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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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的女生,留著短翹的五顏六色的頭發,嘴唇上鑲了顆閃閃的唇釘,削瘦的肩膀紋了朵冰藍色的玫瑰,她手中鼓棒舉至半空示意,然後打在鼓上,敲出第一聲音符……

熟悉的旋律接連響起,扣動著她的心弦,管平安眨了眨眼,感到一陣酸澀和朦朧。

聽見你路過的腳步聲

我躲在一旁忽然紅了眼睛

心裏喊著一下,兩下,三四下,

你卻沒有聽見

都說我為你付出太多

我卻只怪自己吝嗇

後來你也覺得

我們都該放手

偷偷看你的背影

錯過了公車,錯過了青春,最後錯過了愛情

姜尚武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帶著致命誘惑的沙啞,他像一匹迷路在城市的孤狼,讓人聽見格格不入魅惑的憂傷。

這首歌,是他們年少時最愛唱的一首,她每每彈著鋼琴,姜尚武帶著那把視為生命的吉他,程明不會樂器,所以擔當主唱,卻唱不出這首歌的靈魂,不計較得失的人,是不會明白它的告白。

那天她拿著這首歌的樂譜交給他,他隨意地看去,就陷入了她的掌控。

“完美。”

唱完,姜尚武徑直跳下舞臺向她走來,恍惚中與記憶裏的少年身影重合,她看著他接近一米八的個子,鼓掌笑著說道。

“這首歌被程明唱的大紅大紫,自然完美。”姜尚武撇嘴,端起她面前的杯子一口喝光,“你怎麽找到我的?”

“雖然這座城市不小,但想找到一個人也不算難。”

姜尚武“呵呵”一笑,“有錢人嘛,可以使磨推鬼。”

管平安看著他將杯子放回桌上,淡淡地說:“其實你裝作沒看見我。”

姜尚武一窒,苦笑了幾聲,“是我犯賤。”

管平安覺得委屈,“阿武,你和我說話一定要這麽夾槍帶棒麽?”

姜尚武凝視她半晌,坐在她對面冷嘲熱諷,“八年,你走了整整八年,這八年發生了多少事,我還能當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和你推心置腹?這世界除了時間一直不變地在溜走,什麽都面目全非了,平安。”

管平安深深地看著他,不敢相信這是她記憶裏的憂郁少年。她熱枕的心慢慢冷卻下來,“你說的對,我們浪費了太多時間,什麽都回不去了。”

姜尚武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氣,卻只吸進煙灰彌漫的燥動。過了許久,她說: “去找他了?”

管平安輕輕搖頭。

姜尚武楞了,“他還不知道孩子的事?”繼而又笑了笑,“也是,人家現在國際巨星,自然得保持形象……”

“孩子不是他的!”管平安打斷他的話,在他震驚的表情中深吸一口氣,緩緩說道:“孩子是蘇留白,昨晚,去的也是他家。”

姜尚武臉上的表情由不屑到震驚,再由震驚到震怒,“所以你騙了我這麽多年?讓我一直以為孩子是他的,我甚至打了他一頓。”

“可怎麽能是蘇留白”,姜尚武不斷喘著粗氣,“原來在你心裏,我連那個書呆子都不如。”

“那是個意外,我最傷心的時候正好他在我身邊,也不知道是為了報覆誰,讓我做了沖動的決定,可到後來我也不知道對他是什麽感情了,阿武,比起你們,蘇留白才是我最開始遇見的人。”

“別再說了!”,姜尚武冷笑,“管平安,如今你我之間最後那點牽絆也被你一手打碎了,你走吧,永遠別來找我了。”他說完,站起身匆匆離開,管平安看著桌子上造型精致的空酒杯,覺得心也空了。

八年前,姜尚武跪在她面前,手中拿著可能是全部家當的金戒指,對她說:“嫁給我。”

她撫著半球形的大肚子,慢慢搖頭。

屬於她的陰霾日子,總是晴空萬裏,她說:“會去找孩子的父親,你知道他家多有錢,就算當情婦,也好過跟你顛沛流離。”

姜尚武倔強的臉上寫滿受傷,她想安慰他不讓他難過,可一生那麽長,能一直不憂傷嗎?

就像管樂,她不能停止自己的感情,管平安又如何能強迫自己愛上姜尚武?

“你是我最好的兄弟。”她說這句話,從來都是認真的。

最近特別容易想起往事,或許是身處這片土地的緣故。

她留戀的只能帶去傷害,留戀她的亦是滿身傷痕。

坐了許久,在燈火昏暗中幾個男子先後搭訕,她冷眼看他們,盯的幾個人訕訕離去。

直到酒吧內人們走得差不多,她才嘆了口氣,黯然離開。

管平安的身影消失在門口,角落裏的姜尚武才緩緩收回目光。他坐到她坐著的那張沙發上,點上一支煙,吞吐之間,隔著薄薄的煙氣,想著那個女人一顰一笑。

一支煙沒抽完,樂隊裏唯一的女人坐到他對面,手裏拿著瓶啤酒,啪地放在桌上,酒瓶裏頓時浮上一層氣泡。

“你就是為了她改的歌?”

姜尚武不吭聲,她冷笑,又說:“人家等你一晚上,你盯著人家看了一晚上,怎麽,羅密歐與朱麗葉啊。”

姜尚武冷冷地瞥她一眼,“我的事,你少管。”

那女人抖了抖唇角,“稀罕。晚上上我那?”

姜尚武將煙蒂按在煙灰缸裏,發出刺拉一聲。

“不去。”他煩躁地說。

白靈的火氣也上來了,她“哼哼”兩聲,涼涼地說:“只怕襄王有意,神女無心,姜尚武,就那種□□能勾搭你的魂兒。”

姜尚武冷冷地看著她,傾過身體,嘴唇離她不到一尺的地方停下,說:“就算我打一輩子光棍,就算我要一個□□,也不會要你。”

白靈鑲著造型怪異指甲的手猛地將他往前一推,塗的猩紅的嘴唇狠狠地說:“姜尚武,你王八蛋!”

姜尚武被推到椅子上哈哈大笑。

白靈瞪著他不吭聲,半晌,他收回笑,上前摟住她瘦小的肩膀。

“別鬧了,乖。”

角落裏,一輛黑色的轎車無聲地停在一旁,漆黑的車窗後,有人一直看著姜尚武摟住那名打架子鼓的,濃妝艷抹的女人推推搡搡地從酒吧內走了出來,走了幾十步在路口右轉,就此消失不見。

夜色裏,那人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

時間這個劊子手,宰殺了她多少珍重。

☆、22

翌日,管平安依舊坐在車裏,對著街旁依舊閃爍的霓虹看了眼表,已經是淩晨一點半,酒吧內走出一夥人,摟摟抱抱,說說笑笑。

畢海說:“那個矮個的胖子彈吉他的是隊長,叫吳凡,寫過幾首歌,不紅不火的,高個瘦子是貝斯手劉江,一直混在酒吧裏,沒啥說的,那個小個子小太妹就有趣了,叫白靈,說起來跟我們蘇大醫生還有點關系呢。”

管平安思索片刻,脫口而出,“白羽?”

“對了。”畢海兩指打了個響,“說起白院長這個小女兒,跟她姐簡直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啊,本來好不容易考上了醫學院,哪成想在畢業前夕休了學,差點沒把她老子氣死。她到好,頭發一剪剪成個毛寸,還染個雜毛,學人家去玩架子鼓,恩,說起來她退學那年與認識姜尚武同年,這幾年兩人也不清不楚的,所以有理由懷疑是你那同學帶壞了良家婦女。長的也人五人六的,就是有點不著調,這又是你的故人?”

畢海對著後視鏡擠眉弄眼,管平安懶得搭理他,閉起了眼睛。

“你還沒告訴我們去哪那?”畢海問道。

管平安把頭靠在椅背上,“隨便吧……”

恍惚中,她眼前走過許多身影,他們表情淡漠,匆匆走過,任她怎麽呼喊也沒有停留,這些人影裏唯一朝她微笑的,是向陽那張溫暖的臉龐。向陽啊,自從你走後,我很怕再失去身邊的人,然而即使我拼命想找回他們,是不是也只是奢望。

管平安感到汽車停了下來,一睜眼,發覺已在蘇家樓下。

“你怎麽把我帶到這來了?”

畢海哈哈一笑,“你不是打算在這定居了嘛。”

管平安狠狠瞪他一眼,“不看看這都什麽時候了,去酒店。”

畢海滿不在乎地扭過頭,賤兮兮地說:“你擡頭看看,蘇大醫生的燈是不是亮著。”

管平安一楞,向上看去,一片黑暗中,果然有一盞燈,微弱但堅定地亮著,在這漆黑的寂靜的世界裏執著地等待什麽,就是這盞燈,讓她一直幹涸如死地的心註入一股清流,讓她瞬間淚水盈眶。

這一刻她突然明白蘇留白為什麽一直是不同的,他沈默無聲,卻大愛無言,他或許是世上唯一那個肯為了她放棄底線,放棄自己的人,是唯一那個被她無情傷害卻還惦念她是不是快樂的人,她或許不愛他,但不可否認在異國他鄉他是她經常經常,想念著的人。而她也不能想象,如今身價也成倍增長的人,是如何守護這盞燈光,等待一個可能永遠不會回頭的人。

她忽然有一股沖動,想要立刻投進他的懷裏,與他分享孤獨,分擔愁苦,她卻實也這樣做了,扒開車門,疾步踏上狹窄的樓梯,直到門口時,她停下腳步,平覆自己的喘息,右手扣拳擡起,還沒敲響,門就吱呀一聲打開了,門縫中透出燈光的顏色,蘇留白站在燈光中,有些奇異地看著她略帶焦急的臉,片刻,他輕輕一笑,“回來啦。”

管平你勾起唇,像老夫老妻似的點了點頭,“恩。”

然後蘇留白向旁邊側身,管平安走進門中,門又被她反手合上,樓道裏覆又悄無聲息地,唯有光陰靜靜流淌。

睡前,她去孩子的房間呆了很久,直到蘇留白催她休息,她沖他笑了笑,握住他伸來的手。

蘇留白這個人實在道貌岸然,前一秒還溫言寡語的,後一秒把門一關,將她推到門上狠狠地親吻。

管平安一開始十分順從,不一會兒便激烈地迎合起來。說到底,他們都是悶騷型的。

第二天,管平安強制性命令下,畢海哀怨地留在蘇家看護蘇念樂,管平安則帶著蘇留白去到忘憂酒吧。

除了高中畢業那次,蘇留白再沒有來過這樣的地方,之後是因為有了責任,之前是因為想中會找個理由再見她一面。他一直都無比的慶幸自己當時沒有錯過。

還是昨天的位置,侍者依然笑著走到桌邊詢問,蘇留白想了很久,才說:“跟她一樣吧。”

管平安詫異地看他,“你確定?”

蘇留白肯定地點頭。

於是當那杯口味色相都不錯的烈酒被蘇留白一口喝光後,他光榮地倒了下去,管平安將他放到在寬大的沙發上,自己那杯一滴沒動。

等了一會兒,姜尚武的樂隊終於登臺,他站在燈光中央俯瞰坐下,目光掃到她的位置依然是淡淡一瞥,管平安舉起酒杯向他示意,他卻將目光挪開。

這次他唱著一首流行的搖滾歌曲,激情四射的旋律瞬間將酒吧的氣氛點燃,她目不轉睛地看著,直到他們下臺,被她攔住。

“你又來幹什麽。”姜尚武神色不悅地說道。

管平安毫不在意,指著臥倒的蘇留白說:“那是蘇留白,你應該見過,我兒子的父親。”

姜尚武臉上蘊著怒色,反笑道:“你是帶他來炫耀的?哼哼,一杯酒就放到的家夥,也來現眼。”

管平安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眼裏依稀幾分依戀,“能遇到他,是我的運起氣,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們都是我最在乎的人,我很想讓你認識他。”

“沒興趣。”姜尚武伸手將她帶到一旁,剛要走過,又被管平安攔住,她掏出一張名片,“這是我認識的金牌制作人,如果你想讓更多人聽到你的聲音,可以找他。你是有實力的,只是缺少一個契機。”

“呵呵,”姜尚武的笑聲中充滿諷刺,他低頭看她,“你就是這麽瞧得起你最好的朋友的?”

管平安聽了,緩緩將手放下,拿出另一只手的宣傳單,“我知道你不願意接受我的幫助,那麽就去競爭吧,只要贏得比賽,所有人都會認可你。”

姜尚武垂下目光看著那張花花綠綠的宣傳單默不作聲,他身後的吳凡伸手抓過,低頭迅速看了幾眼,“勇闖青春超級音樂賽,”他憨的圓臉仰著那張紙對管平安笑了笑,“謝謝這位小姐的關心,我們會去的。”

管平安點頭,自動讓開去路,“你的每場比賽我都會看的。”

姜尚武猶疑了片刻,背著吉他弓著身走了。

吳凡和劉江對她點頭經過,唯一的女人白靈,露出探究和排斥的神情。管平安微微一笑,她便懊惱地抓著頭發,鼻音哼了一聲,跟著他們離開。

管平安回到桌邊,看著呼呼大睡的蘇留白,一時有些頭疼。

“本來以為讓你開車回去才點了酒,誰知道還是得我來。”

她無奈地將自己架在他胳膊之下,一步一晃地扶著他走出酒吧,上了車,這才松了一口氣。

等車停在樓下,她打電話給畢海,不一會兒,畢海一身休閑打扮出現在她面前,身旁還跟著個小小人影。

畢海屁顛屁顛地說:“我是不是能走了?”

管平安幹脆地搖頭,指了指車門,“他交給你了。”

畢海打開車門一看,蘇留白躺在後車座上睡的正熟,他嘴角抽了抽,無奈地一拍額頭。

蘇念樂關切地看著畢海一臉狼狽地將蘇留白架在背上,管平安上前遲疑了片刻,牽上他小小的手。蘇念樂的手抖了一下,被握住時微微僵硬,等進了家門也就柔軟在管平安手中。

畢海坐在客廳中,咋牙咧嘴地擦肩揉背,管平安毫不客氣地說:“你走吧。”

“利用完人家就趕人家走,都說這男人翻臉無情我看這女人啊,心更狠~”說著還比出個蘭花指。

管平安沒理他,徑自將門打開,意思十分明顯。

陸凡攤在沙發上對峙了一會兒,最後唉聲嘆氣地離開,活像受委屈的小媳婦。

關上門,蘇念樂靜靜地看著她,她不自然地將頭發撫在耳後,蹲了下去,“要我幫你洗澡麽?”

蘇念樂搖頭,管平安又問:“作業做好了?”

他點頭。

管平安疑惑地轉動眼珠,不明白他的意思。

蘇念樂開口說:“你以後都不走了麽?”

管平安沒想到他這麽問,想了又想,覺得自己沒有許下承諾的資格,於是她說:“我不知道未來會遇到什麽將我拉開的阻力或是理由。”

蘇念樂嘆了口氣,“那如果你還要走,能不能讓他別那麽傷心?”

蘇念樂比一般孩子早熟,她是早就知道的,卻沒有想到他小小的世界裏充滿大人的想法,管平安笑了笑,“你怎麽知道他會傷心?說不定他高興還來不及呢。”

“他常常望著斜對面的窗戶,一看就是一個晚上,我知道他在想你。”蘇念樂發愁地搖搖頭,“他很笨的。”

管平安陷入一種死寂的沈默,蘇念樂老學究般晃著頭走了,她卻還在原地,一如蘇留白。

她站起身,來到臥室,坐到床邊靜靜地看著蘇留白酣睡的臉,他扇動著唇,斷斷續續說著什麽,她側耳傾聽,只聽見他說:“試試吧,讓我試試。”

那年他站在樓頂,輕風拂過臉頰,她說他永遠不能變成他哥,他說:試試吧。後來他們在醫院終於再次見面,管平安說:和我有關系的人都不會有好結果。蘇留白笑了,又說:試試吧。

有什麽可試的呢,他不是一直沿著自己的腳印活著麽。

天知道他會不會成功。只是她的人生混跡至此,唯一能夠自己選擇的,就是生下他的孩子罷了。就連今後的命運歸入何途,她至今都沒有做好掌控的把握。

撫摸著蘇留白沈沈的睡眼,管平安輕輕說:“你將人生托付給我這樣的人,真的不會後悔麽……”

☆、23

這幾天蘇留白的心情就像通了電的雲霄飛車 ,忽上忽下,但總歸是美好的,生活上令人驚嘆的改變僅僅因為多出了一個人就變得截然不同,但這種背後隱藏的巨大的變動,是他根本不願意去想的。

而讓他無法視而不見的,首當是張旭傑,他這幾天明顯不對勁。

自從他拒絕向葉家捐獻骨髓後,張旭傑再也沒有跟他說過一句話,按常理來說他們才是並肩作戰的老友,但愛情能夠滋潤心田,也能寄生怨懟。白羽對蘇留白的愛,如同一根刺,深深紮進他的心中,他求而不得,卻不能對那個赤子之心的好友心生怨恨,傷痛無處可寄,那跟刺就愈發化膿腫痛。他喘息困難,還要裝作若無其事。

然而那晚,白羽的眼淚讓他失去了理智,他不能眼睜睜看著自己一生之愛陷入艱苦,他終於表明了愛意,

“忘了他,好好看看我行不行?”

白羽的眼角尤掛著淚,驚訝地逃離了他的擁抱,她不愛他,會不會是永遠,他不知道。但她恐懼逃離的神情深深觸動了他。

那天晚上,張旭傑到酒吧買醉,喝了多少完全沒有記憶,只記得酒仿佛是失了味道的水,平淡無味。

第二天清晨,他在宿醉後的頭痛中醒來,發覺自己身處陌生的粉紅色系的房間,頭皮陣陣發麻,穿好衣服時還感覺荒唐,除了剩下車費,他把皮夾裏所有的錢都掏出來放在床邊,轉身想走,床上□□肩膀的女人翻了個身,露出一張素白幹凈的臉,張旭傑頓時楞住了。

女人這時張開眼,看著站在床邊一臉驚愕的男人,眼裏瞬間閃過一絲困惑,繼而是了然,瞥見那沓錢,她撇嘴笑笑,重新躺回去背對他睡了。“帶上你的臭錢,給老娘把門關好,好不容易放個假……”說著打了個哈欠。

張旭傑楞楞點頭照做,直到坐上回家的出租車,心裏還是七上八下的,不能回神。

蘇留白前半生唯一的好友,坐在他對面,一會兒愁眉緊鎖,一會唉聲嘆氣,他偷偷看了半晌,還是走了過去,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張旭傑不知在想什麽,被他的動作驚的站起身“啊”了一聲。回神看見蘇留白心有餘悸的臉,冷冷道:“你幹嘛?”

蘇留白松下口氣,說:“還生我氣呢?”

張旭傑扭過頭去對著電腦,說話怪聲怪氣,“傍上葉家千金,雖說是私生的,後半生也衣食無憂了吧,感情這麽多年不近女色,給人家守著貞操呢。”

蘇留白環視辦公室內豎起耳根的同事,“很多事不是表面那樣,看在咱倆這麽多年的份上,晚上跟我出去談談成不?”

張旭傑敲打鍵盤不吭聲,蘇留白就站在他身邊等,好半天,張旭傑在兜裏掏出根煙別在耳後看他,“談就談唄,能不能別這麽含情脈脈地看我。”說完,渾身一個的嗦。

蘇留白笑了笑,回到自己的座位。

晚間,蘇留白帶張旭傑來到一家面館,店面不大,好在幹凈,應有盡有,客人三三兩兩坐在桌邊,面前都是一個大碗。

“請人吃飯也不說選個好地方。”張旭傑不滿地嘟囔。

“我在這打過工,老板娘人很不錯,做的面也特別香,你嘗嘗就知道了。”蘇留白帶他尋找座位時說道。

剛坐下,白胖的老板娘搓著手,一臉笑容招呼,“留白來啦,還是吃面?”

“面館當然吃面啦。”張旭傑懶懶接口。

老板娘一楞,看著張旭傑笑道:“這帥哥是留白的朋友吧,咱們店除了面條也有別的,都不錯的。”

張旭傑又要張嘴,蘇留白立搶道:“老樣子,四份。”

胖老板娘笑著去後廚,張旭傑又嚷嚷道:“嫌我給你丟人了?”想了想,“怎麽四份?”

蘇留白笑了笑,剛要張嘴,張旭傑便冷著臉向他擺手,“不必說了,我看這飯不吃也罷。”說著站起身要走。

蘇留白一急,跟著他站起來,“都來了,就吃了再走。”

張旭傑眼瞅這門口,冷哼:“我怕消化不良。”

蘇留吧這時也看見,玻璃門上管平安的身影。還是一身利落正式的時尚西裝。但此處不乏公司職員身影,總也不至於太不搭。

早上出門是這套麽?蘇留白有些疑惑。

管平安進門,同樣打量張旭傑不善的目光,“怎麽張大夫怕我饑不擇食吃了你?”

他身後跟著探頭探腦的畢海,見到這場面唯恐天下不亂,捏著聲音做作道:“管小姐,人家不是怕你吃了他,人家是怕跟你沾上關系,被人看做是關系戶,咱們身價你還不知道?”

管平安以一種畢海能夠輕易接收到的威脅目光看向他,“你不是說沒地停車?怎麽又跟來了。”

畢海昂頭揮手,只差沒俯首弄姿,說:“哪兒是沒地停車啊,我是怕車太貴,要是被刮到了人家賠不起。”

張旭傑臉上嘲諷的表情更甚,氣極反笑了出來,“管小姐身價既然這麽高,不如咱們換個更合身份的地方?”

管平安從容坐在蘇留白對面,掏出陸凡拎著的公文包文件翻看起來,“他勢力你就跟著無聊,不想吃就算了,省了蘇留白一碗面。”

張旭傑看她毫不將自己放在眼裏,又要離開,但一想這豈不是坐實了自己是勢利眼,與那個狗腿子同級?不成,他憋著氣,決定忍辱負重。

胖老板娘端著個大盤子,盤裏放著四碗熱氣騰騰面,分別放在每個人面前,管平安的視線突然從紙張中伸了出去,她伸手將畢海面前的面條推到蘇留白碗邊,畢海掐著筷子的手僵在半空,

“這是幹嘛?”他不滿地問。

“這個稱不上你的身價,別吃了。”她說著,挑著面送進嘴裏。順著她的動作,畢海狠狠吞了口吐沫。當即決定低頭。兩手上揚,求饒道:

“小人錯了還不成。”

管平安不理會,蘇留白將面推回他面前,“吃吧,等會而就不好了。”

畢海笑得見牙不見臉,“還是蘇大夫體恤人,不像某人,給她跑斷了腿,連口飯都不給,吝嗇!”

吝嗇之人冷冷一哼,正往碗裏拼命加醋加辣,蘇留白趕快制止,“你胃不好,少吃辣椒。”

管平安點頭,手裏動作不停,蘇留白只好吧辣椒罐搶走,把她那碗猩紅的面與自己的交換。管平安皺起眉與他對視,目光兇狠冰冷,蘇留白也瞪大眼,眼裏寫滿“不行”二字。

半晌,管平安垂下目光,找尋調料罐,蘇留白又一手將它們收走,惹來管平安更淩厲的註視,這會他權當沒看見,吃起那碗又酸又辣的面……

幾人間的交流十分古怪,畢海的刻意親密實則疏離,蘇留白的沈默與堅持,管平安的冰冷與屈服。張旭傑心中感到困惑,靜靜看著管平安的動作,也不是十分明艷的女人,看多了竟也有幾分味道。

豁然,管平安擡頭,“你愛上我了?”

張旭傑差點被口水嗆住,“誰,誰愛上你了,我想看清到底什麽女人讓這傻子魂不守舍的。”

“讓他魂不守舍的是他自己的情感,原則上與其他人無關,與我無關。”管平安平淡地說。

“哼,女人都是天生的詭辯家。”

“張醫生見到我會下意識產生負面情緒,然而我本人與你並沒有實質性接觸,不管你的情緒波動是因為什麽,在我看來你並沒有很好的掌控它,所以上述的話我認為同樣適應於你。蘇留白沒有很好的與你溝通,所以今天實在不適合聚會,如果你認為他做的還不夠,讓他帶你去下一攤吧,我吃好了,先走一步。”說著她扭頭看蘇留白,“擅自把孩子單獨放在家裏,你總是這麽幹的?

“他大了,沒問題的。”蘇留白說。

管平安踩著高跟鞋,與畢海重新走進夜的霓虹之中。

蘇留白看著她的背影,對張旭傑說:“阿傑,她就算十惡不赦也是我命定的人,何況她只是個倔強的愛哭鬼。你當我是兄弟就要接納她。”說完,他放下錢,追出門外。

“走走吧,不遠。”蘇留白在管平安背後叫道。

管平安往車門邁的腿停住,聽他又說:“四月的夜晚,風最溫柔。”

鬼使神差的,她答應下來。

“我不知道在商人眼裏一個小時等於多少人民幣,但如果你說出個數目,我傾家蕩產也付給你。”

“在我這裏,一個小時等於一個億,歐元,你刷卡還是現金。”說著,管平安真的伸出手。

蘇留白尷尬一笑,“只是個虛詞,不要當真。”將手覆上她的,牢牢攥緊。

他們走在江邊,江面的風吹來,果然溫柔而嫵媚。

管平安一手將頭發順到耳後,聽他說道:“你知道在醫院裏每天面對最多的是什麽,是死亡。”

管平安不知他要說什麽,只好沈默,蘇留白笑了笑,語氣帶著認真,“有一天我在手術臺上,又送走一個亡魂,沒辦法,病情太重了,他死在麻醉之下,沒有痛苦,沒有意識,我知道這其實是最好的結果,但我卻忽然感到一陣恐懼,如果有一天有讓我在這樣的情景下面對死亡,人生最遺憾的莫過於再也看不見你,不能想你,不能愛你。”

☆、24

“有人說生命是一場旅行,匆匆而來,到了時間又必須走。……我們只是蕓蕓眾生的一根草罷了。”管平安吹著風,有些感慨。

“就算是草,那也是一根讓我在意的草,少了這根草,比拔了我的肋骨還疼。”

管平安嘆氣,“我們在意的,往往抓不住。”

“不必抓,你在意的,必將安然無恙,存活在心裏。”

管平安瞟了他一眼,玩味地將手掙脫,“讓我活在你心裏就好,還抓那麽緊做什麽。”

“誒,你明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忙又抓上她的。

這個寧靜的夜晚,他們漫步在江邊,遠離塵囂和煩惱,這情景成為一張剪紙畫面,連接他們初次見面的星海夜空,永遠地定格在蘇留白的腦海。

如果生命在這一刻終結,或許就不會有那麽多遺憾了吧,他常這樣想,卻不能阻止月光流逝,星空消失。

管平安厭惡自己的那一部分,是除了管樂贈予的很少的幸福外,剩餘的大片恐慌和制約。

但那一片令她厭惡不已的蘇留白不曾參與的世界中,至少還存留一道挺拔的身影,他站在漫天櫻花飄落的樹下,頭輕輕仰著,眼神憂郁,任憑衣袂翻飛。

他是管東鳴,容貌秀逸,氣質如陶,是只該存在於夢幻中的男子,絕不是眼前這個形容枯槁,虛弱的近乎透明的頭發花白的蒼老男人。

男人坐在那裏,合體的西裝像架在身上,兩手疊交放在腿上,臉上露出久違的笑容,依稀讓她想起往日的身影。

“好久不見,你還好麽,平安。”他如此說道。聲音依舊溫柔。

自從接到他來訪的消息,直到本人已經坐到了面前,她依然恍惚著,最近經歷太多悲喜,她正努力調節自己的情緒和狀態,沒有想這個男人的出現,將她所有努力付諸東流。

“你怎麽了?”她沒有回答,反而提出疑問。

管東鳴下意識撫摸兩鬢灰白的頭發,露出清風般的笑容,道,“醫生說是肝癌,做了手術,效果不太理想。”他語氣很淡,對自己即將終結的生命不甚在意,“我的請求,你依然不肯答應嗎?”

管平安拿起杯子試圖用水來冰鎮自己,但拿起後才發現,原來她的手一直在抖。

“管家的人,怎麽會讓你病的這麽重,他們到底都幹了什麽?”

管東鳴輕輕搖頭,再次露出儒雅而鄭重的笑容,“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會答應我的請求,是不是?”

管平安聽見來自心底的哀嚎,這一天終於要來了麽,她曾經那麽固執死守的秘密,終於要見天日了嗎,而這,又是否是她想要的?

“好。”半晌,她終於用力地點頭,將水杯放在桌上時,因為逐漸堅定的信念,手已經停止了顫抖。

管東鳴看見她目光裏的堅定,滿意地抿起嘴角。

遠離市中心的地帶,有一條河,河水澄澈透明,在日光中閃閃明亮。

“這條河是寧江的支流,這裏的河水早晚會匯入大海。”管平安站在河邊,感受逝者如斯夫的無奈。

管東鳴有些困惑和急切,直接問道:“平安,你母親呢?”

管平安回頭沖他一笑,笑容裏沒有一絲快樂的情緒,她又返身面對河流,“就是這裏,她或許在,或許不在,現在的她完完全全的自由,不受拘束。”

心頭一口鐘“鐺”的一聲響起,管東鳴不可置信地向後退了幾步,跌靠在樹幹上,二十幾年的朝思暮想,如今只剩下一條未知的川流,他心底壓抑那麽久的相思和千言萬語,轉瞬成空。眼淚成行。

管平安看向他愈加蒼老無助的容顏,心中一痛,悲戚地說:“忘了她不行麽,不愛她不行麽,你為她傷心難過她都不在乎,就算她死了,心裏也沒有你的位置,哪怕只有一瞬間。”說著說著聲音拔高,後來又萎靡傷感,“明明不是那樣的人,別讓自己變得那麽卑微,行麽。”此時她並不知道相似的話張旭傑也曾對蘇留白說過,但管什麽用呢。固執的人一旦固執起來後,只像離弦的箭。

“平安,等我死後,我的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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