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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鬧和如雷貫耳的音樂,讓她覺得時光好像還停留在虛假的美好的那一刻。

越過扭動燥熱的人群,穿過一跳人來人往燈光昏黃的走廊,盡頭那間,寫著好聽的北國之春的那間,她輕輕轉動把手,走了進去。

像個小醜。

包廂中熱絡的氣憤被她毀滅殆盡,她靜靜站在門口,看著他們在自己和少年之間尷尬地來回註目,她笑了笑,更走近些,班長陳留帶著厚重的黑框眼鏡,鏡片幾乎淹沒了他的臉。他有些尷尬地招呼:“平安啊,來這邊坐。”

除了他,她和他們都不熟,甚至她曾經是他們嘴裏的笑料。

她坐下,離他不遠,掛著笑容,一口氣喝光了面前的一瓶白酒,臉上迅速漫上一片紅暈,她拎著酒瓶晃了晃,對他說:“祝你前程似錦。”

他驚愕地張著嘴,看她起身離去,沒有追……

管平安不是去砸場子的,她只想在認識她的一些人身邊,找到一絲存在的感覺。可她失望了,不是每個人都能成為朋友,即使他們認識。

她來去的功夫,蘇留白正好去了洗手間,回來時看見一室的尷尬沈默,他沒有過多詢問便得出了答案,看了一眼垂頭不語的一貫是眾人中心的那個人,匆匆跑了出去。

她喝大了,歪歪斜斜走不快,蘇留白很快就追上她,上前攙著她,她不讓,胡亂扇動手臂,他被打了幾記十分響亮的耳光,然後她抱著他吐。

吐了半天,只有幾口苦澀的混合著酒精的胃液,胃裏一點食物都沒有,這樣猛灌白酒,怎麽能好受。

管平安攤在他身上哼哼呀呀地叫喚,蘇留白也不知道該怎麽辦好,只好在路邊的超市買了一罐牛奶混著剛買的解酒的藥給她罐下去。

她臉頰緋紅,顯得十分苦楚,猛地將牛奶全都吐了出去,迷糊的又失去了意識。蘇留白皺眉看她,不敢想如果自己不在,這個好像花季一直延後的少女還會不會聞到花香。

他們在一棟破舊的樓中居住,那棟樓離這裏很遠,應該打車回去的,可他有意識地忽略了,選擇背她回家,只為了多呆在她身邊一會兒。

回家的路上嘴角翹起的蘇留白在想什麽呢,讓他如入夢中,後來卻想起什麽似的又給了自己一個耳光。管平安的頭搭在他肩上,他側頭就能聞見她帶著酒味的呼吸。

他拿什麽來換她的幸福呢,即使他拿出了,她願意要麽。

管樂的工作是通宵的,眾人皆知。回去時已經深夜,樓道中燈早就起壞了,他放輕腳步爬到她家門前,將她放下攬在懷裏,輕輕詢問:.鑰匙呢?

管平安迷糊地睜開眼,看著他傻傻一笑,又失去了聲音。蘇留白無奈,在黑暗中掏著她的口袋,除了一張褶皺的紙外一無所有。

他嘆了口氣,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管平安這時不老實地挪動軀體,蘇留白被她一蹭,察覺到自己身體的變化,臉登時紅了,好在燈是壞的,沒人能發覺。

他難過地將她離自己遠些,她一離開,馬上又要跌倒,他忙去扶她,不知怎麽扒開了門。

門竟是一直開著的。蘇留白吃驚地想道。

跌跌撞撞進到門裏,立即被腳下踩到的發出斯拉聲響的物體嚇了一跳,在墻壁上摸索著打開燈的一瞬間,他的嘴幾乎不能合攏。這是什麽樣的空間啊,食品袋罐頭盒臟衣服散落一地,他甚至還看見了擺在中央的炫耀似的粉紅色的胸罩。

懷中的管平安發出稀疏的喃語,他一句都沒有聽懂,抱著她走進敞開門的臥室,打開燈,更加混亂。

蘇留白一手扶著管平安,一手艱難地收拾出一方空地。蓋上被子後,他剛要離開,卻看到床邊掉落的那張褶皺的紙,熟悉的質地讓他想起這是她身上唯一的東西,好奇的折開看了一眼,頓時楞在了原地。

紙張打著旋掉落在地上,蘇留白的卻清楚地聽見了一聲巨大的聲響。那是管平安心中的高樓崩塌的聲音。

那個總是笑岑岑,有著一頭飄逸長發的女人,竟已永遠地離開這個世界了嗎?霍然明白了為什麽酒醉的人只吐出一攤苦水。

蘇留白沒有離開,他眼眶裏擎著淚水,他也並不明白自己為何哀傷。是憐惜那個年輕的生命,還是更憐惜這個更更年輕的人。

管平安睜開雙眼時,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張難掩悲戚的臉,她疑惑地揉了揉發疼的頭,餘光落在那張熟悉的紙上。

“你在同情我?”她不無諷刺地說。

蘇留白輕輕搖頭她便又說:“離我遠點吧跟我有關系的人,都不會有好下場。”

蘇留白嘆了口氣,“試試看吧。夜還很長,睡一會兒。等你醒了我再走,行麽?”

他的目光閃爍著動人的情感,她看懂了,看傻了。竟聽話地閉起酸澀的眼,倒不是困,只是害怕會變得脆弱。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好像過了一個世紀,其實不過只過了短短的片刻,管平安能夠感覺他在身旁的註視,傾盡溫柔地,憐惜地。她費力地吞了吞,好像只咽進苦澀。

睡不著,一睜開眼,就落進他的深沈的目光中。他們對視許久,管平安忽然說:“你要我嗎?”

蘇留白一時沒明白,管平安將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前,“要我麽?”

蘇留白的臉刷的紅了,猛抽回手背對著她,“你,你,不要胡說了。”

管平安目光平和,輕輕翹起唇。

蘇留白平靜下來,聽見背後聲響,猶疑地回頭,被管平安抱住,唇咬住他的,蘇留白一驚,本想後退的身體卻做出與大腦截然不同的選擇,雙臂環上她,手的觸感告訴他她上身已是□□。

“不行的,這樣不對。”意識有一瞬間回籠,他搖頭失聲。

管平安的手臂卻好像有了巨大的魔力,抱著他,用力地吻,像是在用生命,又像一種反抗。

大概是反抗人生的意思。這是蘇留白後來想到的。

但那個夜晚,他屈服於欲望帶來的快感,擁抱帶來的溫度,一個個深長的唇齒相交的親密。徹底迷失了方向。對管平安,他的自制力好像從來不屬於自己。

混亂的夜晚,他們誰都不屬於自己,也不屬於對方,只屬於疼痛,只屬於悲傷。蘇留白何嘗不明白此事此事,與春花秋月,青松翠柏都有關,只無關於愛。

管平安卻知道,即使沒達到愛的程度,她是甘於接受蘇留白帶來的羞怯的疼痛,他對她而言,到底是不同的。

怔坐的時候,傳來手機鈴聲,蘇留白給蘇念樂蓋好被子,急忙走了出去,掏出手機一看,竟然是管平安。他遲疑了片刻,不知這對於自己意味著什麽。

“平安。”他小聲地叫著她的名字,聲音中帶著隔夜的沙啞。

電話那頭的人好像楞了一下,才說:“有件事情,我只告訴你,你不要向別人說。”

蘇留白說好。 管平安繼續說:“醫院太幹凈,幹凈到讓我感到恐懼和呼吸困難,我很努力克制,但好像沒有作用,……我恨那個地方。”

蘇留白靜靜地聽,說:“和我在一起,你就永遠不用進醫院啦。也不用再害怕。”

管平安“唔”了一聲,好像在思考,頗為認真地答道:“或許可以試試。”

蘇留白忽然聞見一陣花開的芬芳。

作者有話要說: 昨天腦殘,草稿箱設置錯誤,今日補上。

☆、19

天剛亮,蘇留白拒絕葉致遠的邀請,帶著蘇念樂去食堂吃過早飯,回家取回書包便上學了,他則重新回到家中簡單地收拾了一下。

等到黃昏,接回蘇念樂一起去了一趟菜市,采購一番才回到家中,熟門熟路地做好飯菜,便坐在一旁等候,蘇念樂說餓,也不許他先動筷子。直到門鈴響起,他豁地站起身搶上去開門,見到管平安有些局促的臉和她身邊的行禮箱,他懸著的心終於墜地。

蘇留白開懷地彎起嘴角,幫她提起箱子,“進來吧。吃飯。”

管平安腳步略略遲疑,跟了進去。

這感覺與上一次截然不同,想到自己會融入這裏的生活,哪怕只有一段很短的時間,心情莫名沈重卻也如釋重負。蘇留白這個男人對於自己魔力盡在於此吧。

洗了手,三人坐在一桌吃家常飯,沒有過多的言語卻不冷場,好像本就該如此。吃完飯,她問到蘇念樂的功課,蘇念樂認真地回答,她又問是不是要轉到更好的學校,蘇念樂看了她半晌,搖了搖頭。

管平安瞬間覺得自己的臉上火辣辣地,不知時候開始,自己也變成她曾經最厭惡的市儈模樣了。

蘇留白摸著兒子的頭讓他去寫作業。目送他離去,回頭對看著臉色黯然的管平安說:“房子很小,能習慣麽?”

管平安近乎氣憤地瞪他一眼,蘇留白摸了摸鼻子,笑:“別誤會,我只是想要不搬你那去也行。”

“你要跟我去鐘家?”

“只要你想。”蘇留白攤手說。

管平安白他一眼,“平常這個時候,你都在做什麽?”

蘇留白愜意地將自己窩在沙發裏,“要是不值班,就看看電視,或是看看書,恩,我的愛好蠻多的。以後你會知道。要不要先洗個澡?”

管平安看著自己一身利落板正的西裝衣裙,點了點頭。

拿著換洗的衣服走進衛生間內,狹小地方幾乎沒有剩餘的空間,擺滿各種生活用品,卻十分有條理,讓管平安心中註入一道暖流。她想起與管樂生活時,也是這樣的房子,但她們的生活十分快樂,管樂一再對她說:“我們要懂得知足和感恩。”

甩甩頭,脫下衣服沖了澡,令她也感到奇怪的是,自己竟好像已經和這對父子生活了無數的年頭那樣熟稔。

蘇留白那樣體貼地為她準備好洗潔用品,管平安看了,用了,將行李中帶過來的大牌護膚品拋在腦後。

洗完澡,她披著浴巾走了出去。蘇留白坐在沙發上看著她,明顯地咽了口吐沫,僵硬地挪開身體,拍著沙發笑道:“坐麽?”

管平安便走了過去,坐到他旁邊,感到他的身體逐漸僵硬,竟起了壞心思,離他近些再近些,看他慢慢挪動再挪動,最後頂在沙發一角。“蘇大醫生不是運籌帷幄嗎,怎麽變得膽小如鼠了?”

蘇留白扶住眼鏡,幹幹地說:“很簡單,因為我還沒做好準備,雖然條件是我出的,但沒想到你會答應,你有理由拒絕的。不是麽?”

管平安停止向他蹭去的趨勢,莫名地笑道:“因為我很好奇,你說的愛到底能持續多久。”

蘇留白眼中發射出異彩光芒,臉上掛著笑意,“如果我是一名路人甲,你還會對我感興趣嗎?”

管平安沒有回答,目光落在他掛在脖子上的鏈墜,自從她的小銀魚回歸,那已是一個完整的陰陽八卦。

蘇留白順著她的目光摸上去,攥了攥,沒有反應。

管平安一時有些失落,這情緒來的如此突然,讓她猛然覺得自己認為近距離會讓在意的情感消失的念頭要落空,甚至它會向著無法預料的方向脫軌。這種脫離自己掌控的懸浮感,令她本來良好的心情變得惡劣,收起目光和表情,在行李箱中掏出精巧的商務電腦和幾份文件,重又坐在沙發前,專心地看了起來,不時寫寫畫畫。

隔行如隔山,蘇留白是完全不明白那些覆雜的數字和報表代表著什麽。

節目還沒演完,蘇念樂走出房間,他皺著眉,說:“我寫完作業了。”

蘇留白將他抱起,在原地轉了一圈,笑著用長出胡茬的下巴紮他細嫩的臉,大聲叫道:“洗澡時間到!”

老房子隔音不好,父子兩人洗澡時不時發出嬉鬧聲讓管平安無心工作,後來只好放在一旁,目光落在老式的電視機上發呆。

年少時,蘇留白的父母是小區裏很出名的人物,父親是某雜志編輯,母親是光榮的人民教師,不錯的家庭,嚴謹的家風,他的路在腳下,其實也在眼前,一眼就能望到盡頭。如果不是遇到她的話。

曾幾何時,王秀梅每次和她們母子擦肩而過都是高昂著頭,目視前方,仿佛她們母子是路邊的垃圾一般礙眼。

在那些對她們議論紛紛的女人之中,王秀梅雖然從不指手畫腳,但她眼睛裏毫不掩飾的鄙夷,讓管平安尤為厭惡。

直到現在,那雙令她耿耿於懷的眼睛還會清晰地出現在眼前。

管平安幸災樂禍地想,如果她直到自己將要在她的家中生活一段時間,還不知她會怎麽鬧心呢。

蘇留白從浴室裏出來時,和蘇念樂身上都光著上身,下邊穿著短褲,不同於蘇念樂柔棉的身體,蘇留白全身散發著男人的氣息,記憶中的文弱的少年,變成男人時是這個模樣啊。

這樣就有了一家人錯覺。

夜幕降臨,蘇念樂自己回房,蘇留白憂郁地問是不是要和兒子一起睡?

管平安說好,他的臉就一下垮了下去,不一會兒,試探地問:“要是你和你一起……”

“也行。”她痛快地答。

蘇留白便笑開了花。

蘇念樂五官與蘇留白同出一轍,也不知做了什麽夢,嘴角輕輕地翹著。

面對這個孩子,她心裏五味雜陳,替他蓋好被子,伸出手指摸了摸他嬰兒肥的臉蛋,血濃於水的感覺縈繞在心頭,讓她的心情久久不能平息下去。

管平安睡姿很好,筆直地躺在一邊,雙手放在腹部,難以引起男人的保護欲。

蘇留白不時吞咽一種叫做欲望的東西。

夜深而漫長,他度日如年。

後來忍不住翻身壓住她,對上她明亮的雙眼,狠狠地用唇揉撚她的。放肆地,眷戀近乎卑微地吻她。

管平安聽見心底的嘆息,緩緩環住他□□的身體,好像被鼓勵般,蘇留白以為會沈默至死的欲望空前爆發,動作不甚溫柔,夾雜著緊張和生澀,探索最神奇的奧秘。

世界上除了將他們赤身裸體帶到人世的母親外,他們便是最親密的關系。這個認知在兩人生疏的動作中一覽無餘地表達。

他們都有種錯覺,好像回到那個夜晚,迷亂而深沈,不像放縱,倒似一場互相慰藉。互舔孤獨糜爛傷口的儀式。

蘇留白的人生單調平凡,除了那場改變人生命運軌跡的意外,最大的奇異在於遇見管平安。

她的心和身體從不屬於自己,即使是這一刻,他也從來沒有占有她的欲望,那個在湛藍星空下同樣孤獨的少女,他發自內心地祈求她快樂飛翔,當然,如果能夠帶上自己更好。因為他發現除了她,自己已經忘了生活的意義。

蘇留白覺得自己好像是一艘漂泊在海上的孤獨的小船,海風和浪花讓他不斷前行,以至於不斷錯過了可以停泊的港口,然而他不能祈求風停浪止,因為他害怕會在永遠靜止在原地,永遠失去她的蹤跡。

矛盾有時也能證實事物之間的永恒聯系,一如他對她。

早晨,她準時醒來,酸痛的身體提醒自己發生了什麽,臉上飛起一絲紅暈,蘇留白卻不見蹤影,坐在床上,胸前一涼,低頭看見那條跟隨自己多年的銀白色小魚,還是在最初的那個夜晚,他戴在她脖子上,重而又重,他說是已故父親給他們兄弟的,黑色的是自己的,銀色的是兄長的。

他問她戴著死人的項鏈害不害怕,她搖頭,蘇留白笑,“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用盡生命承擔的重量。”

這條項鏈,八年前她本想連同孩子一起還給他,卻沒有,也從不願究其原因。

後來她車禍受傷在醫院中還給他,是想讓他忘了自己,摘下項鏈的一刻,她卻又覺得自己本就千瘡百孔的心又被蝕空了一塊。

她坐在床上走神,自從重逢之後,她越來越愛這樣了……

☆、20

穿上睡衣出門,一眼就看見畢海那張倒胃口的臉,大搖大擺坐在桌旁,一邊喝粥一邊發出禿嚕聲響。蘇家父子倆坐在他對面,一大一小兩張臉上寫滿嫌惡。

畢海看見管平安,哈哈一笑,“衣服給你送來了,不用太感謝我。”

管平安冷冷瞥了他一眼,拿起掛在門邊的衣服回房穿好。再出來時,徑直走到門口穿好鞋。

“你還不走麽?”

畢海嘿嘿笑道:“小姐回歸家園,不送兒子去上學麽?”

管平安向蘇念樂看去,想了想,又看向蘇留白,蘇留白摸了摸鼻子,說:“既然要送,不如連我一起送了吧,我今天上班。”說完笑了笑。

畢海一臉便秘的表情對著他,蘇留白完全的忽視。

車裏,管平安三人坐在後面,先去了學校,然後醫院,最後去公司。

剩下管平安一人的時候,她淡淡對畢海說:“以後不用來接我,我自己開車。”

畢海撇嘴,“不行啊,大老板讓我看好你,我都給你看到人家裏去了,再不每天接送,他還不殺了我。”說著,比了一個抹喉的手勢。

管平安雙眼微微瞇起,畢海感到後背一陣冷戰,抖抖身體,為難地說:“我都這樣了,您就放過我成不?”。

管平安將頭轉向窗外,忽然又聽見畢海在前方一本正經地問:“其實,蘇留白並沒有遵照你的意思去做,答應他的事你完全有理由反悔,可是你還是決定跟他在一塊兒,雖然這不幹我的事,但我還是想提醒你,國外那邊你要怎麽解釋這種狀況?”

“無須解釋。”

到達公司,方野向她簡單交代公司近日運行狀況,一切向著鐘小公子指揮的路在前行。

她點頭,讓他工作,誰知方野卻不動彈,站在原地欲說還休的模樣,管平安疑惑地看他,他慢慢在文件夾最下方抽出一本雜志裏,她匆匆一瞥,瞬間楞住。

雜志封面正是她昨晚去蘇留白家的下車的畫面,上方大字寫著鐘氏集團禦用守門人的地下情人。可笑的是這竟是一本財經雜志,下方甚至有幾張企業掌門人的面孔襯托。她能不能說她的面子還真是大。

禦用守門人?她默默地重覆幾遍,擡頭看向方野有些尷尬的神情,含笑道:“我怎麽會是守門人,該是投手才是。”

方野嘴角崩的緊緊的,垂下眉,低聲說:“作為你的秘書,應該有義務提醒管小姐一句話。”

“什麽?”

“您今天的領子開的太大了。”

“?”

方野走後,管平安狐疑地走進衛生間,對著鏡子一看,發現領子邊果然露出一小片嫣紅,不必說,她已經明白到一路上畢海似笑非笑的表情,和蘇留白繃著臉不敢看向她的原因。

可早上洗漱時怎麽沒有發現?她真是太大意了,對著鏡子淡定地系上襯衫的扣子,同時告誡自己不許放縱,忘記潛伏在身邊的危機。

她的存在礙著某些人的欲望與利益,那些人無時不在用一雙鷹凖般銳利的雙眼盯著她的一舉一動,巴不得做出一些事情來將她搞垮。

一家公司的運作需要各司其職,事務自有人去處理,她只要掌控大方向,安穩坐在辦公室裏對每個人報以強悍的微笑,並熟練地叫出他們的名字。

聽起來有些不負責任,可古今來說哪個統治者會舉起刀刃親自執行斬首呢,一個道理罷了。

況且這個大方向也不是誰都能從容把握,進退得當的。管平安有這個能力,方野此時已經毫不懷疑鐘明強看人的眼光。

自她來到公司便開刀闊斧地進行了一系列改革,大到今年預計提上綱程的許多策劃已經宣布陣亡,小到人事變動和出納條目,方野在這方面的執行能力讓她很滿意,不得不說,若果不是因為他,她的指令到了下邊勢必要打個折扣。

鐘明濤在公司地位遠不及從前,人事變動中他的心腹陸續被調離到其他部門,這等於剁下他的一只手。

然而他的反擊十分無力,幾乎是逆來順受。可熟知他的人都知道,一時的退卻不過是在等候一個更大的報覆。

鐘氏有專業的公關機構,一直以來和各家媒體都有良好的溝通,可一直交好的雜志忽然登上這麽一條花邊報道,說沒有鐘明濤的影子誰信。管平安可以想見自己今天的會議不會一帆風順了。

果然,鐘明濤在會議中對她之前的一系列調整和變動做出相當深刻,相當反動的評價,言語之間亦十分激動。

管平安對他的意見全盤否決,言辭之間亦毫不留情面。最後,他憤怒地踢開會議室的門走了出去。管平安則鎮定自若地對餘下的人說:“會議繼續。”

她很清楚,自己肆意橫行依仗的是鐘明強留下的股份,雖然此時她心裏也並沒有要竊取惠豐野心。

“同蓋樓一個道理,地基不穩,被腐蝕一空,大廈將傾是遲早的事,鐘明濤是鐘明強養大的一只蛀蟲,按鐘寧的話說是留給他的墊腳石,鐘家的事情還是要鐘家人來解決,否則鐘寧永遠長不大。”

方野聽到她的話楞了片刻,說:“如果不將鐘總趕出公司,恐怕您的日子不會□□穩。”

管平安不在乎地輕笑,“跳梁小醜罷了。”她又將那本雜志扔到桌上,對他說:“給我寄張請柬給這間報社的老總,有什麽誤會在飯桌上說嘛,還是不要搬到雜志上解決的好。”

“是。”

“畢海這些天都在做什麽?”她忽然問道。

方野伸出手指向上推推眼鏡,“沒做什麽。”

管平安點頭,“以後不要再給他開工資。”

“……好。”

畢海是他人的一雙眼睛,透過這雙眼,總能讓她想到那個高傲自大,自以為能掌控世界的人,這無形的捆束讓管平安深惡痛絕。

下午,她親自去談一筆生意。回公司的路上,馬路兩邊車輛行人不斷向後掠,好像逆著風一樣行走,就在這風中,她突然看見一個熟悉的背影。

“停。”她立刻說。

畢海動作熟練地將車停在路邊,管平安打開車門走到馬路上的行人道,面向來路張望。

對面那道熟悉的身影停住,默默地打量她一身高檔套裝和高跟鞋,還有畢海駕駛那輛隸屬公司的奔馳轎車。最後,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

管平安的一張臉,說不上多漂亮到讓人過目不忘,但看多了,總感到一種獨特的韻味令人回味,屬於耐看型。皮膚白皙承自管樂,小巧的鼻和嘴不知像誰,尤其那雙明亮出色的眼,好像能看到過去和未來。

記憶是用來欺騙和打擊的,但這個人怎麽能一成不變呢。

管平安將臉頰邊的發絲別到耳後,淺淺一笑,“小武。”她叫他的名字,“你還好麽。”

你還好麽,其實不是疑問句,許多年後他是好與不好於兩人又有什麽意義,管平安知道,她只是放不下潰黃記憶裏那個倔強的少年。

少年已經長大,下巴上布滿青色邋遢的胡茬,穿著塗鴉T恤和皮褲,蹬著皮靴,身後背著吉他,依舊英俊的臉龐顯得男人氣十足。他長大了,只是他看著管平安的眼神,冰冷的像個陌生人。

“小武?”管平安試探地說,“我是平安啊。”

姜尚武撇撇嘴角,一張嘴,一股煙熏味道撲來。“管平安,你當了大老板麽,報紙上我都看見了。”說完,淡淡笑著,透出一股嘲諷。

“你是不是看見早上的雜志了?我可以解釋。”

姜尚武懶懶地擺手,“別,不用解釋,那是你的生活。”

管平安覺得自己一腔好不容易燃起的熱情在姜尚武不冷不熱的態度中慢慢冷卻,她啞著嗓音,惆悵地說:“我知道你怪我,可那個時候,我確實別無選擇……我不能拖累你。”

“你知道什麽是拖累嗎?”姜尚武打斷她,“就是不論何時何地,心裏只想要掙脫對方。你想要掙脫我,我就是這麽認為的。既然走了幹嘛還要回來,既然回來何必非要找回從前?玩啊,看我是不是也坐上了豪車進出大別墅?我沒有,讓你失望了。”

姜尚武一臉怒氣,梗著脖子,與那些憤世嫉俗的青年沒有什麽分別。

管平安看著他,心裏發苦,“不管你說什麽,你都是我這麽多年一直牽掛的人,阿武,不論你信不信,每個在異鄉的春節,我總是徹夜想起你陪我的那個夜晚,窗外五顏六色的煙花,你說他們像你撒尿濺起的花兒,有你在,爆竹聲也不那麽嚇人……”

姜尚武怔怔地想起八年前的春節,管平安大著肚子受盡眾人嘲諷,他跟著她前後地跑,被人跟著奚落,連他父親也說,如果再與她有來往,就永遠不要進家門。

他知道父母為他操碎了心,尤其為了照顧管平安放棄上大學,幾乎就被打斷了氣。好懶還活著,他依舊嬉皮笑臉地說:“那可是我們姜家的種。”

無奈,為了讓他安心上學,姜父姜母同意把管平安接到家裏照顧,但管平安怎麽肯,終於有一天,已經去報道的姜尚武重新出現在眾人眼前,滿不在意地面對父母驚天的憤怒。

蘇留白對此毫不知情,他那時忙於打工賺取學費和生活費,偶爾回家一趟,已感覺蹊蹺的蘇母自是閉口不提對面的“狐貍精”,再說他被管平安一番冷言冷語傷得心灰意冷,想起來盡是狼狽。

若是當時留在管平安身邊的是蘇留白,或許他們都不會變成今天的模樣,但轉頭一想,管平安這樣的人,怎麽能,怎麽敢,輕易相信所謂愛情地久天長。

“那年你說,我愛你是癩□□吃天鵝肉,你早晚會帶著孩子找程明,他們家大業大,做情人也好過跟我。你現在是不是想對我說那些都是你說謊要趕我走的話,不是真心的。”姜尚武笑,不知從哪掏出一本雜志,“看吧,這就是如今的你,還想讓我相信什麽呢。”

☆、21

“你眼睛裏看到的不一定就是真的,阿武,對你我也要低三下四的解釋麽。”管平安低聲說:“我找了你很久。”

姜尚武舌底發澀,“平安,你早是我要不起的人了,何苦再見。”

“是麽。”她低頭苦笑,姜尚武從她身邊走過,對她說:“我還有事,先走了。”

姜尚武有些佝僂的身影走遠了,只有管平安站在原地許久未動,身邊白楊樹發出嘩啦啦的聲音,蟬也叫的歡樂。

少年不識愁滋味,以為所有青春都能揮霍。

而有些人,她揮霍了他全部的感情,就錯過了一輩子,所以才有執念。

認識姜尚武的場景,管平安至今歷歷在目。

和程明交往時,老愛往一個叫青蘋果的酒吧跑,姜尚武那時已經是酒吧的駐唱,瘦瘦弱弱的少年,滿臉桀驁不馴,只有在舞臺上彈著吉他時,才能露出癡迷和天真。

程明指著他說:“那是鄰班的同學。”

她啞然,竟發覺腦海裏一絲關於他的印象都沒有,程明點完啤酒又笑,“同班的你又記得幾個呢。”

這話有些誇張,她再如何特立獨行,也不可能認不得同班同學吧。只不過姜尚武比她更特別罷了,要麽不出現,要麽出現了就是趴在書桌上呼呼大睡,就是這樣的人,在學校默默無聞,在酒吧裏卻變成另外的模樣,讓人迷失在他撥動吉他的手指間。

聽著午夜喧鬧場中回蕩的游魂孤蕩的歌聲,她好像聽見心中來自遙遠世界的聲音,那瞬間迸發的共鳴,讓感性的她為之震顫,可以想到,姜尚武為什麽總是無精打采的原因,也可以想到,她會主動攔住他,突兀地問:“跟我組建個樂團,成麽?”的沖動。

臺上又響起一個女人中性沙啞的歌聲,她站在霓虹燈下,仰頭等候他的回音。

姜尚武低頭打量著管平安,冷冷地說:“憑什麽。”

“憑我在你的歌聲裏聽見了你的溫柔和獨孤,你在說,你需要我。”

姜尚武楞了楞,半晌,撇嘴“切”了一聲,推開她往外走,管平安望著他遠去的背影喊:“你需要我,我就在這裏。”

程明皺眉,“你理他幹什麽。”

管平安笑笑,“因為我感覺我們是一樣的人。”

程明不悅,“那我呢?”

“你是老伴兒。”她莞爾笑道。

當天晚上,管平安打發畢海外出,自己驅車來到一間酒吧,她不願畢海接觸太多屬於自己的過去或故人。

昏暗燈光下,許多人影舞動,也有相互窸窸窣窣地交談,但聲音都很低,讓她感受到一種暧昧的寧靜。

她隨便坐在一張沙發中,立即有侍者出聲詢問,她比比手指,點了杯飲料,侍者點頭離去,不多時端上一杯盛著五顏六色液體的杯子。

她環顧四周,沒有看到熟悉的人影,等了許久,一個聲音響起,“下面,有請我們的鈴鈴樂隊。”

舞臺燈光亮起,管平安周圍響起陣陣掌聲。她向上望去,見姜尚武與三個人一同走上舞臺,各自站好,手持樂器。

姜尚武站在麥克前,凝神掃視下方,目光經過管平安時微微一滯,管平安對他報以微笑,他卻僵硬地將臉轉開,隨即對身側的人說了什麽,聽者臉上驚訝一閃而過,覆歸平靜。

樂隊中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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