為將來的子孫掃除障礙。
即便是英明神武的皇帝，到了暮年，也往往大肆屠戮悍將權臣，既是為了帝國永續，也是為了一姓之私。
幾乎每日都能聽到哪位大臣下了獄、哪家全家流放的消息，聽得多了，焦慮如沈沈陰雲壓進池青昭的心裏。
這日傅寒錚回府，招心腹幕僚在書房議事，直至深夜方散。
他放輕腳步回到臥房，輕手輕腳地撩開床帳，不想，他以為已熟睡的池青昭枕著手臂看著帳頂，眼睛睜得大大的。
“怎麽沒睡？”傅寒錚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踢掉鞋子，脫掉衣裳，倒頭就睡。
池青昭坐起來，默默地看著他。她不知道他遇到了什麽事，在想什麽，除了閨房之地，他的世界對她封閉，他們咫尺之近，氣息相交，卻仿若遠隔天涯。
在床上枯躺著清醒地感知時間流逝，焦慮如一層一層烏雲堆積，終於盼來了他，
他對他竟無一字可說，池青昭感覺胸口悶疼，心裏似一股暗火在燒。
虛虛懸在傅寒錚身上，池青昭探身去夠床邊甕裏消暑的冰塊，冰塊握在手心裏，刺膚的冰涼，讓她火炙般焦灼的心平靜了些。
已到暑日，冰塊很快融化，池青昭虛懸著身子，全靠雙肘支撐著身體的重量，時間一長，雙肘撐不住，無力地歪斜，眼看要摔在傅寒錚身上，她握著快要融化完的冰塊向後仰倒。
“睡覺。”傅寒錚眉心深皺，神色不虞，但他像是困極了，只閉著眼睛低低地命令。
她也想睡，可她睡不著，池青昭看著傅寒錚臉上的一串水珠，心中的暗火陡然化作一股意氣，他也別想睡。
一滴、兩滴、三滴……
池青昭紅嫩的雙唇，如點水的蜻蜓，在傅寒錚的臉頰、額頭、鼻尖、眼睛上倏然而落，攪亂了一池春水，卻又倏然而飛。
傅寒錚難以自持地睜開眼。
“最後一滴了……”池青昭舔了舔唇，想要拉開與他的距離。
已經晚了，下一秒，傅寒錚的身軀兇猛地覆蓋下來。
狂亂的親，滾燙的撫……池青昭在自己放的火中迷亂，直到聽到她預料到的低吼……
她來癸水了。
輕輕撫著傅寒錚汗濕的臉龐，池青昭臉頰緋紅，神態羞澀，說：“我只是想和夫君說說話。”
“青昭，真當為夫治不了你嗎？”他欲色未褪的黑眸，在她的唇上逡巡。
想起某次情志迷亂中他曾流露的渴望，池青昭神色大變，不由自主地用手捂住了唇，見他神色更危險，她另一只手按在小腹上，微微蹙眉，“疼。”
池青昭刁鉆狡猾，前科累累，然而傅寒錚曾見過她疼得面如白紙，蜷縮成小小一團，他對她從來都狠不下心。
“活該。”
傅寒錚擰著眉頭罵，卻搓熱了手掌蓋在了她小腹上。
“夫君，”池青昭眼睛熱熱的，然而心動的焦灼還在，她偎進他的懷裏，“你是不是又要辦差了？我害怕，你陪我說說話吧。”
過了許久，池青昭才聽到他說：
“青昭，這次你逃不了了，要陪著為夫同生共死了。”
池青昭窩在他的懷裏，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聽到他的聲音越來越遙遠，密密的床帳也越來越窒息。
逃？
只可共富貴，不可同患難，在他心裏，果然是這樣想她的。
她闔上眼。
“雲姬，你有沒有覺得夫人有點不一樣了？”朱棟趁左右無人，小聲問。
雲姬微不可見地點頭。
夫人確實和以前有些不一樣了，以前夫人無論做什麽，都帶著股漫不經心的戲謔，夫人自己或許都沒意識到，可他們三個陪伴夫人的親信，除了小梨那個憨丫頭，她和朱棟都能感覺到。可這些天，夫人身上那種淡淡的虛無的空靈，消失了。
“你也覺得，”朱棟放心地拍拍胸口，“我還以為這些天夫人沒考我背書，我胡思亂想呢。”
雲姬微微笑：“這樣不好嗎？”
她覺得這樣的夫人更讓人想要親近了。
“好，好。”朱棟連連說，“也不考我背書了，也不睡懶覺了，全部心思都投進粉鋪，也不知道夫人是不是擔憂侯爺才變的。”
雲姬掐指算了算時間，還真對的上。
“夫人來了。”
兩人默契的行禮。
“朱棟、雲姬，這是我最新修改的章程，你們看一看。”池青昭語速很快，“鋪子在京中開了八家，直隸十家，朱棟上次說有帶著南邊口音的豪商進鋪子探口風，這是個好兆頭。”
“我的想法是其他地方先緩一緩，京中、直隸這十八家鋪子，看似經營的毫不費力，其中遇到的坎坷之多咱們清楚。針對遇到的種種問題，解決問題的對策，我都寫在章程裏了。這章程我盡量寫的簡便易操作，最好是經過簡單培訓的掌櫃，照著書就知道要做什麽，怎麽做。你們看看，哪裏有疏漏，再補充。”
朱棟、雲姬看完，各提出一點小建議。
“夫人，有些地方用文字不好理解，我覺得畫上圖片配上文字，會更好懂。”朱棟以學渣的角度提議。
“夫人，南北氣候各異，對脂粉功效的要求也有不同，方子應因地制宜。”雲姬最關註的是脂粉本身。
“你們說的有道理。”池青昭頷首讚同，“章程定了，但是，咱們面臨的兩個最重要的問題，還沒有解決。”
朱棟、雲姬互相看了眼，他們知道這兩個問題，一是隨著鋪子的增多，可用的人手不足，二是京裏開了八家粉鋪，僧多粥少，位置偏僻的鋪子門可羅雀。
可這兩個問題都不是一朝一夕能解決的呀。
池青昭也明白，可朝中一方面病重的老皇上為新君鏟除悍將權臣，另一方面越王的勃勃野心再無掩飾，拉攏一批皇親國戚，意圖奪儲。朝堂已成你死我活的鬥獸場。
作為老皇上的心腹重臣，傅寒錚或許可以避開老皇上的猜疑，可太子與越王的爭鬥，以他的身份，天生被攪和進最兇險的漩渦。
傅寒錚身為老皇上的心腹，對太子和越王都避而遠之，可有一次，在越王府的長史再次青著臉鎩羽而去時，池青昭看到傅寒錚寫下四個力透紙背的大字——儲君亦君。
難怪太子妃數次出手幫她，卻不曾討要回報，只要傅寒錚不投效越王，便是忠於太子了。
這個道理，越王也明白，幾番拉攏不成，傅寒錚已是得罪狠了越王。
可惜，朝中局勢，池青昭也只能知道這些浮在明面上的東西，隱藏在暗處的腥風血雨、慘烈廝殺，她不知道，傅寒錚也不告訴她。
池青昭也不知道她能做什麽，可什麽都不做，恐懼不安的等待命運的裁決，她不甘心，她總要做點事情。
“府裏能用的人都用了，”池青昭看向朱棟，“我記得府裏每月都有筆開銷，給田莊裏的數百老兵發放錢米，是嗎？”
“是，侯爺待手下的兵將極好，有些兵將受了傷，有些年歲大了，不能再上陣，奉命解甲歸田。可其中有一些因種種原因無法回鄉，侯爺不忍他們在京中無處容身，便將他們安置在侯府的田莊裏。”
“夫人，莫非是……？”朱棟驚問。
“就從他們中挑人。”池青昭一錘定音，“百戰老兵，忠於侯爺，還有比他們更合適的嗎？”
“夫人說的……對。”朱棟雖然覺得哪裏不太對，可一時想不出，既然想不出，那夫人就是對的。
解決了人手不足的問題，池青昭看向雲姬。
“雲姬，我記得你與一些僧尼、道婆私交極好？”
“是，不過，妾會漸漸疏遠她們。”雲姬以為池青昭不喜歡。
“不，”池青昭解釋說，“不僅要繼續與她們交好，還要加大力度籠絡她們，胭脂水粉賣給女子，本朝雖民風開放，仍有許多女子被困在宅院，極少能出家門，而她們能自由進出各家內宅，無論貴賤。雲姬，讓她們幫著賣脂粉，你覺得怎麽樣？”
“夫人這法子極好，可夫人有所不知，她們這些人，見慣世間冷暖，嘴上念著佛，心卻是冷的，要讓她們辦事，沒有銀子是不行的。”
只是要錢，就好辦了。
“給她們。不過，除了每月固定現銀，還按她們賣的脂粉的貨值給，每月一結，一百兩以內一成，一百兩到二百兩之間二成……四百兩到五百兩之間五成……七百兩及以上都是八成。”
“八成！夫人好大的手筆。”雲姬驚叫。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咱們的脂粉入不了豪門大族之家的眼，可豪門大宅她們能進。雲姬，你原先拿銀子找她們買消息，旁人也能找她們買，她們收錢辦事，只是一次性的買賣。若是照我的法子，她們只是憑三寸之舌賣賣脂粉，沒什麽風險，就可能拿到一筆不菲的錢財，為我們辦事，也為她們自己辦事，你說她們會不會拼盡全力？”
雲姬、朱棟兩人楞了好大一會兒，同時浮出一個疑問：“夫人，咱們真的只是開鋪子嗎？”
用百戰老兵守鋪子，以利誘使僧婆道姑進公卿豪門內宅打探消息，誰家的脂粉鋪子是這麽開的？
看著夫人沈靜中透著一絲疲憊的面龐，他們將疑問壓在心頭，不該問的不問，夫人讓他們怎麽做他們就怎麽做。
一天，京中突然狂風大作，烏雲蔽日，白日漆黑如深夜，一道炸雷落在宮裏，將一棵松樹炸成火球，而被劈的這棵松樹是老皇上親手所栽，宮裏嘩然。
宮裏枝繁葉茂的大樹頗多，全都安然無恙，天雷為何獨獨劈那棵松樹？
雷劈松樹的事情，傳到老皇上耳裏，當天病勢就重了。
許皇後震怒，處罰了一批禦前服侍之人，換成了自己的人，並下了嚴旨，傳到禦前的消息得先通報於她，否則，處以重罰。
落雷之事第二天，皇長孫突然全身發熱，身上出現紅疹，禦醫診治說是出水痘，太子妃提著的心落了地。
“阿彌陀佛，多謝佛祖保佑，不是天瘡。”
雖這當口皇長孫出水痘，讓心神緊繃的東宮上下更添了一重陰霾，但比之人人聽之色變的天瘡，出的是水痘，讓作為母親的太子妃感到一絲安慰。
然而，一聽到東宮皇長孫出痘，許皇後大驚失色，宮裏人多，她最寵愛的幼子宋王還小，萬一被東宮染上痘疹，就算不是天瘡，水痘也有兇險啊。
許皇後當即下令，命東宮送皇長孫出宮養病，太子不能忤逆母後，只能領命，欲送皇長孫去太子妃的母家。
越王妃又進讒言，說太子妃的娘家是將門世家，殺伐太重，如今皇上病著，皇長孫又出疹子，焉知不是被殺伐之氣沖著了？
許皇後覺得越王妃說的很有道理，讓太子將皇長孫送入本朝皇家寺廟——大報恩寺。
太子妃放心不下兒子，陪同皇長孫一道離宮進了報恩寺。
“皇上重病，太子身子骨本就弱，東宮大半靠太子妃撐著，偏偏這個時候皇長孫出痘，太子妃不得不陪著離宮……”太子妃的妹妹握著池青昭的手不自覺地用力，“我心裏慌亂，家裏的人早已心神繃緊，我只能悄悄來找夫人說說話。”
太子妃的妹妹發洩出心裏的慌亂，平和下來，看著安靜陪著她的池青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讓夫人見笑了。”
“今日我來還有一件事要告訴夫人，快到皇後的千秋節了，原本皇後是想免了外命婦的朝賀，但不知越王妃說了什麽，皇後改了主意，要皇親國戚、股肱重臣家的女眷入宮。以傅侯的地位，夫人亦要入宮。越王妃居心不良，阿姐又不在宮裏，還請夫人多加小心。”
轉眼到了許皇後的千秋節。
老皇上病著，許皇後雖宣了皇親國戚、股肱重臣家的內眷入宮，但無心慶賀，在殿中擎著佛珠念佛，命婦們也都隨著小聲地誦經祈福。就連泰順公主都只用眼神向池青昭傾瀉敵意。
面對這種平靜，池青昭一時覺得輕松，一時又更加惶恐，不知這是不是更加可怕的暴風雨來臨前的假象。
過了午時，殿外烈日當空，陽光白晃晃的，念了一上午經的眾人，開始發困。
“皇後娘娘，奴才該死。”一個太監連滾帶爬地滾進來，“宋王殿下帶著東宮福平郡王、越王世子去看西域進貢的汗血寶馬，那畜生一腳踢在宋王殿下胸口，殿下暈了過去，奴才該死。”
“什麽？我的佑兒怎麽了？”許皇後手上的佛珠摔在地上，不敢置信。
“奴才該死，護主不力，讓殿下受了傷，皇後娘娘，是東宮福平郡王淘氣，拔馬尾，才讓那畜生吃痛受驚。”
“佑兒呢？他在哪兒？”
最心愛的小兒子受了重傷，許皇後幾乎要瘋了。
太監不停的磕頭，乞求饒命。
殿門外忽而大亂，數位禦醫以及東宮、越王府、宋王身邊侍候的太監呼啦啦一大群人湧進來。
宋王躺在藤床上，雙目緊閉，左右站著數位禦醫護持著。
“我的佑兒！”許皇後撲了上去，“他怎麽樣了？”
為首的禦醫跪在地上，“回皇後娘娘，那馬正踢中宋王殿下胸部，臣等已為殿下敷上傷藥，但殿下昏迷不醒，恐傷了內腑……”
“我的兒。”
許皇後輕輕揭開宋王的衣裳，見塗了傷藥的右胸處，仍可見大片的淤青，甚至隱隱能看清馬蹄印子，當即又恨又怒。
“阿弟，”越王妃痛心驚叫，“這一塊是馬掌印子，怎麽傷得這般重？阿弟才十多歲，皮嬌肉嫩，得受多大的罪？”
許皇後更是雙眼淚如泉湧，怒火直沖腦門，指著跪了一地的太監咆哮：“佑兒傷成這樣，你們都該死。”
宋王身邊的太監魂飛魄散，許皇後眼珠子似的疼宋王，宋王若有個萬一，他們全得為宋王陪葬。
“娘娘饒命，都是東宮福平郡王淘氣，才讓那畜生吃痛受驚，傷了宋王……”有個太監大聲喊叫。
“是……是東宮福平郡王淘氣，才有這樁禍事，奴才護主不力，罪該萬死，但求娘娘明察秋毫……”宋王身邊的其他太監也爭先恐後地嚷叫起來，不能讓皇後娘娘的怒火全倒在他們身上，要禍水東引，引到東宮福平郡王身上。
“那小崽子呢？”
東宮幾個太監緊緊護著一個約五六歲的男童，男童唇紅齒白，生得極好，可此刻白嫩柔軟的面頰沾滿泥土，烏黑的大眼睛盛滿恐懼。
這個嚇壞了的男童就是東宮福平郡王，太子妃的幼子。
“滾開。”
一隊奉命進入皇後宮中的帶刀禁衛，如狼似虎般將東宮太監拖開。
無人護侍的男童孤零零地跪在許皇後腳下，小小的身子瑟瑟地抖。
“皇……皇祖母……”幼嫩的童聲帶著哭腔。
可許皇後只有滿腔憤怒，擰著男童的耳朵將他拎起來，“小小年紀，如此歹毒，為什麽要害你皇叔？”
男童像個落入陷阱的幼崽，無助而恐懼地哭泣。
“為什麽要害你皇叔？你哪來的臉哭？”
最心愛的小兒子昏迷不醒，許皇後滿腔憤怒，對這個闖禍的皇孫極度厭惡甚至憎恨。
“母後，息怒，”越王妃看似為福平郡王求情，實則將許皇後的怒火引到太子頭上，“福平郡王還小，不懂事，定不是故意要害阿弟。”
“小！”越王妃的話如滾油澆入烈火，許皇後暴跳如雷，“這麽點大，就害慘了本宮的佑兒，再大一點，會幹出什麽事，本宮都不敢想。子不教，父之過，傳太子來見本宮，他怎麽教出的這麽惡毒的兒子。”
皇後最愛的兒子宋王受傷昏迷，東宮幼子福平小郡王受罰，更牽連到太子。一眾內外命婦都跪在殿外，頭垂得低低的，膽小的恨不得自個變成透明的，只求不要卷入這場風暴。
“太子到。”
身形清瘦的男子跑著進來，然而他說話之前，卻是一串停不下來的咳嗽。
“太子身子骨病弱。”
池青昭忽然明白了很多人曾經說過的這句話。
“阿爹。”驚懼交加的福平小郡王，看到父親，木呆呆的眼中泛起活色，伸出小手，顫抖著哭腔呼喊，“阿爹。”
“母後，阿參闖下大禍，傷了小弟，是兒臣這個父親沒有管教好他，兒臣的錯，兒臣帶他回去一定重罰。”太子滿目焦灼地看著被壓著跪在地上的幼子，無比心痛，邊咳邊說。
太子自幼體弱，病病殃殃地長大，他延攬的一位名醫曾直言不諱地說他身子有虧，子嗣艱難，就算悉心調養，能否得麒麟兒亦得看上天是否垂憐。與太子妃成親後，他謹遵醫囑，上天垂憐，得了長子。
出身將門的太子妃堅毅剛強，全然不似宮裏女人的柔媚嬌俏，太子卻很歡喜，他喜歡這樣的太子妃。膝下又有了個兒子，太子最深的夢魘也消散了，他覺得上天已足夠眷愛他了。
幼子的誕生，於太子更是仿若美夢成真的驚喜。比之長子，幼子身子骨弱一些，性子也更安靜，容貌氣質更是像極了他兒時的模樣，太子對這個兒子疼惜、愛寵到了極點。
現在聽到他呵寵的兒子聲聲哀叫，太子心如刀割，方寸大亂，說出的話不僅沒有消了許皇後的怒火，反而火上澆油。
“他小小年紀為何如此歹毒，太子你身為父親怎麽教的？是不是跟你學的？忠孝父母，友愛弟妹你做到了嗎？”
在這樣的場合，對一國太子說出這般話，許皇後已是口不擇言。
太子猛然爆出劇烈的咳聲，雙膝跪地，“母後！兒臣惶恐。”
殿外無遮無攔，頭上烈日毒辣，地上青石板熱氣蒸騰，池青昭無病無災，已然頭暈目眩。
而太子跪在地上，許皇後陰冷的神色似要讓他跪到天荒地老，太子蒼白的面容很快泛起病態的嫣紅色。
“池夫人，”太子妃的妹妹悄悄地挪到池青昭身邊，眼圈紅通通的，手裏攥著張紙條，“不能這樣了，太子的身子骨受不了，得通知阿姐，讓她回宮。”
那張紙條是東宮僚屬遞給她的，東宮上下急瘋了，在這個當口，太子若是出了差錯，就全完了。這擺明是一場陰謀，傷宋王，激怒皇後，嫁禍小郡王，圖窮匕見，是要太子的命，但太子的性子，仁善有餘，狠辣不足。
皇上重病，禦前換上了皇後的人，消息傳不過去。
東宮上下將希望都寄托在太子妃回宮力挽狂瀾。
“可我要怎麽傳遞消息？”太子妃的妹妹極度慌亂中竟將池青昭當做救命稻草，“父親他們也都奉旨入宮了，在外朝為皇上祈福。越王既能設此毒計，報恩寺那裏一定有安排，怎麽能把消息傳遞進寺裏？”
池青昭亦是心亂如麻，太子萬一出事，無數人將性命不保，包括傅寒錚。情勢危急萬分，容不得細細思索，池青昭忽然有些明白面對命運抉擇時那些梭哈的瘋狂賭徒，她也不得不賭一把。
“這是我的私章，讓人拿著它去武威侯府，找朱棟、雲姬，讓他們傳消息進寺裏。”池青昭把不離身的用篆文刻著她名字的私章放在太子妃妹妹的手裏，“皇家寺廟裏的也是僧人，他們或許有辦法。”
多個方法總是好的，太子妃的妹妹將池青昭的私章悄悄地交給東宮的人。
時間的流逝似乎變得無比緩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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