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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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死寂。
滿殿貴人，上至皇後，下至外命婦，都遽然色變。除了池青昭，她們都覺得受到了泰順公主的冒犯。
畢竟本朝皇上嬪妃無數，勳戚顯宦頗多內寵，這滿殿貴人都被泰順公主這番話掃射到了。
池青昭斂眸垂首，極力忍著笑，一番話無差別攻擊滿殿貴人，將所有的人都得罪了，泰順公主真的是個人才。
皇後和一眾嫡妻命婦，後宮裏有嬪妃，內宅裏有姬妾，被泰順公主罵成“連烏龜都不如”。
至於“那些臟的、臭的”的婢妾，外臣姬妾沒資格入宮朝賀皇後，可後宮嬪妃都在，她們有位分有品級，地位尊貴，可在皇朝宗法之中，她們依然只是皇家之妾。泰順公主這是當眾羞辱她們嗎？
賢妃臉色難看至極，她這些年聖寵不衰，和許皇後沒有利害之爭，許皇後待她也是客客氣氣的。滿宮上下就沒人敢給她氣受，萬萬沒想到，泰順公主一個小輩敢這麽羞辱她。
其他人礙著場合，氣個半死也不好當殿發洩，賢妃沒這顧慮：“瞧瞧咱們的泰順公主，這滿身的尊貴，嬪妾們若不是知道根底，準以為是皇後娘娘的嫡親女兒，哪能想到她是皇後娘娘慈悲，抱養於膝下的婢妾生的女兒呢？”
賢妃笑容嬌媚，說出的話卻帶著瘆人的寒意，尤其是婢妾二字，是咬著牙說出來的，可見賢妃憤恨之盛。
“你！”
泰順公主平生最恨之事是她不是從許皇後肚子裏生出來的，這是她的痛處，提都不許人提，現在賢妃當著滿殿貴人，揭她是婢妾生出來的，她覺得每個人都在恥笑她。
“母後……”
泰順公主委屈地向許皇後告狀，和她以前那些年一樣，遇到她搞不定的人，就找許皇後，許皇後一定會給她撐腰。
“兒臣不知道哪裏得罪過賢妃娘娘，賢妃娘娘要這麽給兒臣沒臉？”
到了這個時候，泰順公主最在乎的還是她受到了委屈，而意識不到她那番話是如何的激怒賢妃等人。
泰順公主期待地望著許皇後，盼著她的母後，像以往一樣無論她做了什麽，都寵著護著她。
“賢妃說的沒錯，你是本宮抱養在膝下的，你生身之母生前確也是個低微的婢妾。”
許皇後的聲音很冷淡。
“母後！”
泰順公主做夢都沒想過有一天許皇後會不護著她，痛苦的尖叫，一臉的不敢置信。
“接著奏樂接著唱。”許皇後不再理會泰順公主。
泰順公主跌坐在椅子上，猶自渾渾噩噩。
賢妃看了她一眼，無聲冷笑，“宮裏怎麽養出這麽個又蠢又毒的東西！”
其他內外命婦望向泰順公主的眼神，或嘲諷或譏笑不一而足。
為了掩飾泰順公主鬧出的尷尬，女官樂伎們使出渾身解數，殿裏又恢覆了喜慶熱鬧的氣氛。
聽著悠揚樂聲，看著妖嬈舞姿，再拈一塊美味的宮廷小點心，池青昭享受極了。
“是你。”泰順公主終於明白自己為何同時得罪了賢妃和許皇後，都是池氏這個小毒婦害的。
“你故意害我。”泰順公主陰森森的，“我要殺了你。”
她這次學聰明了，聲音壓得很低。
池青昭似笑非笑，看在泰順公主眼裏可惡至極。
“公主，容我提醒你一句，人必自侮而又人侮之，你所受的一切，都是你自己招惹的災禍。而且我是天子重臣、當朝武威侯八擡大轎迎進府的嫡妻，是有誥命在身的武威侯夫人，你殺得了我嗎？”
泰順公主氣瘋了，舉起巴掌對池青昭扇過去。
池青昭早就做了防備，腰肢一扭，險險避開。
“你又發什麽瘋？”許皇後拍案而起，對著泰順公主痛罵，“本宮的生辰吉日，你一再攪擾，你心裏有本宮這個母後嗎？”
“母後，女兒冤枉。”泰順公主發了慌，“是池氏，她故意挑釁女兒，她陰險……”
“夠了。”
許皇後的耐性被泰順公主消耗殆盡，武威侯傅寒錚是皇上信任的重臣，她與皇上少年夫妻，即便後宮得寵的嬪妃再多，皇上最信任的也是她這個結發之妻。她也最清楚皇上的性情，皇上多疑，於前朝尤甚，得皇上信重的武將，傅寒錚為第一。
傅寒錚年少得志，位高權重，放著諸多貴女不娶，偏偏要迎娶曾折辱過他的池家的女兒，三歲小兒都能看得出蘊藏其中的濃濃的報覆之意。
池氏女家世不顯，嫁給意圖不善的武威侯傅寒錚，可謂如履薄冰，又生得柔柔弱弱的病美人模樣，這樣的一個人，故意挑釁橫蠻的泰順？
泰順真當她眼瞎耳聾了嗎？
“帶泰順公主出去。”許皇後動了怒火。
滿殿內外命婦，看著泰順公主被許皇後趕出了殿。
“池氏，你……”泰順公主的話沒說完，就被皇後身邊的女官強硬地請出了殿。
池青昭感覺到一道審視的視線，她把喜悅壓在心底，故意微蹙長眉，右手虛虛撫著心口，裝作驚慌失措的樣子。
果然嚇著了。
“你受驚了。”許皇後安慰池青昭，“取一柄檀香木如意賜給武威侯夫人。”
皇後的千秋節大宴結束，外命婦們一離開禁忌重重的宮闕，京城高門貴胄間便傳遍了兩則對比強烈的消息。
泰順公主被許皇後趕出殿門。
武威侯的那位小戶嫡妻，卻得了皇後的賞賜。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猜測。
“武威侯傅寒錚果然深得皇上重用，皇後娘娘才會安撫他的夫人，即便他那夫人並不得他歡心，但夫妻一體，那位池氏終究是他的嫡妻。”深谙政治陰謀的人說。
“皇後娘娘果然寬仁慈愛，泰順公主驕橫跋扈，池氏受了她的欺負，皇後娘娘這是安慰池氏呢。”一些女眷說著悄悄話，“武威侯為著愛寵的妾室不受磋磨，故意娶了小門小戶的池氏，池氏也是可憐，夫婿居心不良，內院有寵妾，又受泰順公主的欺負。也不知這侯夫人的位置能不能坐得穩？”
這日黃昏，池青昭和雲姬一道吃過晚飯，長夜漫漫，雲姬恐她無聊，將自己按照重金購買的方子研制而成的唇脂、面脂、手膏等等，獻寶似的拿出來，一一細細講解。
看得出雲姬對這些脂澤粉黛，發自內心的喜愛。
“可惜有些方子深藏於皇族貴胄、世家大族之中，秘不示人，像療雀斑仙方——犀角升麻丸，點痣不留疤痕的點痣神手膏，妾只聽其名，卻無緣得見仙方。”雲姬深深遺憾。
能祛斑點痣還不留疤痕，在這年頭，這些方子當得起一聲仙方，池青昭不由起了好奇心，也是為著滿足雲姬心願，自然地說：“侯爺在外行走，交游廣闊，讓他留心一下，想必能尋到方子。”
雲姬手托著腮，望著池青昭“吃吃”的笑。
“你笑什麽？”
“夫人，”雲姬笑聲暧昧，“秋涼漸重，夫人可歸主院矣。”
皇後千秋節那日，老皇上突發興致，命畫師畫一幅《君臣歡飲圖》，能夠出現在這幅圖上的臣子，都是深受老皇上信重的股肱重臣，傅寒錚的位置更是緊挨著老皇上。這幅圖非一時片刻可得，傅寒錚等人便奉皇命留宿前朝外臣值房。
而今日白間，雲姬從朱棟處得到消息，侯爺明日一早回府。
夫人今夜回到主院臥房，侯爺見了，想必大悅。
池青昭卻一時沒明白雲姬這曲曲折折的暧昧打趣。
“不怎麽涼，我還在這兒睡。”
雲姬無奈的嘆了口氣，話鋒突然一轉，“這兩日京中高門之中流傳的流言蜚語，關於夫人的，夫人可知道？”
雲姬心思玲瓏，天生的長袖善舞，在傅寒錚的默許下，重金交好一些僧尼、道婆等人，這些人是最容易出入高門內宅的，故而雲姬能知道這兩日京城高門中流傳的關於夫人的消息。
輕輕覆述了一遍，雲姬又氣又可笑，“寵妾滅妻？嫡妻之位不保？這些人真真妄加揣測。夫人，侯爺待您如何，妾身眼睛沒瞎。”
池青昭不僅不生氣，反而很歡喜，“看來我在外人眼裏是個地位岌岌可危的小可憐啊。”
“夫人，可要妾身傳出些消息，以正視聽。”
池青昭搖手阻止：“如今這樣，甚好。”
這年頭女子生存不易，君權之下，另壓著父權、夫權兩座大山。她這輩子的父親池世昌，卑劣自私，將女兒們當做換取榮華富貴的棋子，全不在意她們的死活。父不慈女不孝，池青昭對他只有憎恨，只想看他得到應有的報應。
池世昌踩低捧高、趨炎附勢，傅家出事之前，他利用池青昭亡母與傅母的交情，巴結諂媚傅家。當傅父被暴虐的廢帝下獄時，池世昌立馬與傅家劃清幹系。
但是池青昭與傅寒錚有婚約在，憑著兒女的這個婚約，池世昌在傅父落難之前受過他的提攜與庇護，有這層關系，廢帝的爪牙豈能容得池世昌說切割就切割？
池世昌是個十足的小人，為了自己的權勢富貴，池青昭猜得出他會做什麽，對蒙冤落難的傅家伯父伯母落井下石、恩將仇報。
只是池世昌千算萬算，算不到廢帝的龍椅不過幾年就被奪了，而他以為這輩子必定慘死於陰溝中的傅家小兒——傅寒錚，跟著新帝殺了回來，封侯爵，掌重兵，權勢赫赫。
池世昌罵了不知多少遍老天玩他，舔著諂媚的老臉，故技重施——獻女避禍求榮，這次為他擋災的女兒是池青昭。
池青昭在大婚之前，覺醒前世的記憶，悚然明白她與傅寒錚要攜手譜寫一本虐文，她怕疼怕苦心臟嬌弱，虐心虐肺虐肝什麽的，有多遠滾多遠。為了避免做虐文女主，裝瘋賣傻、裝聾作啞，撒嬌賣嗲、唱念做打，使出十八般武藝，池青昭也要掐滅傅寒錚熊熊燃燒的虐文之魂。
要是實在掐不滅，那就禍水東引，讓傅寒錚去虐別人吧，比如池世昌……
然而，本朝以孝治天下。除了皇位上掌握最高權柄的那位，普天之下，誰若犯了大忌，落下個不孝的罵名，不止罵名滾滾來，甚至會觸犯冷酷陰寒的刑律。
池青昭身為池世昌的女兒，將來必定面臨尷尬的局面。池世昌一旦落難，救她是不會救的，至於名聲，若皇家高門人人都知道她只是傅寒錚不待見的嫡妻，一個無寵無愛的小可憐，哪個又能苛求她救父呢？
與外面的光鮮相比，池青昭更在意裏子實惠。
許皇後千秋節的殿賀，讓池青昭切身的體會到皇權的可怕，作為皇朝統治根基之一的孝道，想來亦是殺人不見血。
想通了這層幹系，池青昭有些遺憾，可惜沒辦法要傅寒錚配合她的演出，火候有些不夠大。
“要是出些幺蛾子就好了。”
夜色漸深，空中如潑了濃墨，流雲晦暗，一彎上弦月時隱時現。
“妾身告退。”
雲姬想著明日一早傅侯就要回府，她雖改投了夫人，亦不可太得罪傅侯，今夜斷斷不能再與夫人同宿，否則怕是成了傅侯眼中之釘。
池青昭讓兩個丫鬟提著燈籠送雲姬回宿處，她站在窗前，目送燈籠在茫茫夜色中逐漸縮小成兩個紅點。
畢竟已入了秋，夜風漸漸起來。花園裏花繁樹茂，風聲嗚嗚，樹葉沙沙，花廳門廊上懸著的燈籠，搖搖曳曳，燭火忽明忽暗。
“啪”一聲猛地關上窗戶，池青昭後背出了層茸茸細汗。
“小梨，今夜你們都睡在外間，別去兩邊的耳房了。”池青昭撫了撫心口說。
忽然風勢驟大，樹叢一片枝搖葉動，夜鳥受驚，從樹枝間掠起，發出一陣驚悚的啼鳴。
“夫人，我以前在莊子裏聽過……”小梨揉著胳膊上炸起的疙瘩，以前在莊子裏聽過的那些民間鬼怪之事倏然全湧入心上，她膽子小，一慌了神，就想說話。
“打住，不許說。”池青昭斷然阻止了她。
“別瞎想，出去睡覺。”
小梨嘀嘀咕咕著：“早知道，不把最大膽的倆人派去送雲姨娘了。”走了出去。
過了好一陣，風漸漸停了，外面恢覆了寧謐，池青昭打了個哈欠，笑著嗔怪自己沒事兒嚇自己，閉上眼準備睡覺。
“夫人睡了嗎？奴婢有事稟報。”護送雲姬的兩個丫鬟，其中一人求見池青昭。
“什麽事？”
“夫人，奴婢們送雲姨娘，路上遇到……”丫鬟敘說遇到的事情，“雲姨娘藏在暗處盯著，讓奴婢回來報信，詢問夫人如何處置？”
“朱棟要搞鬼？”池青昭若有所思。
“雲姨娘說是朱管事。夫人，可要拿下他？”
“要裝鬼嚇我？朱棟年歲不大，夠頑劣的。”池青昭輕聲一笑，“得給他個教訓。你把路上遇到的情況再說一遍。”
丫鬟事無巨細地再次述說。
“這麽說他找的都是些才十多歲的小廝……”池青昭有了主意，“以其人之道還治其身……把我的想法告訴雲姨娘，具體如何操作，讓她隨機應變。”
“是。”丫鬟記下，悄無聲息地退下。
花園最偏僻的西北角，黑黢黢的紫藤花架下，五六個十多歲的小廝，白著臉跌坐在地上，額頭上冷汗涔涔，眼神透著恐懼，對唯一一個站著的矮個子少年結結巴巴地央求：“朱……朱管事，別讓小的們去嚇夫人了吧。裝……萬一真引來了……。”
年歲尚小的小廝們嚇得連那個字都不敢說。
“別……胡說，怎麽可能有？”朱棟打了個寒顫，覺得後脖子冷颼颼的，強撐著給他們壯膽，“再過一會兒，等天色將亮未亮的時候，按計劃行事。你們都得聽我的話，誰要是反悔了，我就把他交給夫人，夫人肯定不會輕饒了他。”
小廝們一陣哆嗦。其中最膽小的一個，嚇得臉白唇青，身體打擺子似的一陣陣抽抽。
朱棟定下了計劃，找好了人，又嫌他們太小太老實，裝神弄鬼不夠像樣，沒辦法他雖然想嚇一嚇夫人，讓她不敢再宿在花廳，還是有分寸的，只找一些十一二歲的小廝。
可這些年齡不大的小子們，真是不中用，朱棟只得想出個法子，在這黑漆漆的地方，挨個講狐鬼故事，在實踐中學習發出什麽樣的陰森恐怖怪叫能嚇到人。
結果，一個個毛骨悚然的鬼故事聽完，幾個小廝們先嚇破了膽。
到了後半夜，朱棟想反悔了，可一想到他在夫人手裏吃的癟，還有夫人搬到花廳和侯爺置氣，以致侯爺也火氣旺盛，再說他要臨陣反悔，多丟面子啊。
“開始！”朱棟下令。
幾個小廝從地上爬起來，強忍著恐懼，按照朱棟的安排，跑進靠近花廳的樹叢花枝裏，發出一陣陣陰森恐怖的怪叫。
從始至終，幾人太過害怕，包括朱棟都心神不定，沒發現有人早就發現了他們。
小梨驚醒，和先後被驚醒的三個丫鬟抱作一團，她們不知內情，嚇得嘰哇亂叫了幾聲。
“糟了，夫人。”小梨暗道壞了，忙跑進內寢。
“夫人！”
池青昭已披上外衫，她知道內情，並不害怕，便安撫小梨四人，“別怕，是夜鳥受驚的叫聲。”
傅寒錚以戰功受勳，打心底瞧不起宵小魑魅，更不信有人敢夜闖武威侯府。故而他的一幹精悍親衛除了輪值的幾個宿在前院，其他的夜裏有家的回自個家宅，沒家的去城外軍營操練新兵。偌大的後院，只安排了丫鬟、婆子和年歲不大的小廝。
外面叫聲越發可怖，小梨四人見夫人神色鎮定，也定了魂兒。
“這些鳥兒真嚇人，明天讓人驅趕……”
小梨話音未落，外面突然發出聲讓人嚇破膽的慘叫：“有鬼啊！別吃我！”
“撞鬼了，朱管事，他撞鬼了。啊啊啊……”
大風驟起，一盞燈籠被風吹落，啪嗒摔在地上，其他的燈籠在風中搖搖晃晃，鐵鉤子與掛扭摩擦，發出瘆人的吱吱聲。
“啊啊啊啊。”小梨四人嚇得叫起來。
這哪裏是夜鳥受驚，分明是嚇得聲音都快聽不出是人的人聲。
池青昭知道內情，也被這聲音嚇得一哆嗦，看著小梨四人嚇白了臉，她只能盡量安撫她們，不能告訴她們內情。
朱棟頭皮都要炸了，“沒……沒鬼……別嚇自己……”
“嗚嗚嗚嗚，你看張布，他撞鬼了。”
只見那個叫張布的小廝以被鬼攆的速度瘋狂奔跑，“有鬼啊，別吃我，別吃我！”
“他來了，他帶著鬼跑來了，快跑啊。”其他小廝扯著朱棟，亂跑亂竄，“鬼啊，別過來。”
朱棟要瘋了，他明明是帶人裝神弄鬼的，怎麽真的有人撞鬼了？
烏雲漫天，星月無光，夜色沈沈，朱棟幾人瘋狂跑竄，宛如鬼魅，真像撞了鬼。
慘嚎聲不絕於耳。
動靜越鬧越大，一些年歲大睡眠淺的嬤嬤們，大著膽子趕過來，瞧見朱管事幾人撞了邪的可怕模樣，都嚇得不敢靠近。
“撞鬼了，撞鬼了。”
“哎呦，夫人還在花廳裏。”
“這可怎麽辦？”
天色熹微，宮門一打開，一匹矯健的駿馬疾馳而出。
“侯爺回來了。”
“侯爺，朱管事他們撞鬼了！”
傅寒錚眉頭微皺，他從不信亂力亂神，犀利的雙眸透出股淡淡的不滿，拈起花圃中一塊鵝卵石，擲向那個瘋跑瘋叫的小廝的腿窩。
那小廝摔倒在地。
“捆住他。讓大夫看看犯了什麽病。”
有了主心骨的眾人，有的帶受驚的小廝出去，有的扶起終於能歇一歇，渾身無力癱坐在地上的朱棟，忙而不亂，井然有序。
“夫人可受到驚嚇？”傅寒錚掛念著池青昭，顧不得理會朱棟，飛一般進了花廳。
小梨四人行了禮，忙忙退出內寢。
“青昭，沒事了，別怕，有我在。”
池青昭驟然被傅寒錚環在懷裏，他的胳膊強悍有力，像是要把她嵌進身體裏，夾著男性氣息的熱熱的呼吸拂在她的臉上，讓她不敢亂動。
“我在，青昭不怕。”
傅寒錚這次的聲音沙沙的，落在池青昭的耳廓，癢癢的。
屋子裏的氣息漸漸變得纏綿悱惻，池青昭一擡眸，落進他幽深沈凝卻又分明透著絲絲慌亂的眼眸，她的心瞬間跳成了一團。
他在意她。
池青昭心慌意亂，將面孔埋進他的臂彎，低低地嗯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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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寂。
滿殿貴人，上至皇後，下至外命婦，都遽然色變。除了池青昭，她們都覺得受到了泰順公主的冒犯。
畢竟本朝皇上嬪妃無數，勳戚顯宦頗多內寵，這滿殿貴人都被泰順公主這番話掃射到了。
池青昭斂眸垂首，極力忍著笑，一番話無差別攻擊滿殿貴人，將所有的人都得罪了，泰順公主真的是個人才。
皇後和一眾嫡妻命婦，後宮裏有嬪妃，內宅裏有姬妾，被泰順公主罵成“連烏龜都不如”。
至於“那些臟的、臭的”的婢妾，外臣姬妾沒資格入宮朝賀皇後，可後宮嬪妃都在，她們有位分有品級，地位尊貴，可在皇朝宗法之中，她們依然只是皇家之妾。泰順公主這是當眾羞辱她們嗎？
賢妃臉色難看至極，她這些年聖寵不衰，和許皇後沒有利害之爭，許皇後待她也是客客氣氣的。滿宮上下就沒人敢給她氣受，萬萬沒想到，泰順公主一個小輩敢這麽羞辱她。
其他人礙著場合，氣個半死也不好當殿發洩，賢妃沒這顧慮：“瞧瞧咱們的泰順公主，這滿身的尊貴，嬪妾們若不是知道根底，準以為是皇後娘娘的嫡親女兒，哪能想到她是皇後娘娘慈悲，抱養於膝下的婢妾生的女兒呢？”
賢妃笑容嬌媚，說出的話卻帶著瘆人的寒意，尤其是婢妾二字，是咬著牙說出來的，可見賢妃憤恨之盛。
“你！”
泰順公主平生最恨之事是她不是從許皇後肚子裏生出來的，這是她的痛處，提都不許人提，現在賢妃當著滿殿貴人，揭她是婢妾生出來的，她覺得每個人都在恥笑她。
“母後……”
泰順公主委屈地向許皇後告狀，和她以前那些年一樣，遇到她搞不定的人，就找許皇後，許皇後一定會給她撐腰。
“兒臣不知道哪裏得罪過賢妃娘娘，賢妃娘娘要這麽給兒臣沒臉？”
到了這個時候，泰順公主最在乎的還是她受到了委屈，而意識不到她那番話是如何的激怒賢妃等人。
泰順公主期待地望著許皇後，盼著她的母後，像以往一樣無論她做了什麽，都寵著護著她。
“賢妃說的沒錯，你是本宮抱養在膝下的，你生身之母生前確也是個低微的婢妾。”
許皇後的聲音很冷淡。
“母後！”
泰順公主做夢都沒想過有一天許皇後會不護著她，痛苦的尖叫，一臉的不敢置信。
“接著奏樂接著唱。”許皇後不再理會泰順公主。
泰順公主跌坐在椅子上，猶自渾渾噩噩。
賢妃看了她一眼，無聲冷笑，“宮裏怎麽養出這麽個又蠢又毒的東西！”
其他內外命婦望向泰順公主的眼神，或嘲諷或譏笑不一而足。
為了掩飾泰順公主鬧出的尷尬，女官樂伎們使出渾身解數，殿裏又恢覆了喜慶熱鬧的氣氛。
聽著悠揚樂聲，看著妖嬈舞姿，再拈一塊美味的宮廷小點心，池青昭享受極了。
“是你。”泰順公主終於明白自己為何同時得罪了賢妃和許皇後，都是池氏這個小毒婦害的。
“你故意害我。”泰順公主陰森森的，“我要殺了你。”
她這次學聰明了，聲音壓得很低。
池青昭似笑非笑，看在泰順公主眼裏可惡至極。
“公主，容我提醒你一句，人必自侮而又人侮之，你所受的一切，都是你自己招惹的災禍。而且我是天子重臣、當朝武威侯八擡大轎迎進府的嫡妻，是有誥命在身的武威侯夫人，你殺得了我嗎？”
泰順公主氣瘋了，舉起巴掌對池青昭扇過去。
池青昭早就做了防備，腰肢一扭，險險避開。
“你又發什麽瘋？”許皇後拍案而起，對著泰順公主痛罵，“本宮的生辰吉日，你一再攪擾，你心裏有本宮這個母後嗎？”
“母後，女兒冤枉。”泰順公主發了慌，“是池氏，她故意挑釁女兒，她陰險……”
“夠了。”
許皇後的耐性被泰順公主消耗殆盡，武威侯傅寒錚是皇上信任的重臣，她與皇上少年夫妻，即便後宮得寵的嬪妃再多，皇上最信任的也是她這個結發之妻。她也最清楚皇上的性情，皇上多疑，於前朝尤甚，得皇上信重的武將，傅寒錚為第一。
傅寒錚年少得志，位高權重，放著諸多貴女不娶，偏偏要迎娶曾折辱過他的池家的女兒，三歲小兒都能看得出蘊藏其中的濃濃的報覆之意。
池氏女家世不顯，嫁給意圖不善的武威侯傅寒錚，可謂如履薄冰，又生得柔柔弱弱的病美人模樣，這樣的一個人，故意挑釁橫蠻的泰順？
泰順真當她眼瞎耳聾了嗎？
“帶泰順公主出去。”許皇後動了怒火。
滿殿內外命婦，看著泰順公主被許皇後趕出了殿。
“池氏，你……”泰順公主的話沒說完，就被皇後身邊的女官強硬地請出了殿。
池青昭感覺到一道審視的視線，她把喜悅壓在心底，故意微蹙長眉，右手虛虛撫著心口，裝作驚慌失措的樣子。
果然嚇著了。
“你受驚了。”許皇後安慰池青昭，“取一柄檀香木如意賜給武威侯夫人。”
皇後的千秋節大宴結束，外命婦們一離開禁忌重重的宮闕，京城高門貴胄間便傳遍了兩則對比強烈的消息。
泰順公主被許皇後趕出殿門。
武威侯的那位小戶嫡妻，卻得了皇後的賞賜。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猜測。
“武威侯傅寒錚果然深得皇上重用，皇後娘娘才會安撫他的夫人，即便他那夫人並不得他歡心，但夫妻一體，那位池氏終究是他的嫡妻。”深谙政治陰謀的人說。
“皇後娘娘果然寬仁慈愛，泰順公主驕橫跋扈，池氏受了她的欺負，皇後娘娘這是安慰池氏呢。”一些女眷說著悄悄話，“武威侯為著愛寵的妾室不受磋磨，故意娶了小門小戶的池氏，池氏也是可憐，夫婿居心不良，內院有寵妾，又受泰順公主的欺負。也不知這侯夫人的位置能不能坐得穩？”
這日黃昏，池青昭和雲姬一道吃過晚飯，長夜漫漫，雲姬恐她無聊，將自己按照重金購買的方子研制而成的唇脂、面脂、手膏等等，獻寶似的拿出來，一一細細講解。
看得出雲姬對這些脂澤粉黛，發自內心的喜愛。
“可惜有些方子深藏於皇族貴胄、世家大族之中，秘不示人，像療雀斑仙方——犀角升麻丸，點痣不留疤痕的點痣神手膏，妾只聽其名，卻無緣得見仙方。”雲姬深深遺憾。
能祛斑點痣還不留疤痕，在這年頭，這些方子當得起一聲仙方，池青昭不由起了好奇心，也是為著滿足雲姬心願，自然地說：“侯爺在外行走，交游廣闊，讓他留心一下，想必能尋到方子。”
雲姬手托著腮，望著池青昭“吃吃”的笑。
“你笑什麽？”
“夫人，”雲姬笑聲暧昧，“秋涼漸重，夫人可歸主院矣。”
皇後千秋節那日，老皇上突發興致，命畫師畫一幅《君臣歡飲圖》，能夠出現在這幅圖上的臣子，都是深受老皇上信重的股肱重臣，傅寒錚的位置更是緊挨著老皇上。這幅圖非一時片刻可得，傅寒錚等人便奉皇命留宿前朝外臣值房。
而今日白間，雲姬從朱棟處得到消息，侯爺明日一早回府。
夫人今夜回到主院臥房，侯爺見了，想必大悅。
池青昭卻一時沒明白雲姬這曲曲折折的暧昧打趣。
“不怎麽涼，我還在這兒睡。”
雲姬無奈的嘆了口氣，話鋒突然一轉，“這兩日京中高門之中流傳的流言蜚語，關於夫人的，夫人可知道？”
雲姬心思玲瓏，天生的長袖善舞，在傅寒錚的默許下，重金交好一些僧尼、道婆等人，這些人是最容易出入高門內宅的，故而雲姬能知道這兩日京城高門中流傳的關於夫人的消息。
輕輕覆述了一遍，雲姬又氣又可笑，“寵妾滅妻？嫡妻之位不保？這些人真真妄加揣測。夫人，侯爺待您如何，妾身眼睛沒瞎。”
池青昭不僅不生氣，反而很歡喜，“看來我在外人眼裏是個地位岌岌可危的小可憐啊。”
“夫人，可要妾身傳出些消息，以正視聽。”
池青昭搖手阻止：“如今這樣，甚好。”
這年頭女子生存不易，君權之下，另壓著父權、夫權兩座大山。她這輩子的父親池世昌，卑劣自私，將女兒們當做換取榮華富貴的棋子，全不在意她們的死活。父不慈女不孝，池青昭對他只有憎恨，只想看他得到應有的報應。
池世昌踩低捧高、趨炎附勢，傅家出事之前，他利用池青昭亡母與傅母的交情，巴結諂媚傅家。當傅父被暴虐的廢帝下獄時，池世昌立馬與傅家劃清幹系。
但是池青昭與傅寒錚有婚約在，憑著兒女的這個婚約，池世昌在傅父落難之前受過他的提攜與庇護，有這層關系，廢帝的爪牙豈能容得池世昌說切割就切割？
池世昌是個十足的小人，為了自己的權勢富貴，池青昭猜得出他會做什麽，對蒙冤落難的傅家伯父伯母落井下石、恩將仇報。
只是池世昌千算萬算，算不到廢帝的龍椅不過幾年就被奪了，而他以為這輩子必定慘死於陰溝中的傅家小兒——傅寒錚，跟著新帝殺了回來，封侯爵，掌重兵，權勢赫赫。
池世昌罵了不知多少遍老天玩他，舔著諂媚的老臉，故技重施——獻女避禍求榮，這次為他擋災的女兒是池青昭。
池青昭在大婚之前，覺醒前世的記憶，悚然明白她與傅寒錚要攜手譜寫一本虐文，她怕疼怕苦心臟嬌弱，虐心虐肺虐肝什麽的，有多遠滾多遠。為了避免做虐文女主，裝瘋賣傻、裝聾作啞，撒嬌賣嗲、唱念做打，使出十八般武藝，池青昭也要掐滅傅寒錚熊熊燃燒的虐文之魂。
要是實在掐不滅，那就禍水東引，讓傅寒錚去虐別人吧，比如池世昌……
然而，本朝以孝治天下。除了皇位上掌握最高權柄的那位，普天之下，誰若犯了大忌，落下個不孝的罵名，不止罵名滾滾來，甚至會觸犯冷酷陰寒的刑律。
池青昭身為池世昌的女兒，將來必定面臨尷尬的局面。池世昌一旦落難，救她是不會救的，至於名聲，若皇家高門人人都知道她只是傅寒錚不待見的嫡妻，一個無寵無愛的小可憐，哪個又能苛求她救父呢？
與外面的光鮮相比，池青昭更在意裏子實惠。
許皇後千秋節的殿賀，讓池青昭切身的體會到皇權的可怕，作為皇朝統治根基之一的孝道，想來亦是殺人不見血。
想通了這層幹系，池青昭有些遺憾，可惜沒辦法要傅寒錚配合她的演出，火候有些不夠大。
“要是出些幺蛾子就好了。”
夜色漸深，空中如潑了濃墨，流雲晦暗，一彎上弦月時隱時現。
“妾身告退。”
雲姬想著明日一早傅侯就要回府，她雖改投了夫人，亦不可太得罪傅侯，今夜斷斷不能再與夫人同宿，否則怕是成了傅侯眼中之釘。
池青昭讓兩個丫鬟提著燈籠送雲姬回宿處，她站在窗前，目送燈籠在茫茫夜色中逐漸縮小成兩個紅點。
畢竟已入了秋，夜風漸漸起來。花園裏花繁樹茂，風聲嗚嗚，樹葉沙沙，花廳門廊上懸著的燈籠，搖搖曳曳，燭火忽明忽暗。
“啪”一聲猛地關上窗戶，池青昭後背出了層茸茸細汗。
“小梨，今夜你們都睡在外間，別去兩邊的耳房了。”池青昭撫了撫心口說。
忽然風勢驟大，樹叢一片枝搖葉動，夜鳥受驚，從樹枝間掠起，發出一陣驚悚的啼鳴。
“夫人，我以前在莊子裏聽過……”小梨揉著胳膊上炸起的疙瘩，以前在莊子裏聽過的那些民間鬼怪之事倏然全湧入心上，她膽子小，一慌了神，就想說話。
“打住，不許說。”池青昭斷然阻止了她。
“別瞎想，出去睡覺。”
小梨嘀嘀咕咕著：“早知道，不把最大膽的倆人派去送雲姨娘了。”走了出去。
過了好一陣，風漸漸停了，外面恢覆了寧謐，池青昭打了個哈欠，笑著嗔怪自己沒事兒嚇自己，閉上眼準備睡覺。
“夫人睡了嗎？奴婢有事稟報。”護送雲姬的兩個丫鬟，其中一人求見池青昭。
“什麽事？”
“夫人，奴婢們送雲姨娘，路上遇到……”丫鬟敘說遇到的事情，“雲姨娘藏在暗處盯著，讓奴婢回來報信，詢問夫人如何處置？”
“朱棟要搞鬼？”池青昭若有所思。
“雲姨娘說是朱管事。夫人，可要拿下他？”
“要裝鬼嚇我？朱棟年歲不大，夠頑劣的。”池青昭輕聲一笑，“得給他個教訓。你把路上遇到的情況再說一遍。”
丫鬟事無巨細地再次述說。
“這麽說他找的都是些才十多歲的小廝……”池青昭有了主意，“以其人之道還治其身……把我的想法告訴雲姨娘，具體如何操作，讓她隨機應變。”
“是。”丫鬟記下，悄無聲息地退下。
花園最偏僻的西北角，黑黢黢的紫藤花架下，五六個十多歲的小廝，白著臉跌坐在地上，額頭上冷汗涔涔，眼神透著恐懼，對唯一一個站著的矮個子少年結結巴巴地央求：“朱……朱管事，別讓小的們去嚇夫人了吧。裝……萬一真引來了……。”
年歲尚小的小廝們嚇得連那個字都不敢說。
“別……胡說，怎麽可能有？”朱棟打了個寒顫，覺得後脖子冷颼颼的，強撐著給他們壯膽，“再過一會兒，等天色將亮未亮的時候，按計劃行事。你們都得聽我的話，誰要是反悔了，我就把他交給夫人，夫人肯定不會輕饒了他。”
小廝們一陣哆嗦。其中最膽小的一個，嚇得臉白唇青，身體打擺子似的一陣陣抽抽。
朱棟定下了計劃，找好了人，又嫌他們太小太老實，裝神弄鬼不夠像樣，沒辦法他雖然想嚇一嚇夫人，讓她不敢再宿在花廳，還是有分寸的，只找一些十一二歲的小廝。
可這些年齡不大的小子們，真是不中用，朱棟只得想出個法子，在這黑漆漆的地方，挨個講狐鬼故事，在實踐中學習發出什麽樣的陰森恐怖怪叫能嚇到人。
結果，一個個毛骨悚然的鬼故事聽完，幾個小廝們先嚇破了膽。
到了後半夜，朱棟想反悔了，可一想到他在夫人手裏吃的癟，還有夫人搬到花廳和侯爺置氣，以致侯爺也火氣旺盛，再說他要臨陣反悔，多丟面子啊。
“開始！”朱棟下令。
幾個小廝從地上爬起來，強忍著恐懼，按照朱棟的安排，跑進靠近花廳的樹叢花枝裏，發出一陣陣陰森恐怖的怪叫。
從始至終，幾人太過害怕，包括朱棟都心神不定，沒發現有人早就發現了他們。
小梨驚醒，和先後被驚醒的三個丫鬟抱作一團，她們不知內情，嚇得嘰哇亂叫了幾聲。
“糟了，夫人。”小梨暗道壞了，忙跑進內寢。
“夫人！”
池青昭已披上外衫，她知道內情，並不害怕，便安撫小梨四人，“別怕，是夜鳥受驚的叫聲。”
傅寒錚以戰功受勳，打心底瞧不起宵小魑魅，更不信有人敢夜闖武威侯府。故而他的一幹精悍親衛除了輪值的幾個宿在前院，其他的夜裏有家的回自個家宅，沒家的去城外軍營操練新兵。偌大的後院，只安排了丫鬟、婆子和年歲不大的小廝。
外面叫聲越發可怖，小梨四人見夫人神色鎮定，也定了魂兒。
“這些鳥兒真嚇人，明天讓人驅趕……”
小梨話音未落，外面突然發出聲讓人嚇破膽的慘叫：“有鬼啊！別吃我！”
“撞鬼了，朱管事，他撞鬼了。啊啊啊……”
大風驟起，一盞燈籠被風吹落，啪嗒摔在地上，其他的燈籠在風中搖搖晃晃，鐵鉤子與掛扭摩擦，發出瘆人的吱吱聲。
“啊啊啊啊。”小梨四人嚇得叫起來。
這哪裏是夜鳥受驚，分明是嚇得聲音都快聽不出是人的人聲。
池青昭知道內情，也被這聲音嚇得一哆嗦，看著小梨四人嚇白了臉，她只能盡量安撫她們，不能告訴她們內情。
朱棟頭皮都要炸了，“沒……沒鬼……別嚇自己……”
“嗚嗚嗚嗚，你看張布，他撞鬼了。”
只見那個叫張布的小廝以被鬼攆的速度瘋狂奔跑，“有鬼啊，別吃我，別吃我！”
“他來了，他帶著鬼跑來了，快跑啊。”其他小廝扯著朱棟，亂跑亂竄，“鬼啊，別過來。”
朱棟要瘋了，他明明是帶人裝神弄鬼的，怎麽真的有人撞鬼了？
烏雲漫天，星月無光，夜色沈沈，朱棟幾人瘋狂跑竄，宛如鬼魅，真像撞了鬼。
慘嚎聲不絕於耳。
動靜越鬧越大，一些年歲大睡眠淺的嬤嬤們，大著膽子趕過來，瞧見朱管事幾人撞了邪的可怕模樣，都嚇得不敢靠近。
“撞鬼了，撞鬼了。”
“哎呦，夫人還在花廳裏。”
“這可怎麽辦？”
天色熹微，宮門一打開，一匹矯健的駿馬疾馳而出。
“侯爺回來了。”
“侯爺，朱管事他們撞鬼了！”
傅寒錚眉頭微皺，他從不信亂力亂神，犀利的雙眸透出股淡淡的不滿，拈起花圃中一塊鵝卵石，擲向那個瘋跑瘋叫的小廝的腿窩。
那小廝摔倒在地。
“捆住他。讓大夫看看犯了什麽病。”
有了主心骨的眾人，有的帶受驚的小廝出去，有的扶起終於能歇一歇，渾身無力癱坐在地上的朱棟，忙而不亂，井然有序。
“夫人可受到驚嚇？”傅寒錚掛念著池青昭，顧不得理會朱棟，飛一般進了花廳。
小梨四人行了禮，忙忙退出內寢。
“青昭，沒事了，別怕，有我在。”
池青昭驟然被傅寒錚環在懷裏，他的胳膊強悍有力，像是要把她嵌進身體裏，夾著男性氣息的熱熱的呼吸拂在她的臉上，讓她不敢亂動。
“我在，青昭不怕。”
傅寒錚這次的聲音沙沙的，落在池青昭的耳廓，癢癢的。
屋子裏的氣息漸漸變得纏綿悱惻，池青昭一擡眸，落進他幽深沈凝卻又分明透著絲絲慌亂的眼眸，她的心瞬間跳成了一團。
他在意她。
池青昭心慌意亂，將面孔埋進他的臂彎，低低地嗯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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