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 24 章
傅寒錚以為她嚇壞了，輕輕拍著她的後背，拿慣了刀劍的手有些僵硬無措，小心翼翼的溫柔。
“朱棟，過來。”他爆喝。
朱棟被人扶著，站在窗口，一張慘白的小臉殘留著驚恐：“侯爺，我只是想裝神弄鬼嚇一嚇夫人，我沒想到真撞了鬼，嗚嗚嗚。”
“咳咳咳。”池青昭沒忍住，嗆出了聲。
朱棟恐慌的話語透過緊閉的窗子，傳入室內。
“荒唐。”傅寒錚厲聲斥責，“神鬼之事乃無稽之談，哪來的撞鬼？”
窗外，深陷恐懼之中的朱棟小小聲辯解：“真的……張布說鬼要吃他，魂兒都沒了……”
池青昭又一陣咳。
“住口，別在夫人跟前胡言亂語。”傅寒錚冷聲喝止朱棟。
朱棟被鬼追著跑了半夜，露水、塵土厚厚地粘在歪歪斜斜的衣衫上，頭巾不知掛到哪根枝條上了，披散的頭發亂糟糟的，就和乞丐似的。
嗚嗚嗚，他真的撞鬼了，侯爺怎麽不信？朱棟覺得他就是蒙冤的竇娥。
“莫怕，青昭。”傅寒錚撫著池青昭的背柔聲安撫。
池青昭雙頰緋紅，咳的，“我不怕。”
她現在無比好奇，朱棟怎麽嚇成這個樣子？她昨夜聽了丫鬟的稟報，對頑劣的朱棟略有些生氣，便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身，也嚇一嚇朱棟，讓他以後不敢再惡作劇。
怎麽朱棟他們嚇成這樣？一副真撞了鬼的樣子。
傅寒錚的神情是不信她沒嚇著。
“青昭，讓你受委屈了。朱棟年少頑劣，他曾救過我，我拿他當子侄看待，對他多有縱容。以後，我將他交由你管教，讀書明理。”
池青昭眼睫眨了眨，朱棟那頑皮狡猾的小少年要落入她的掌心了。
“願為侯爺分憂。”池青昭露出個賢淑的笑容。
“朱棟，你驚擾夫人的錯，以後再懲處，你先下去喝碗安神湯，別再胡言亂語。帶他下去。”
滿腦子猙獰恐怖的惡鬼的朱棟，傻傻地讓人扶走，渾然不知即將要迎來的日子有多麽可怕。
花廳外面安靜下來，燦燦朝陽，被密不透風的帳幔一層層篩過，幻變成了一種暧昧撩人的昏黃。
池青昭的手被傅寒錚堅實的手掌握著，出了一層汗水，濕漉漉的，她動了動，被更緊的握住。
“侯爺……”
她一開口，迅即輕咬唇角，怎麽嗓音軟得滴水？
傅寒錚低低地笑了聲，笑聲震動胸腔，傳到她身上。池青昭生出一絲羞怯，細腰一扭，脖頸低垂，背對著他。
她身上只著薄如蟬翼的紗衣，長發松松一綰，一低頭，烏雲般顫巍巍地堆在透白的雪膚上。
“青昭，夫人，莫怕，我在。”傅寒錚嘆息似的低語了一句。
池青昭閉著眼睛伏在他肩上，感到自己的手指被他輕輕掰開，尖尖的指尖被他輕輕地按揉。幾載戎馬生涯，他的手上密密布著血戰沙場赫赫戰功的紀念品，有種冷硬粗糙的質感，可他輕揉她的指尖的動作卻很輕柔，透著無限憐愛。
池青昭想要分辨她不怕，不防喉頭一哽，似乎生出股被嬌寵的莫名的委屈，眼睛驀然一熱，淚水湧了出來。
淚珠濡濕肩頭，傅寒錚生出一股心慌，池青昭不是一個標準的大家閨秀，她擅使小性子，看似老實實則嬌蠻，他雖不說，心裏卻是知道的。他的青昭若是受了欺負要哭，也是哭著把人坑了埋了，絕不會暗暗飲泣。
看來青昭真的被嚇到了。
“為夫在，不怕了。”傅寒錚有些笨拙地為她擦淚。
怎麽就莫名奇妙地哭了呢？
池青昭睜開淚眼，有些羞窘，睫毛上掛著淚珠，眸光有些迷蒙，依稀可見他銳利的雙眸透著少見的失措。
“我沒事，我就是……沒睡好……”池青昭有些不敢看他，連忙打了個呵欠。
傅寒錚手掌蓋在她眼上，讓她躺下，“夜裏沒睡好？為夫守著你，安心睡吧。”
池青昭軟軟地應了聲。
她昨夜的確沒睡好，此時躺在傅寒錚身邊，特別的安心，躺著躺著，意識漸漸朦朧，沈入夢鄉。
傅寒錚為池青昭蓋上被子，確認她睡著了，臉色漸漸沈凝。
朱棟該罰，念在他行事到底還有一些分寸，狠狠打一頓，交給青昭訓教。但是，他是不信神鬼之事的，朱棟也不是容易被糊弄的，卻口口聲聲見著鬼了，這背後定有人在裝神弄鬼。
“查出是誰，我剁了他。”
池青昭醒來的時候，屋子裏暗了下來，隱隱聽見外邊有人在說話。剛醒來，人懶懶的，她在枕頭上蹭了蹭，張著耳朵聽外面的動靜。
“……朱管事喝了兩碗安神藥才睡著，但不到半個時辰，就醒了，醒來一直喃喃著怎麽真引來鬼了，不肯閉眼，也不許人離開身邊……”
朱棟嚇成這樣了？池青昭微微皺眉。
“侯爺，不好了。”
“那個叫張布的小廝嚇傻了，嘴裏邊一直念叨著鬼來抓他了，誰勸都不聽，身子像打擺子似的抖個不停。大夫說他這是受驚太過，犯了心病，心病不除，藥石無救。”
報信的人許是因為驚恐不安，嗓門奇大，池青昭聽得很清楚。
聽到傅寒錚進來的腳步聲，池青昭下意識地閉上眼睛裝睡。
“你們守著夫人。”
傅寒錚站立片刻，沈聲吩咐了丫鬟，擡腳離開。
過了好一會兒，確定傅寒錚已經走遠，池青昭翻身坐起。
“夫人，您醒了？”小梨眼尖。
池青昭擁著被子發了會兒呆，“小梨，你去請雲姬過來。再遣人去打聽打聽朱棟那裏出了什麽事？詳細稟報我。”
“侯爺，張布怕是真的沖撞了不潔的東西，您貴人之軀，還是不要去了吧。”
傅寒錚輕輕哂笑。
一將功成萬骨枯，他南征北戰，血戰沙場，若世間真有神鬼，他的身邊不知有多熱鬧。這些年來卻無一鬼來找他，可見這世上並無神鬼。
瞧見他的笑容，小廝打了個寒顫，不敢再勸。
喚作張布的小廝顯然嚇傻了，雙目呆滯，傅寒錚站在他面前，他眼神依然木木的。
“侯爺，張布已經嚇魔怔了，不管怎麽勸哄，他都聽不進去，您看要不要去廟宇道觀請幾位高僧、大師來做做法事？”
傅寒錚神色不虞，這動靜本就鬧的不小，再慌慌張張地去請什麽大師，他這武威侯府怕不是要成京中笑話！
“對，對，侯爺，請大師來捉鬼吧。”朱棟讓人扶著，小圓臉白慘慘的，作勢要抱著傅寒錚的大腿哭求。
傅寒錚眼皮直抽抽，擡腳踢了他一個跟頭。
“瞧瞧，你這副樣子能看嗎？”
他力氣控制的很好，朱棟滾了一個跟頭，不痛不傷的。
“我以前也不信的，可你看張布，他魂兒都嚇丟了。”朱棟索性躺在地上，“都怪我，我幹嘛要嚇夫人，真招來了鬼……”
朱棟悔的心肝腸都要斷了，一遍遍的念叨。
“你還有臉說夫人。”傅寒錚又給了朱棟一腳。
“嗚嗚嗚。”朱棟痛悔不已，放聲大哭。
傅寒錚見不得他這副樣子，冷哼一聲，走到庭院裏。忽而，他劍眉猛地一擰。
“你怎麽來了？”
不待眼前人回話，又厲聲斥責：“你們怎麽服侍的？讓夫人來這裏？”
雲姬、小梨等人深深屈膝，尤其是雲姬，面上透著慌亂，她真沒想到這幾個人嚇成這樣，有膽子嚇夫人，沒膽子自個消受，真是……沒用。
“侯爺。”池青昭抿了抿唇，聲音壓的低低的，尾音拉的長長綿綿，她雖力持鎮定，終究還是透出點心慌。
“青昭，你趕緊離開這裏。”傅寒錚不信鬼神，然池青昭來到這兒，他突然覺得這裏不吉利。
“夫君，”池青昭攥住他的袖口，小小聲開口，“雲姬……曾遇到位高人，得到些機緣，頗通……安魂之術，讓她進去試試吧。”
傅寒錚何等人，這些話豈能騙過他？但裏面那小廝才十多歲，還是個孩子，一條活生生的性命，池青昭不能坐視不理。
她本想和盤托出，但眼下這情勢，若一股腦說出，怕是要害了雲姬。只能先含糊著，把人救了，她再想法子轉圜。
傅寒錚瞥了眼雲姬。
雲姬不自禁地發抖，那一瞬武威侯的目光像噌然出鞘的冷刃寒芒。
“其他人全都出來。雲姬，你進去。”
雲姬雙膝一軟，險些滑到地上，上天護佑，武威侯這殺神，終究還是將夫人放在了心坎上。
“妾遵命。”
雲姬進了屋。
池青昭不自覺地用食指纏著傅寒錚的衣袖，繞啊繞啊，一直繞到他的袖口勒住了胳膊，才恍然一驚。
“夫君。”
撒嬌的語調，又軟又甜。
傅寒錚肅冷的眉眼神色不變。
池青昭心裏哀嘆了聲，眼角看到一圈低眉垂首的人，這麽多人，她就算不要面子，也不好使出功夫去哄啊，慢慢地放了手。
葡灰色的貢羅，料子嬌貴，那被池青昭攥了又攥的袖口，密密地布滿了折痕。
傅寒錚淡淡睨了眼。
池青昭僵了一下，笑容更燦爛了，她眼睛閃了閃，看見坐在地上發呆的朱棟，吸了口氣，都是這混賬小子，害她在傅寒錚面前像是犯了錯。
“夫君，朱棟的確頑皮，妾身定會好生教他讀書明禮，為夫君分憂。”
說著，她邁步走向朱棟。
“夫人，”傅寒錚開口，“為夫今晨說過，查出是誰裝神弄鬼，哼。”
“怎麽？”他故意不說完，池青昭被他一臉冷厲震懾到，傻傻追問。
傅寒錚舉掌在空中重重一劈，“剁了。”
他面無表情的這一記掌刀，沒有刀也沒有劈到實物，卻透著森森寒意，池青昭一陣恍惚，她好像聽到了破空聲，眼睜睜地看著他冷峻的背影消失在眼前。
這一刻，池青昭腦海裏像炸了一道驚雷，她後知後覺的明白過來，武威侯——是他沙場征伐換回來的爵位，用血肉之軀殺出來的，無數次的生死凝成的煞氣已入骨入髓。
難怪那麽多人懼怕他？難怪雲姬怕他怕到迫不及待地選她？
池青昭心緒翻湧，他這狠辣的一面，幾乎從不顯露在她面前，她也有意不去想，仿佛他從來沒有經歷過那些殘酷的歲月。
她閉了閉眼，心尖像被狠狠抓了一把，很疼。
她不怕他。
她有些心疼他。
“夫人？”小梨嚇壞了，顫巍巍地喊她。
池青昭回過神，擺了擺手，示意沒事，走到朱棟面前。
“知道錯了？”
朱棟苦著臉看她，聲音帶著哭腔，“知道了，夫人。”
“侯爺和我說，他待你如子侄。朱棟，在侯爺眼裏，你不是下人。”
朱棟眼淚淌了一臉。
“朱棟，做侯爺的子侄，是不能不讀書的。你人很機靈，但這京城是什麽地方，談笑人頭落，言語能殺人，只有小聰明是萬萬不行的。”
朱棟點頭如搗蒜。
“我錯了。”
“侯爺事務繁忙，沒有時間盯著你讀書，把這個任務交給了我。”
讀書寫字，對朱棟而言比種田都難，然而他犯下大錯，滿心愧疚，就算打他幾十板子，他都願意。雖能不喜讀書，但此時卻硬著頭皮答應。
“夫人放心，我一定盡我所能的讀書。”
朱棟尚有一絲理智，讀書於他實在苦不堪言，他只能保證態度好，不敢保證真的讀好。
“嗯，”池青昭池青昭滿意一笑，“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你也放心，我定會讓你讀的進去書。”
“嘎？”朱棟傻了，他自己都不敢保證讀得進去，夫人怎會如此篤定？
“山人自有妙計。”池青昭對他露出個和藹的微笑。
朱棟感到一股寒意，覺得這個笑容來者不善，十分可怕。
屋子裏忽地傳出一陣嚎啕大哭。
“是張布？他哭了？”朱棟喜地站起來，“能哭是不是魂兒回來了？”
不多久，雲姬走了出來，對池青昭點了點頭，讓人把大夫請進屋裏。
“夫人，妥了。”
池青昭松了口氣，“給大夫準備一份厚禮。這事就此作罷，管好府裏的人，不許胡亂嚼舌根。”
“夫人放心，妾定安排妥當。”
“這裏交給你了。”池青昭揉了揉太陽穴，她的任務是哄好傅寒錚。
池青昭搬回了主院。
夜色漸深，她坐在窗前，用金釵有一下沒一下地撥著燭芯，忽然聽到外面響動，她一把扔了釵子，向外看去。
“夫人，起了風，有一盞風燈被刮了下來。”丫鬟稟道。
池青昭坐回椅子，嘆了口氣，這都第幾回了？她有些好笑，揉了揉發酸的眼睛，一手托腮，望著橙紅燭火，出了神。
鬧了太多次烏龍，外面再次起動靜，池青昭反而不在意了。直到頭頂壓下一片陰影，她愕然仰頭。
“夫君。”
傅寒錚盯著她看了看，不辨喜怒地哼笑：“夫人，童心未泯啊。”
池青昭順著他的目光，看到好端端的一根蠟燭，被她用金釵七戳八戳，燭淚縱橫，燭身上裹了厚厚一層燭淚。
她久遠的記憶裏，似乎有這一幕，開蒙不久的男孩秉燭描紅，紮著雙鬏的女孩，嫌手疼，扔了筆，興致勃勃地玩起了滴蠟燭淚的游戲。
因為她的搗亂，燭焰一晃一晃，影響了男孩，看護的丫鬟想要阻止女孩，卻被男孩攔下了。男孩借著晃動的燭火描紅，不時擡頭看一眼貪玩的女孩，笑呵呵地縱容。
“幸好，”池青昭凝視著蠟燭，“幸好，沒有損傷錚哥哥的眼睛。”
她的聲音蘊著無憂歲月的柔軟。
傅寒錚心神倏而恍惚。
他很快回神，眼眸微瞇，險些又讓她糊弄過去。
“青昭，別裝可憐，沒用。”
池青昭眨了眨眼，她突然觸動記憶，有感而發，怎麽他就想到她在裝可憐呢？還畫蛇添足地補一句沒用。
真的沒用嗎？
“妾身知道了。”池青昭做出惶恐的模樣，一寸一寸挪著步子，覷著他的面色，慢慢地偎進他懷裏。
傅寒錚沒有推開她，池青昭心裏底氣越發足了，她抓著他的腰帶，怯怯地擡頭。
“夫君，剁太可怕了，換個方式，好不好？”
傅寒錚詫異揚眉，嬌蠻的池青昭會這麽容易就範？
“換成什麽？”
“劈。”池青昭倏爾把面孔埋在他懷裏，聲音軟得像水。
“這有什麽區別。”
傅寒錚哂笑。
腰上一癢，一雙小手有些笨拙的在解他的腰帶傅寒錚倏然止住了笑。
“劈。”
某一夜，池青昭噙著淚水的眼睛閃著濕漉漉的光，讓他心尖都疼了。
被突然地緊緊地攬在懷裏，池青昭聽著他的心跳越來越急促，噴在後頸窩的鼻息熱辣辣的，她身子軟綿綿的，雙手使不上一點勁，無助地抱住他。
騰空而起時，她忽而感到羞怯，眼睫緊閉，不敢看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傅寒錚以為她嚇壞了，輕輕拍著她的後背，拿慣了刀劍的手有些僵硬無措，小心翼翼的溫柔。
“朱棟，過來。”他爆喝。
朱棟被人扶著，站在窗口，一張慘白的小臉殘留著驚恐：“侯爺，我只是想裝神弄鬼嚇一嚇夫人，我沒想到真撞了鬼，嗚嗚嗚。”
“咳咳咳。”池青昭沒忍住，嗆出了聲。
朱棟恐慌的話語透過緊閉的窗子，傳入室內。
“荒唐。”傅寒錚厲聲斥責，“神鬼之事乃無稽之談，哪來的撞鬼？”
窗外，深陷恐懼之中的朱棟小小聲辯解：“真的……張布說鬼要吃他，魂兒都沒了……”
池青昭又一陣咳。
“住口，別在夫人跟前胡言亂語。”傅寒錚冷聲喝止朱棟。
朱棟被鬼追著跑了半夜，露水、塵土厚厚地粘在歪歪斜斜的衣衫上，頭巾不知掛到哪根枝條上了，披散的頭發亂糟糟的，就和乞丐似的。
嗚嗚嗚，他真的撞鬼了，侯爺怎麽不信？朱棟覺得他就是蒙冤的竇娥。
“莫怕，青昭。”傅寒錚撫著池青昭的背柔聲安撫。
池青昭雙頰緋紅，咳的，“我不怕。”
她現在無比好奇，朱棟怎麽嚇成這個樣子？她昨夜聽了丫鬟的稟報，對頑劣的朱棟略有些生氣，便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身，也嚇一嚇朱棟，讓他以後不敢再惡作劇。
怎麽朱棟他們嚇成這樣？一副真撞了鬼的樣子。
傅寒錚的神情是不信她沒嚇著。
“青昭，讓你受委屈了。朱棟年少頑劣，他曾救過我，我拿他當子侄看待，對他多有縱容。以後，我將他交由你管教，讀書明理。”
池青昭眼睫眨了眨，朱棟那頑皮狡猾的小少年要落入她的掌心了。
“願為侯爺分憂。”池青昭露出個賢淑的笑容。
“朱棟，你驚擾夫人的錯，以後再懲處，你先下去喝碗安神湯，別再胡言亂語。帶他下去。”
滿腦子猙獰恐怖的惡鬼的朱棟，傻傻地讓人扶走，渾然不知即將要迎來的日子有多麽可怕。
花廳外面安靜下來，燦燦朝陽，被密不透風的帳幔一層層篩過，幻變成了一種暧昧撩人的昏黃。
池青昭的手被傅寒錚堅實的手掌握著，出了一層汗水，濕漉漉的，她動了動，被更緊的握住。
“侯爺……”
她一開口，迅即輕咬唇角，怎麽嗓音軟得滴水？
傅寒錚低低地笑了聲，笑聲震動胸腔，傳到她身上。池青昭生出一絲羞怯，細腰一扭，脖頸低垂，背對著他。
她身上只著薄如蟬翼的紗衣，長發松松一綰，一低頭，烏雲般顫巍巍地堆在透白的雪膚上。
“青昭，夫人，莫怕，我在。”傅寒錚嘆息似的低語了一句。
池青昭閉著眼睛伏在他肩上，感到自己的手指被他輕輕掰開，尖尖的指尖被他輕輕地按揉。幾載戎馬生涯，他的手上密密布著血戰沙場赫赫戰功的紀念品，有種冷硬粗糙的質感，可他輕揉她的指尖的動作卻很輕柔，透著無限憐愛。
池青昭想要分辨她不怕，不防喉頭一哽，似乎生出股被嬌寵的莫名的委屈，眼睛驀然一熱，淚水湧了出來。
淚珠濡濕肩頭，傅寒錚生出一股心慌，池青昭不是一個標準的大家閨秀，她擅使小性子，看似老實實則嬌蠻，他雖不說，心裏卻是知道的。他的青昭若是受了欺負要哭，也是哭著把人坑了埋了，絕不會暗暗飲泣。
看來青昭真的被嚇到了。
“為夫在，不怕了。”傅寒錚有些笨拙地為她擦淚。
怎麽就莫名奇妙地哭了呢？
池青昭睜開淚眼，有些羞窘，睫毛上掛著淚珠，眸光有些迷蒙，依稀可見他銳利的雙眸透著少見的失措。
“我沒事，我就是……沒睡好……”池青昭有些不敢看他，連忙打了個呵欠。
傅寒錚手掌蓋在她眼上，讓她躺下，“夜裏沒睡好？為夫守著你，安心睡吧。”
池青昭軟軟地應了聲。
她昨夜的確沒睡好，此時躺在傅寒錚身邊，特別的安心，躺著躺著，意識漸漸朦朧，沈入夢鄉。
傅寒錚為池青昭蓋上被子，確認她睡著了，臉色漸漸沈凝。
朱棟該罰，念在他行事到底還有一些分寸，狠狠打一頓，交給青昭訓教。但是，他是不信神鬼之事的，朱棟也不是容易被糊弄的，卻口口聲聲見著鬼了，這背後定有人在裝神弄鬼。
“查出是誰，我剁了他。”
池青昭醒來的時候，屋子裏暗了下來，隱隱聽見外邊有人在說話。剛醒來，人懶懶的，她在枕頭上蹭了蹭，張著耳朵聽外面的動靜。
“……朱管事喝了兩碗安神藥才睡著，但不到半個時辰，就醒了，醒來一直喃喃著怎麽真引來鬼了，不肯閉眼，也不許人離開身邊……”
朱棟嚇成這樣了？池青昭微微皺眉。
“侯爺，不好了。”
“那個叫張布的小廝嚇傻了，嘴裏邊一直念叨著鬼來抓他了，誰勸都不聽，身子像打擺子似的抖個不停。大夫說他這是受驚太過，犯了心病，心病不除，藥石無救。”
報信的人許是因為驚恐不安，嗓門奇大，池青昭聽得很清楚。
聽到傅寒錚進來的腳步聲，池青昭下意識地閉上眼睛裝睡。
“你們守著夫人。”
傅寒錚站立片刻，沈聲吩咐了丫鬟，擡腳離開。
過了好一會兒，確定傅寒錚已經走遠，池青昭翻身坐起。
“夫人，您醒了？”小梨眼尖。
池青昭擁著被子發了會兒呆，“小梨，你去請雲姬過來。再遣人去打聽打聽朱棟那裏出了什麽事？詳細稟報我。”
“侯爺，張布怕是真的沖撞了不潔的東西，您貴人之軀，還是不要去了吧。”
傅寒錚輕輕哂笑。
一將功成萬骨枯，他南征北戰，血戰沙場，若世間真有神鬼，他的身邊不知有多熱鬧。這些年來卻無一鬼來找他，可見這世上並無神鬼。
瞧見他的笑容，小廝打了個寒顫，不敢再勸。
喚作張布的小廝顯然嚇傻了，雙目呆滯，傅寒錚站在他面前，他眼神依然木木的。
“侯爺，張布已經嚇魔怔了，不管怎麽勸哄，他都聽不進去，您看要不要去廟宇道觀請幾位高僧、大師來做做法事？”
傅寒錚神色不虞，這動靜本就鬧的不小，再慌慌張張地去請什麽大師，他這武威侯府怕不是要成京中笑話！
“對，對，侯爺，請大師來捉鬼吧。”朱棟讓人扶著，小圓臉白慘慘的，作勢要抱著傅寒錚的大腿哭求。
傅寒錚眼皮直抽抽，擡腳踢了他一個跟頭。
“瞧瞧，你這副樣子能看嗎？”
他力氣控制的很好，朱棟滾了一個跟頭，不痛不傷的。
“我以前也不信的，可你看張布，他魂兒都嚇丟了。”朱棟索性躺在地上，“都怪我，我幹嘛要嚇夫人，真招來了鬼……”
朱棟悔的心肝腸都要斷了，一遍遍的念叨。
“你還有臉說夫人。”傅寒錚又給了朱棟一腳。
“嗚嗚嗚。”朱棟痛悔不已，放聲大哭。
傅寒錚見不得他這副樣子，冷哼一聲，走到庭院裏。忽而，他劍眉猛地一擰。
“你怎麽來了？”
不待眼前人回話，又厲聲斥責：“你們怎麽服侍的？讓夫人來這裏？”
雲姬、小梨等人深深屈膝，尤其是雲姬，面上透著慌亂，她真沒想到這幾個人嚇成這樣，有膽子嚇夫人，沒膽子自個消受，真是……沒用。
“侯爺。”池青昭抿了抿唇，聲音壓的低低的，尾音拉的長長綿綿，她雖力持鎮定，終究還是透出點心慌。
“青昭，你趕緊離開這裏。”傅寒錚不信鬼神，然池青昭來到這兒，他突然覺得這裏不吉利。
“夫君，”池青昭攥住他的袖口，小小聲開口，“雲姬……曾遇到位高人，得到些機緣，頗通……安魂之術，讓她進去試試吧。”
傅寒錚何等人，這些話豈能騙過他？但裏面那小廝才十多歲，還是個孩子，一條活生生的性命，池青昭不能坐視不理。
她本想和盤托出，但眼下這情勢，若一股腦說出，怕是要害了雲姬。只能先含糊著，把人救了，她再想法子轉圜。
傅寒錚瞥了眼雲姬。
雲姬不自禁地發抖，那一瞬武威侯的目光像噌然出鞘的冷刃寒芒。
“其他人全都出來。雲姬，你進去。”
雲姬雙膝一軟，險些滑到地上，上天護佑，武威侯這殺神，終究還是將夫人放在了心坎上。
“妾遵命。”
雲姬進了屋。
池青昭不自覺地用食指纏著傅寒錚的衣袖，繞啊繞啊，一直繞到他的袖口勒住了胳膊，才恍然一驚。
“夫君。”
撒嬌的語調，又軟又甜。
傅寒錚肅冷的眉眼神色不變。
池青昭心裏哀嘆了聲，眼角看到一圈低眉垂首的人，這麽多人，她就算不要面子，也不好使出功夫去哄啊，慢慢地放了手。
葡灰色的貢羅，料子嬌貴，那被池青昭攥了又攥的袖口，密密地布滿了折痕。
傅寒錚淡淡睨了眼。
池青昭僵了一下，笑容更燦爛了，她眼睛閃了閃，看見坐在地上發呆的朱棟，吸了口氣，都是這混賬小子，害她在傅寒錚面前像是犯了錯。
“夫君，朱棟的確頑皮，妾身定會好生教他讀書明禮，為夫君分憂。”
說著，她邁步走向朱棟。
“夫人，”傅寒錚開口，“為夫今晨說過，查出是誰裝神弄鬼，哼。”
“怎麽？”他故意不說完，池青昭被他一臉冷厲震懾到，傻傻追問。
傅寒錚舉掌在空中重重一劈，“剁了。”
他面無表情的這一記掌刀，沒有刀也沒有劈到實物，卻透著森森寒意，池青昭一陣恍惚，她好像聽到了破空聲，眼睜睜地看著他冷峻的背影消失在眼前。
這一刻，池青昭腦海裏像炸了一道驚雷，她後知後覺的明白過來，武威侯——是他沙場征伐換回來的爵位，用血肉之軀殺出來的，無數次的生死凝成的煞氣已入骨入髓。
難怪那麽多人懼怕他？難怪雲姬怕他怕到迫不及待地選她？
池青昭心緒翻湧，他這狠辣的一面，幾乎從不顯露在她面前，她也有意不去想，仿佛他從來沒有經歷過那些殘酷的歲月。
她閉了閉眼，心尖像被狠狠抓了一把，很疼。
她不怕他。
她有些心疼他。
“夫人？”小梨嚇壞了，顫巍巍地喊她。
池青昭回過神，擺了擺手，示意沒事，走到朱棟面前。
“知道錯了？”
朱棟苦著臉看她，聲音帶著哭腔，“知道了，夫人。”
“侯爺和我說，他待你如子侄。朱棟，在侯爺眼裏，你不是下人。”
朱棟眼淚淌了一臉。
“朱棟，做侯爺的子侄，是不能不讀書的。你人很機靈，但這京城是什麽地方，談笑人頭落，言語能殺人，只有小聰明是萬萬不行的。”
朱棟點頭如搗蒜。
“我錯了。”
“侯爺事務繁忙，沒有時間盯著你讀書，把這個任務交給了我。”
讀書寫字，對朱棟而言比種田都難，然而他犯下大錯，滿心愧疚，就算打他幾十板子，他都願意。雖能不喜讀書，但此時卻硬著頭皮答應。
“夫人放心，我一定盡我所能的讀書。”
朱棟尚有一絲理智，讀書於他實在苦不堪言，他只能保證態度好，不敢保證真的讀好。
“嗯，”池青昭池青昭滿意一笑，“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你也放心，我定會讓你讀的進去書。”
“嘎？”朱棟傻了，他自己都不敢保證讀得進去，夫人怎會如此篤定？
“山人自有妙計。”池青昭對他露出個和藹的微笑。
朱棟感到一股寒意，覺得這個笑容來者不善，十分可怕。
屋子裏忽地傳出一陣嚎啕大哭。
“是張布？他哭了？”朱棟喜地站起來，“能哭是不是魂兒回來了？”
不多久，雲姬走了出來，對池青昭點了點頭，讓人把大夫請進屋裏。
“夫人，妥了。”
池青昭松了口氣，“給大夫準備一份厚禮。這事就此作罷，管好府裏的人，不許胡亂嚼舌根。”
“夫人放心，妾定安排妥當。”
“這裏交給你了。”池青昭揉了揉太陽穴，她的任務是哄好傅寒錚。
池青昭搬回了主院。
夜色漸深，她坐在窗前，用金釵有一下沒一下地撥著燭芯，忽然聽到外面響動，她一把扔了釵子，向外看去。
“夫人，起了風，有一盞風燈被刮了下來。”丫鬟稟道。
池青昭坐回椅子，嘆了口氣，這都第幾回了？她有些好笑，揉了揉發酸的眼睛，一手托腮，望著橙紅燭火，出了神。
鬧了太多次烏龍，外面再次起動靜，池青昭反而不在意了。直到頭頂壓下一片陰影，她愕然仰頭。
“夫君。”
傅寒錚盯著她看了看，不辨喜怒地哼笑：“夫人，童心未泯啊。”
池青昭順著他的目光，看到好端端的一根蠟燭，被她用金釵七戳八戳，燭淚縱橫，燭身上裹了厚厚一層燭淚。
她久遠的記憶裏，似乎有這一幕，開蒙不久的男孩秉燭描紅，紮著雙鬏的女孩，嫌手疼，扔了筆，興致勃勃地玩起了滴蠟燭淚的游戲。
因為她的搗亂，燭焰一晃一晃，影響了男孩，看護的丫鬟想要阻止女孩，卻被男孩攔下了。男孩借著晃動的燭火描紅，不時擡頭看一眼貪玩的女孩，笑呵呵地縱容。
“幸好，”池青昭凝視著蠟燭，“幸好，沒有損傷錚哥哥的眼睛。”
她的聲音蘊著無憂歲月的柔軟。
傅寒錚心神倏而恍惚。
他很快回神，眼眸微瞇，險些又讓她糊弄過去。
“青昭，別裝可憐，沒用。”
池青昭眨了眨眼，她突然觸動記憶，有感而發，怎麽他就想到她在裝可憐呢？還畫蛇添足地補一句沒用。
真的沒用嗎？
“妾身知道了。”池青昭做出惶恐的模樣，一寸一寸挪著步子，覷著他的面色，慢慢地偎進他懷裏。
傅寒錚沒有推開她，池青昭心裏底氣越發足了，她抓著他的腰帶，怯怯地擡頭。
“夫君，剁太可怕了，換個方式，好不好？”
傅寒錚詫異揚眉，嬌蠻的池青昭會這麽容易就範？
“換成什麽？”
“劈。”池青昭倏爾把面孔埋在他懷裏，聲音軟得像水。
“這有什麽區別。”
傅寒錚哂笑。
腰上一癢，一雙小手有些笨拙的在解他的腰帶傅寒錚倏然止住了笑。
“劈。”
某一夜，池青昭噙著淚水的眼睛閃著濕漉漉的光，讓他心尖都疼了。
被突然地緊緊地攬在懷裏，池青昭聽著他的心跳越來越急促，噴在後頸窩的鼻息熱辣辣的，她身子軟綿綿的，雙手使不上一點勁，無助地抱住他。
騰空而起時，她忽而感到羞怯，眼睫緊閉，不敢看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