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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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的靈魂。

他一只手放在她肩上,試圖給她勇氣,更大的可能想要將她從這種死寂的情緒裏剝離,然而管平安只是沈默,即使他的手已經漸漸用力並輕輕搖晃,蘇留白咬著牙,“你這樣一點用都沒有。不如專心去抓住兇手。”雖然心裏厭惡剛才那個警察的趾高氣揚,但他承認他說的沒錯。

然而管平安毫不動容,甚至令蘇留白覺得她並沒有聽到自己的話,庸俗的計較自己在愛人心上的重量這點矛盾讓他頹喪,但他決定重振旗鼓,輕言輕語地,語氣低緩而婉轉地,向她說著自己想說的一切。然而他說了一千一萬字,都不如電話裏那個得意的笑聲對管平安的沖擊。

“管平安,現在輪到我給你考慮的時間,你是自己退出惠豐,還是要我把你踢出局,方式你選,我對你是不是很仁慈呢?”鐘明濤說完,看著手裏的u盤誇張地大笑。

管平安不為所動,他繼續在電話裏諷刺道:“毛還長齊就敢跟我作對,這次是你命大,下一次,不會有這個機會了,對了,忘了跟你說,鐘寧已經決定他手裏的股份全部轉讓給我,這下你可以安心離開了麽?哈哈哈哈哈哈……”

手機裏出現盲音,鐘明濤已經掛了電話,對他而言管平安已經是徹頭徹尾的喪家犬,不再值得畏懼。

病房裏,管平安將手機緩緩從耳邊收回,她神情平靜,目光冷峻,很快撥通了另一個號碼。那頭傳來一個睡意惺忪的聲音,“管姐。”

管平安扯動嘴角,“不敢高攀,想問鐘少爺一聲,敗了家業的感覺暢快嗎?”

那頭一陣平靜。半晌,鐘寧聲音重新響起,多了一絲鎮定和清明,少了一絲朦朧的睡意,他先發出很重的呼吸聲,然後說:“他畢竟姓鐘。平安姐,你知道麽,爺爺從來都沒有問過我長大要做什麽,在他眼裏,我只是他血脈的延續,是鐘氏命定的繼承者,我很想成為他眼裏出色的孫子,惠豐建設的當家,也為此做了不少的努力,但你知道,當我最喜歡的女孩對我說她父親因為惠豐裁員失業而跳樓,當我為了完成爺爺的心願決定放棄我最愛的畫畫的時候,我知道自己其實什麽都不是,我甚至不能做一個你們手中完美的傀儡,我就要成年了,讓我自己做一次選擇吧。”

“傀儡?”管平安看著監護儀上跳動的符號冷冷一笑,“鐘寧。你做什麽選擇我不在乎,但看在這半年以來我為惠豐盡心盡力的情分上,我要你拖延鐘明濤一個月,一個月後,你跳到天邊我都不管,但這一月,如果你敢將股份賣給他,不要說人生,我一定讓你後悔自己不安心當個傀儡!”

鐘寧被她冷烈的話驚的眼皮一跳,他用力捏緊手機,“管平安,到了後天,惠豐和我就不再是你的責任了,你答應爺爺的事情已經做到了。”

“已經不再關於你爺爺了,既然你要走,我也不想跟你多說廢話,總之你要記得我說的話。”

鐘寧皺緊了眉頭,想了又想,遲疑地說道:“難道你真以為那份證據存在嗎?”

管平安的輕瞇起雙眼,聲音裏全是威脅,“什麽意思?”

鐘寧捏著嗓子咳了幾聲,音調有些顫抖。“當初你肯來惠豐是因為完成爺爺的條件,除了股份外他會給你一份葉致遠商業犯罪的證據,我不知道他如何神通廣大地調查到你與葉叔叔的關系,並且將你的DNA圖譜搞到手,但我要告訴你,這件事不是秘密,而是騙局,他在臨死前對我說那份證據根本就是騙你的,他要你幫我守住惠豐,直到我成年,他要我在真相大白的時候跪下來向你認錯,求得你的原諒。”

鐘寧語氣裏有些憐憫,“她說你雖然看起來不近人情,但是個好人。如果你想,我會跪在你面前求得你的原諒。”

電話那頭傳來久久的沈默,但始終未掛,鐘寧數著床旁櫃上的鬧鐘行走的步數,到了第59下的時候,他聽見管平安平靜的聲音,“要記得我的話。”

說完,傳來忙音。

漫漫長夜裏,鐘家別墅內傳來一聲幽幽的嘆息。鐘寧搞不清楚,自己和管平安之間,誰更可憐。

如果蘇留白能明白鐘寧此刻的心情,並能夠遇見自己和管平安今後的人生軌跡,雖然看見她蒼白堅忍的臉龐感到十分脆弱,也會說,是自己比較可憐才對。然而他現在無法預知未來,所以深深地為管平安心裏所承受的痛苦所煎熬著。

他最清楚那種不能言說的內疚和傷害。

“睡會兒吧,我看著。”蘇留白說。

管平安卻好像沒聽見般,兩眼直直地看著姜尚武蒼白而沈默的臉。蘇留白心裏黯然,握住她的手,試圖給她力量,“你這麽做對他沒有一點用處,聽我的話,去睡會兒。”

然而管平安還是沒有反應,蘇留白嘆了口氣,轉身走了出去。

門被輕輕開啟,又輕輕合上,失敗的情緒在他身體了打轉,他其實很想問她,為什麽三更半夜不回家,為什麽和姜尚武在一起,為什麽他要送你回家。但他知道,管平安永遠不願回答他的這些疑問。

她堅定又執著,骨子裏遺傳了管樂的驕傲,從來不願對自己的行為做出解釋,反感討好。換句話來說,他們其實是最矛盾的兩種人,她走,未嘗不是解脫,偏偏他硬要將兩人微不可及的關系抓緊。

沒將她視作自己的,以為自己就可以無限的包容。一旦有了私心,就越偏越重,雖不至於要控制對方,但總想擁有的更純碎些,所以竟然在這個時候,妒忌緩緩升起,這讓他感到一股滅頂的災難,他為自己的自私感到可怕。

走出醫院外,他擡頭發現灰沈的天空隱隱已經有了發白的跡象,可空氣毫不清新,好像裏面充滿了塵埃。

“你以前從來不抽煙的。”

☆、41

蘇留白坐在臺階上,點著一只煙,抽了一支又一只,忽然身後傳來白羽的聲音,“你以前從來不抽煙的。”

她說話時的語氣裏自帶著一股懊惱和審判,蘇留白一楞,笑道:“只是不在你旁邊抽而已。”

他傷害她的時候從來不心慈手軟,白羽明顯被這句話傷到了,她不自在地將手塞進大褂寬大的兜裏,想了想,坐到他身旁,“她跟姜尚武是什麽關系?”

蘇留白揚起眉梢,心裏尋找合適的詞匯界定他們的關系,說是朋友,姜尚武看管平安模樣怎麽看都不對勁,說是戀人未滿,管平安何時起過這個念頭他並不曉得。

“勉強來說,算青梅竹馬吧。”

白羽聞言詫異地點點頭,“幸虧不是戀人,否則小靈該怎麽辦?”

“小靈?”

白羽嗯了一聲,“小靈就是為了他才放棄學業,離家出走的,你不知道?”

蘇留白啞然,他記起酒吧裏那個打扮奇異的架子鼓手,猛烈搖擺的滿頭紫發,露臍的緊身皮衣,花白的大腿,他打了一個激靈,不由張口道:“狗屎的緣分……”

白羽斜睨他一眼,“說什麽呢。”

蘇留白便不敢吱聲了。白羽瞧著他輕輕一笑,“不能□□人,連朋友都不能做了?”

蘇留白摸了摸鼻子,尷尬道:“當然能。你可是老師家最珍貴的小師妹呀。”

白羽扯了扯嘴角,“師妹呀……”

蘇留白趕緊點頭,不自然地傻笑了半天,嘴裏說起一些求學時兩人接觸的時光來,後來他見白羽身體凍的瑟瑟發抖,下意識想將外套脫掉給他,手剛放到衣服上,忽然覺得不妥,於是說要回去陪管平安。

白羽的目光裏明顯染上一層失望的情緒,可她還是露出一個乖乖的笑容。

兩人走進大廳就分開了,路上,蘇留白掏零錢買了一杯速溶咖啡和一杯奶茶,咖啡是給自己的,他今天還要上班。昨晚在剛睡下就被電話聲吵醒,原來是醫院裏的同事看見管平安,知道兩人那些溝溝坎坎,於是好心打來電話,只是電話裏隱晦地說起是和一個男人一起被送來的。

蘇留白掛了電話立即往醫院趕,一路上來不及因為托付孩子給鄰居而愧疚,心裏只是一股腦地擔心和恐懼,其實現在想起當時的恐懼,覺得與永遠的失去比起來,看她開心地活著的日子簡直是天堂。

明天,還管它做什麽。

奶茶是給管平安的,折騰一夜都沒能休息,然而感謝姜尚武,讓她能安然無恙地回到自己的身邊。

蘇留白這樣想著,又覺得姜尚武的執念不比自己少,這種人怎麽甘於躺在床上任人擺布,於是蘇留白期待起他醒來的那天。

病房與他離開前一樣死寂,監護儀依然發出嘀嘀的響聲,可床前靜默的那人早已不見了身影。

現在來說一說事件的起源。

信息化高度發達的時代裏,管平安有時會忘了怎麽寫字,如同現在,手中握著筆,卻怎麽也想不起腦海裏瞬間浮現的那個字,方野在旁邊站了一會兒,才清了清嗓子,說:“算了吧。”

管平安一楞,擡頭看他一本正經的三七分明的額頭,“怎麽行?”說完,筆尖落在雪白的紙片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其實偶爾說出寫出一兩個略帶侮辱性的字眼,在這個社會上也不見得是多大的侮辱。向陽就跟將這兩個字總是弄混,自己不也將這看做是一種親昵。

於是管平安用來替代請字的滾字,滾來滾去後,竟然又上了頭條,她撫著額頭看雜志封面上自己占據不小面積的臉,悻悻說道:“這樣就上頭條,還不讓那些天天望眼欲穿的明星恨上我……”

方野向上推眼鏡,管平安想起蘇留白也會不自然地做出這個動作,不知是不是帶著眼鏡的人都有的習慣。昨日簽字的那支派克金筆靜靜地躺在光如鏡面的辦公桌上,投下一小片陰影。管平安將它拿在手裏,方野則默默夾住一沓厚厚的文件夾,兩人一前一後地走出標有代理董事長字樣的辦公室,經過一道長長的走廊時,兩側透明玻璃門後一雙雙矚目的眼睛齊刷刷地望著她,她目不橫斜,將身體站成一條線,她知道身後的方野更誇張,一定黑著臉,逼人的視線將那些好奇的打量殺退,這種做法好像將自己擺在一個不像模樣的冰冷的紙盒子裏,像模像樣地穿上紙做的華麗的新裝,只不過比不穿好看一丁點罷了。但管平安是不會對他說什麽的,鐘明強教育出來看守江山的奴才,她一個同樣看家門的,不好說。

鐘明強那樣的人,外表看起來無私,其實最自私,說實話,她很為方野不值。

走廊盡頭的那扇深黑色的大門外無人走動,顯得十分寂靜,但大多數的喧囂吵鬧的表象外,都是這麽一扇掩人耳目的門面。門後便是召開董事會的地方,她知道此時諸人都已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尤其是主角鐘明濤。

門口,她停住腳步,等方野上前將門打開,仿若一道信號,微妙地終結了意料之中的劇烈的吵鬧之聲,除了全權委托她代理的一些董事,其他大概十幾人衣冠楚楚地坐在長桌前顯得有些面紅耳赤,管平安知道這裏的大部分人都是支持鐘明濤的,惠豐建設每年的分紅無疑是令人紅眼的,但鐘明濤許諾給他們更多,沒人會跟錢過不去。

管平安笑瞇瞇地踩著高跟鞋走了進去,盡量讓自己顯得平易近人,她向每股東寒暄問好,迎面不打笑臉人,股東們只好緩下冷著的臉,不過也只是微不可查地點了點頭。

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管平安笑著坐在首位,不出所料地看見坐在身邊的鐘明濤的嘴角僵硬地抽搐一下。他是公司第二大股東,掌握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很有話語權,鐘明強重病,管平安回國前的期間內,公司上下的事務都是他在處理,管平安現在坐的那個位置他也坐過,體會過那是什麽滋味後,想再下來就難了。比如現在,即使他人下來了,心還在那,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何況他的企圖毫不遮掩。

“管小姐今天把我們這群老古董請來不知是什麽目的,我那裏還一堆事情等著處理,要是只是沒事在這裏磨洋工,我可就不奉陪了。”鐘明濤率先出擊,將那個登上頭條的“請”字說的咬牙切齒,臉上卻還掛著清風拂面的笑容,好像她管平安真是自家兄長哪裏請來看大門的,偏偏還是個毛沒長齊的孩子。

管平安知道,他這一句話已經挑起戰爭。對手先開場,她必然及時反擊才不致落了下風。

“看來鐘總也真是老了,忘記我昨天已經把文件大家發去了,不過沒關系,我已經讓方野重洗打了出來,關於請您老回家養老的事宜及原因條條清楚,要是您有意將股份轉讓當然更好,現在大家表表態,只要通過這事就算定了。”

“回家養老?哼,你真拿我當孩子耍了,這間公司是我哥帶著我和在座各位打拼一輩子的成果,你想一句話把我們老鐘家的人趕走然後自己占了惠豐,管小姐,你小小年紀算盤打的很精啊,只不過胃口不要太大,傷身哪。”鐘明濤嘴角含著冷笑,目光想毒針刺向管平安,管平安將腿放到另一條腿上,扭頭看著他的滿臉褶子,笑了笑,將面前的文件一揚,“鐘先生確定看了這份文件?”

了。

鐘明濤哼了一聲,“不要玩了小姑娘,是,我過手的項目中的確有幾筆是虧了,可做生意哪有穩賺不賠的?大哥剛創立公司的時候虧了幾千萬,差點沒跳樓自殺,那時候救了公司的是誰?是我。”說著,他拍了拍胸脯,神情激動,“我到供應公司求爺爺告奶奶他們才把材料奢給我,我才蓋好了咱們涼城最大最高最好的大樓,也就是那時候我們惠豐才算在這建築業中站穩了腳。你現在一個外人想把我一腳踢出我付出了半生心血的公司,門都沒有。”

他說完這番話,下面的小股東便一窩蜂似的開鍋了,一個跟著一個慷慨陳詞地,大多說的是沒有鐘明濤就沒有公司的今天,你一個剛回國的黃毛丫頭知道什麽,竟然在公司的通稿中用不幹凈的字眼,該滾的是你吧。活活將這個偌大的會議室吵成一個菜市場。鐘明濤這時坐在一旁笑著看他們吵鬧,他倒要看看這個丫頭怎麽收場。

所有聲音傳達到管平安耳朵裏,讓她感到十分厭惡,她冷眼看著西裝革履的諸人臉紅脖子粗地操著面前的文件打在桌上啪啪作響冷冷一笑,等他們吵完,涼涼說道:“看來各位並沒有看到我發給你們的文件,不過現在看也不晚。”

小股東們,包括鐘明濤在內,看她一副大權在握的模樣,狠狠地哼了一聲,但也心裏犯著嘀咕,於是他們耐下心來翻閱手中用來造勢的文件,越看心越涼,越看臉越白,到了後來,他們的目光集中在鐘明濤臉上,鐘明濤的臉色已經不是五顏六色可以形容的了。

“誹謗,這是誹謗,哪裏來的賬目,我怎麽不知道,管平安,你想陷害我好自己霸占了惠豐!”狗急跳墻,倒打一耙,鐘明濤此時顧不得什麽儀態,幾乎是從椅子上彈跳起來,滿臉怒色,手指直指管平安。他為什麽忽然如此激動,只因他手中握著的不是一份簡單的文件,而是一本帳,記錄的是他吃回扣,倒買倒賣的賬,而這只是冰山一角,但就是這冰山一角,足以牽動他及在座不少人士鋃鐺入獄。鐘明濤以為神不知鬼不覺的事情,怎麽會想到完全被記錄在這裏。這讓他怎麽不急。

☆、42

管平安優雅地整了整裙擺上不存在的褶皺,臉上堆起與他截然不同的笑意,“我說了讓你好好看看,可您老偏那麽心急,可知道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她手裏揚起文件稿,看著眾人緊縮的視線,將他們一一掃過,輕擡細眉,“不要問我這是哪裏來的賬本,我只能告訴你們這只是冰山一角,各位搭著惠豐這條大船已經走了太遠了,是時候下岸啦。我保證,只要各位將手中股份全權轉讓給我,我會市價三倍收購,並保證大家相安無事,否則,你們知道的。給大家三天時間考慮,靜候佳音。”說著她手一松,明明十分輕柔卻重若千鈞的白紙輕飄飄落在依舊光亮的照映著眾人灰頭土臉的桌面上,管平安離開時高跟鞋依然發出清脆的聲音,一聲一聲砸在鐘明濤的心上,他青著臉,目光駭人,拳肉模糊地攥著。

“管平安……”他牙縫裏咬著這個名字,卻沒有發出聲音。

方野跟在管平安身後,感到心底不安。“這麽做怕是不妥吧,雖然有了他們的把柄,但這種東西還是該好好藏好,給他們致命一擊不是麽?”

管平安回身看他,“你怕我連個賬本都護不住?”

“那倒不是,但還是謹慎些好。”方野沒料到她忽然轉身,幾乎撞在她身上,他又伸手推眼鏡,眼鏡卻被管平安一把摘下隨手扔在腳下,“配個隱形的吧。”

方野微微一楞,管平安又轉身繼續走,他視線模糊地盯著腳下的鏡框,半晌,擡腳跟去。

管平安不會告訴他,是因為不願意在另一個男人身上見到這熟悉的動作,才扔了他的眼鏡。

晚間,她來到那家酒吧,進入那扇平凡的門中,穿過一條幽靜的充滿塗鴉的走廊,經過各色男女,來到打聽中,又穿過人群坐到吧臺,她把手裏的紅酒交給侍者,侍者看了標簽後眼中的詫異久久回蕩著,將酒打開醒著,低頭打了電話。不一會,姜尚武那頭張揚的頭發便出現在她視線裏。

“82年拉菲,好大手筆。”姜尚武一身皮衣銀鏈坐到她身邊,先前的侍者給他遞上一瓶啤酒,他仰頭喝了一口,看著瓶裏的氣泡說:“也不見得就比啤酒好喝吧。”

管平安笑著搖搖頭,搶到他的酒瓶對著瓶口喝了一大口,那豪爽的舉止與她一身職業的套裝詭異的搭調。姜尚武嘴角輕抿,下頜微擡,“來幹什麽?”

“就不能只是看看你?”

“那就不必了。”

“你啊。”管平安手指在吧臺上無頻率低一點一點, “你昨天唱的歌我聽了,實至名歸,已經有公司找你了吧。想沒想過簽哪一家?”

“是有人找我,可出道這事還想比完賽再說。與其給那些瘋子聾子唱,還不如在這小小的酒吧裏唱的開心。”

“你不就是瘋子麽?”

姜尚武嘆了口氣,“你的酒好了吧。”

“該行了。”

年輕的侍者向他點點頭,他便掏出桌上的酒杯一字排開擺好,親自將酒倒進杯子,最後一滴酒倒幹,樂隊其他成員正好趕到,兩個男人對她態度自然很好,唯有白靈,一看見她就好像滿身不自在似的,齜牙咧嘴地吭著聲。

管平安視而不見,舉起酒杯說出幾句祝賀之詞,眾人道謝,姜尚武仍寡言少語地,只是看著她的神情明顯溫柔了不少,唯有白冰這個打扮的小太妹似的的丫頭,鼻孔發出冷腔,狹促地說:“到底是有錢人,擺起闊來幾十萬幾百萬地眼都不眨,只是不知道這錢是不是都是幹凈的。”

話一出口,惹來姜尚武狠狠一瞪,“廢話少說,愛喝不喝。”

劉江二人臉色也是一僵,畢竟一個是樂隊的夥伴,一個是跟姜尚武千絲萬縷的女人,無所謂幫與不幫,太難看總是不好,況且嘴裏喝著人家這麽貴的酒,只好軟言勸白冰火氣不要燒的太旺。

白靈拉開劉江的手,“要是你們知道她是什麽人,就不會攔住我跟她笑。”

她聲音很多,已經有人向這邊看來,管平安給姜尚武一個放心的眼神,對白冰說:“難道白小姐比我自己更知道我是什麽?”

“拋夫棄子,回頭還要搶別人的老公,你幹的那些不要臉的事你自己最清楚。”

“你很清楚阿武並不愛你,我怎麽搶你老公了?”管平安搖晃著杯中的紅酒,看著液體在透明的高腳杯裏翻滾攪動,發出絢麗的色澤,“再說,我拋下誰了?”管平安不知道,自己的語氣已經不自覺地變沈,隱隱有種壓迫感,這是她多年任性妄為枉顧周圍人心情的結果,傷人最好用。

軟言軟語的危險,白靈這個比小子還豪爽的丫頭怎麽會怕。“你拋下兒子和你兒子的父親出國,回國後比明星還風光,報紙新聞上都是你的名字,管平安。你以為我會相信你一個女人憑自己的本事十年的時間就能做到這個地步,你敢說你從來沒有出賣過自己的身體?”

話實再難聽,姜尚武上前一把拽住她衣領,“你再說一句信不信我打你。”

劉江這時也皺眉,“小白,上門是客,有話好好說,不會說就不要說。”

白靈瞪著姜尚武的眼神裏閃過一絲受傷,沒有吵嚷,只是冷靜地對他說:“她說什麽都對,我說什麽都錯,小武,你忘了是誰這麽多年一直陪著你,是我,不是她。從她出現你不對勁,還就要跟我分手,你這樣做對我公平麽?”

白靈眼裏閃著淚光,姜尚武想起這麽多年她一直對自己不離不棄,心中一軟,低下聲音來,“平安不是壞女人,你別鬧。”

“她不是。我是。”白靈恨死了管平安,她恨她一回來就能奪回姜尚武留在自己那裏很少很弱的愛,也那麽輕易地就奪走姐姐的幸福。然而她很無奈,好像所有人都愛她,不能傷害她,自己的難過也就變的很輕。

“我對阿武是像兄弟一樣的愛,但我不會總是纏著他對他說,白小姐,感情不是能夠隨意加減的籌碼。你對阿武的感情他很清楚,你又何必總是掛在嘴邊呢。愛是要擱在心裏好好珍藏呵護的,輕易說出口的只是依賴罷了。”管平安微微嘆息,不忍姜尚武為難。將酒杯擱在桌上,“你不想看見我我走就是,但有一點我想你明白,這麽多年留在他身邊的人是你,阿武是多麽重感情的人你清楚,你該重新衡量自己的價值,而不是任意揮霍在他心裏關於你的好。”

她說完,向著劉江等人告辭,最後,她對姜尚武說:“這個世上只有你說我是好人,可我不是的,糾纏你太久,很多事放不下但也得放,阿武,我很早就長大了,唯有你停在原地,可人是不能停止腳步的,你把自己困在這裏還催眠自己過得很好,可你的歌聲洩露了你的秘密和野心,這場比賽我希望看見你贏,這是你欠了自己十年的冠軍。”

十年前那場矚目的賽事是程明報的名,她和姜尚武坐在酒吧後臺裏呆呆地聽他眉飛色舞地說起巨星的美夢,有那麽一瞬間她眼前也出現了萬人空巷的場景,會不會那麽多人站在寒風裏只為見到自己一面?那是多麽風光的事情。然而這個念頭只維持了片刻,她明白欲戴王冠必承其重的道理,站在所有人的視線中也不見得是什麽好事。

姜尚武對這件事是沒有什麽想法的,某種意義上他是十分單純的男人,涉世未入世,大概也是年齡所限,對此抱著無所謂的態度。事情的演變是朝著程明的預料而發展的,即使明知道管平安的不讚同,可他知道,只要自己撒嬌並且表現出對此巨大的期待,她是不忍心拒絕的。於是校園中本不該同時出現的三個人,詭異地變成了一個組合後,在這場全城矚目的賽事上一路向著冠軍出發。那實在是很寶貴的經歷,不論家世優越的程明對此抱有什麽玩票性質的想法,但只要姜尚武露出排練時全神貫註的火熱姿態,管平安就會一直為此努力下去。這時他們的課業已經很忙碌,索性三人間無人在意,時時逃課便是家常便飯,好在程明功課很好,管平安後來也穩穩地追上來了,可直到後來校長找到姜尚武的父親並威脅如果繼續逃課便將他開除,其父將他揍的鼻青臉腫之時管平安揮手決定退出。

“退出?你知道再比幾場我們很可能就是冠軍了,到時候就是超級巨星,昨天還有人來采訪我哪,現在退出不就前功盡棄了?”程明好看的臉皺出了褶。

姜尚武豬八戒般的臉上一片漠然,但從他的眼神裏管平安還是能夠看出那種不服輸的渴望來,她很為難,總不能真的讓他退學。後來便商量兩人輪流教他功課,將排練時間縮短一半,時間驟然緊縮,接下去兩場比賽他們險些被淘汰,程明說這樣不行,總該有所取舍,管平安還在思索兩全其美的方法,姜尚武卻決定退學,管平安自然不能答應,巨星的隕落她在報紙上看見太多,他們甚至還只是剛脫離了默默無聞,如果到最後一事無成,喪失了少年青春的姜尚武走出社會也許成為酒吧裏那群無所事事的憤怒青年,就為這也許,她還是決定退出比賽。

☆、43

“人一生可以贏得很多場比賽,偶爾輸一兩場也沒什麽。”就這樣,在程明和姜尚武的不認同中,管平安提交了退出申請。舉辦方對此很有些遺憾,依他們的話來說這是一個很有潛力的組合,他們甚至已經在涼城小有影響,貿然退出實在可惜,管平安無動於衷,“不是有句話麽,遺憾的人生才是完整的。”

狗屎,她在心裏補充。

她也是人,怎麽會對聚光燈照耀的地方無動於衷,但她少年老成,總能悲哀地替還沒發生的未來找尋借口,後來她也會想,如果當時做出另外的選擇,今天的三個人會是什麽樣子,程明或許不會因為家族的衰敗放棄她,她也不會一直後悔於沒能給管樂更好的生活,讓她在淩晨回家的路上被卷在葉細雨天價的車輪之下,姜尚武很可能也不是這幅頹廢的樣子,至少他的肩背不會疲憊地彎下去。

對姜尚武的愧疚,讓她在不離不棄的白靈面前擡不起頭,縱然她一直漫不經心地笑著。

如果為成長付出的代價必須是眼淚,那她一定是欠了不少。

姜尚武躺在病床上,管平安除了麻木,一滴淚都沒能落下,因為她知道,即使自己淚流滿面,該來的始終會來。

鐘明濤。他真的讓她恨上了。

上一個讓她恨上的人,早就煙消大海,她相信冥冥之中讓陸光出現在自己面前自有它的道理。不管當年的事情他是如何得知,但他出現,就提醒著自己在這片土地上成為了異類,即使如何完美地偽裝,真相,早在她心中腐爛生根。

如果這就是她的結局,如今自己還有什麽不能做的。

管平安坐上畢海的車,這一次,是她主動把他找來的。

“這麽說,U盤在你車禍中昏迷的時候被偷走了?”畢海問道.

管平安點了點頭,眼裏的戾氣透過後視鏡傳進畢海的眼裏,“那個警察有些背景,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別跟他糾纏。”

“恩。”管平安繼續回應,顯得十分乖巧。畢海眼角一抽,忽然覺得鐘明濤比較可憐。

到達惠豐時,太陽剛剛跳出地平線,帶著冷艷決絕的赤紅。管平安站在董事長辦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前,默默註視天邊由大變小的紅日,等它終於將整個世界的陰暗帶離,她聽見方野急促的詢問,“我剛聽說您出事的消息,U盤還在麽?今天的董事會該怎麽收場”

方野一貫沈穩,在她眼前焦急的模樣卻與平日大相徑庭,管平安緩慢地回過身來,冰冷的眼眸靜靜地望了他半晌,他才定下心來,其實他想問的是,你還好麽?

管平安沒有給他這個機會,他也沒有給自己。他們一向公事公辦,從不深交,這一刻在他焦躁的詢問下,管平安心底卻感到十分不耐,但她臉上不會有太多的情緒變化,給他時間認清事實,然後說:“確實丟了。”

雖然可能無數次想到這個結果,方野還是張著嘴,唯一能打敗鐘明濤的證據,真的沒了。

良久,他勉強一笑,“算了,以後還有機會。我去通知取消董事會議。”

他失落地轉身,管平安卻制止了他,“不必,會議如期舉行。”

方野皺著眉,“可是……”

“不必可是,輸了就是輸了,惠豐和鐘家已經不容許我東山再起。”直到現在,她的聲音依然十分堅決,或許還有什麽後手也說不定,方野抱著這個僥幸的念頭走出門去,可管平安知道,這將是自己最後一天以代理董事的身份站在這個房間。

“本來嗎?這麽大的公司交給一個乳臭未幹的毛丫頭來打理,這不是太可笑了。”

同樣的位置,鐘明濤嘴角的弧度越咧越大。“既然你說的證據根本就不存在,又把百忙之中的各位董事們招來坐在這裏被你耍。那不如我們來算一算惠豐到底該誰來當家這件事吧。我正式提議,罷免管平安代理董事長一職位。各位董事,你們也來發表意見吧。”

下方眾人紛紛附和,鐘明濤哈哈大笑起來,“看來各位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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