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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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了?”張旭傑狐疑道。

“高中,後來忌了。”

“忌了就別管我要,實在想抽自己去買。”

蘇留白慢慢收回手,有些黯然,笑道:“旭傑,我怕離開就再也抓不到她了。”

“哼。”張旭傑鼻腔噴出一個音節,將自己那包煙順帶打火機都扔給他,“她到底是誰,讓你這麽反常。”

“她是我不小心錯過,卻一直在等的人。”聲音惆悵,睡眠不足的眼眶微微發黑,張旭傑看著他的神情,手術室中女子的臉在眼前一閃而過,他腦海中瞬間閃出個念頭。

“她和蘇寶貝是什麽關系!?”

蘇留白嘆息似的笑了笑,沒有回答,張旭傑卻知道自己已經找到了答案,抓下叼著的煙,激動道:“你竟然為那種連自己親生孩子都能扔下的女人這麽糟蹋自己,對得起一直等你的白羽嗎?你知不知道這三天她憔悴了多少,可她就是不敢來看你,她在你身上用了多少心,你呢,你都看不見?”

提起白羽,蘇留白垂下雙眼,“我早對她說過我們是不可能的,可她……”他嘆了口氣,“總之,這次讓她徹底死心也好。”

“要是能死心還能死心塌地地給你兒子了八年後媽?女人一生能有幾個八年,你固執她也固執,你們就都自欺欺人下去吧。”張旭傑冷著臉,甩下一句:“這幾天的飯都是白羽買來讓我給你的,要不我才不會搭理你。”

“替我謝謝她。”蘇留白對著他怒氣橫沖的側臉說道。

張旭傑兀自生氣,半晌,正色道:“這個女人來頭不小,那個一直跑前跑後的男人自稱是她助理,但我那天握他的手,發現他虎口上都是繭子,你知道做什麽工作才會長出那樣的繭子。”

“槍?”

張旭傑點頭,後背靠在雪白的墻壁上,繼續低下嗓音說道:“這些天出出進進的人你也看到了,都不是什麽無名之輩,早上來那個,是惠豐建設的副總,惠豐可是本市第一大建築公司。我不知道你們怎麽勾搭上的,但這個女人我怕你承受不起,況且,她醒後說的第一句話就是不能讓你進門,更沒提過孩子一次,擺明就是不想認你們,這一點你心知肚明,你還賴巴巴的守在這兒發賤。”

張旭傑語氣很重,蘇留白低著頭卻沒有要離開的跡象,張旭傑恨鐵不成鋼地狠狠錘了他一下。“你啊。”說完,怒氣沖沖地走了。

“既然美人在側,何苦來栽。”

一個聲音在身邊響起,蘇留白擡頭看去,是那個一直守候在管平安身邊的平頭男人,模樣精幹,說話時無意識抖動左側眉梢,輕輕笑著,臉上像武俠小說中易容橋段般覆蓋著□□,生動而不真實。

“你朋友說的很對,現在的她不是你能招惹的。”男子繼續說道,嘴角露出痞氣的笑容,有意看他難堪。

蘇留白面容依然平靜,他斂下酸澀的眼皮,勾起唇,“試試看吧。”

男子凝視他半晌,又看了看他身上的襯衫,嘲諷地笑了笑,“你身上的衣裳都餿了,換換吧。”

蘇留白依然沈默,男子平生最討厭這樣的悶葫蘆,自感無趣,聳聳肩重新開門走進病房。

穿過外廳,走入內室,秘書正給管平安遞去一沓文件,她接過放在床桌上面,最後揉了幾下眼角,拿起手邊的眼鏡重新帶上。

“你太拼了,身體會吃不消的。”男子說。

“我的身體我自己支配,不用你管。”管平安埋頭說道。

男子知道她性格執拗,受不得管,而自己和她畢竟沒什麽了不得的交情,除了不能讓她不明不白地死掉,她願意勞神傷身和自己有什麽關聯。但他又想到臨回國時好友的叮囑,只好拿過另一側的文件,埋頭看起來。

“惠豐雖然名聲在外,但骨子裏已經稀爛了,這幾年擴張的太快,有幾個項目又賠不少,資金來源就在那麽幾家子公司,入不敷出,其內部明爭暗鬥也是問題,你為什麽選擇接手這麽家公司?”男子問道。

“這樣才有挑戰性。”管平安沈聲說道。

“所以你放任自己的兒子不管,去接手別人家的孩子?”男子狀似不經意地說。

管平安伏在桌上的頭擡了起來,看向男子的目光冷了下去,“畢海,看來這幾天你知道了不少事。”

“還行,該知道的不該知道的,大概都知道了。”他笑。

“那不知道,你有沒有聽說過好奇心會害死貓這個句話。”管平安的聲音如她的表情一樣更冷了。

畢海卻毫不在意,洋洋地說:“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麽,怎麽,怕我把消息傳回美國,怕人家知道啊。”

管平安嘲諷道:“你以為我在意?”她冷笑一聲,繼而又低下頭看文件,留給她的時間不多了。

“我剛去過警局說明情況,估計威廉現在已經被律師帶回去了,撞壞的車也已經做出賠償,嗞嗞,管小姐就是出手不凡,隨便一搶上百萬就出去了。”

男子說話時並不像表現的那樣恭敬,甚至有些放肆,管平安平靜地沒有理會,畢海似乎有些失望,飛快地批閱了幾頁,又說:“我剛才已經找過院長,但他說你的傷現在不宜轉院,門口那位門神他們會處理,但我看這位蘇醫生內心可不是一般強大,還是要守下去的。”

“他願意守就守,你只要做好本分的事,其他不用理會。”這已是命令的語氣。

畢海來到她身邊的時間很短,對她所有的了解只限於那些不堪入耳的流言,剛見到她時他心裏主觀認為這個女人張著一張虛偽的純潔的面孔,內裏絕對是魔鬼級人物,可回國的這些時間裏,他日日對著她那雙冷冰冰的眼珠子脊背裏冒寒氣。

一個人有多少張面孔,傳言的真實度有多少,畢海相信時間會給他答案,沒有流氓能演一輩子好人。

“胡鬧!”

院長室裏傳來白廷稀罕的呵斥聲。

蘇留白站在辦公桌前沒有坐,他擎著笑,淡淡地望著白廷,自從認識這個頭發花白的老好人,頭一次見到他發這麽大的火氣。

“身為一名醫生,科室裏面一排排的病人等待治療的時候,你卻守在一個女人的門口等她開門,你配穿那身白大褂麽。”

“對不起,院長,我知道給醫院帶來了不好的影響,也知道自己失職,可是希望您能原諒我這一回。這麽多年您是看著我帶著孩子走過來的,這個女人我等了整整八年,如果我要不到一個結果,我會後悔一輩子的。”

白廷一楞,八年,足夠一個嗷嗷待哺的孩子長到他的腰間。

“你是說,她是念樂的母親?”

蘇留白點頭。

白廷抓起水杯喝了口水。半晌,他擡頭註視蘇留白,語氣已明顯緩和了許多,“留白,你們那麽多年沒有見面,你知道她現在變成什麽樣,又知道她有沒有成家麽?”

蘇留白搖頭。

白廷嘆了口氣,說:“一個月前,她出現在本市最大的房地產商惠豐建築的創始人鐘明強的葬禮上,稱將做為鐘家即將成年的孫子的監護人,並著手管理公司。直到鐘家小少爺成年,而即使他成年繼承公司,也必須分割其名下一半的財產和股份給這個女人。”白廷頓了頓,猶豫了片刻,還是說道:“有人說,她是鐘明強養在國外的情人。”

蘇留白出門時輕輕將門帶上,他覺得自己的腳板輕飄飄的,身上長長的白大褂也好像要帶著他飛起來。他不喜歡這種失重感覺。

曾經張旭傑問過他,如果上天給你重來一次的機會,你是否還是要沿著這天老路走到黑。

蘇留白一邊給孩子餵奶,一邊很認真地思索這個問題,當他想到一個答案,馬上就會被孩子咿咿呀呀的聲音打斷,當他想到另一個答案,又覺得吃了黃連一樣苦澀。

孩子的笑容天真無邪,他短暫的人生還來不及犯錯,自己就要讓他的存在的本身當成一個錯誤來對待嗎?當他怨恨老天不公平的時候,對這個孩子又何其公平。

他依然回到那間靜悄悄的病房門前等待一個結果,或是說一個答案。

☆、5

醫大就學期間,蘇留白除了用功讀書,在相貌家世人才濟濟的大學校園中沒有半分突出,然而有一天,門衛大爺的一通電話徹底改變了他的人生軌跡。

當他放學後狐疑地接過那個嚴嚴實實的“包裹”,感受到懷中傳來的蠕動和熱度,他徹底楞住了。怎麽在門衛訝異的目光走出去的他一點都不記得,只記得自己的腦袋昏昏沈沈的,周遭的人聲影動都成了話劇裏不真實的布景。

直到聽見孩子尖銳的哭泣聲,他才恍然驚醒,發覺自己不知什麽時候坐在了校園中的長椅上,天色也已經昏暗了下來。

孩子的哭聲惹來許多註視的目光,他卻顧不得,手忙腳亂地哄著,慌亂中拿起隨孩子一起的書包翻找,那熟悉的圖案卻讓他一瞬間無言。

到底翻出一罐奶粉,匆忙帶著一路哭聲跑回寢室找來熱水充好,孩子咕噥的嘴一碰到奶嘴就開始吸吮,但下一刻卻發出驚天動地的哭聲。蘇留白不解地自己虢上奶嘴,才明白是燙著了。

而那孩子或許已經知曉自己的命運,任他怎麽餵再也不喝一口,只不斷的哭著。哭得那樣撕心裂肺。

張旭傑和一幹舍友這時趕回,進門就說走廊裏不知哪裏來的哭聲,話說一半,便嗔目結舌地看著他們。

“這是誰家的孩子?”

張旭傑的問話,蘇留白沒有吭聲。他一貫與眾人格格不入,張旭傑便跟著幾個室友一起到一邊說著什麽。

張旭傑和蘇留白兩人性格一外一內,開學半年也沒攢下什麽友誼,但孩子一直在哭,而他看見蘇留白手忙腳亂卻一點辦法都沒有,就插了一句,“是不是拉了?”

蘇留白看他一楞,認為他說的有道理,轉身將孩子放到床上,拉開尿布一看,果然發現一番稀黃的粘稠物粘在屁屁上,。

對這件事他自然沒有經驗,還是張旭傑找來臉盆倒好水,又細心地試好水溫,才對蘇留白說:“給孩子洗洗。”

那盆自然是蘇留白的,他看了一眼臉盆,又看了看孩子腿上的粘稠的黃色的粘稠物,一咬牙將孩子扒了精光,這時他才看見孩子胸前一道長長的疤痕。

“蘇留白,這孩子身上的是手術疤痕吧。”縱然他們不是學醫的,誰看見那道長長的疤痕也不會覺得是天生的。

蘇留白凝視了半晌,抖著手摸了摸,才將他放到盆裏。

孩子洗幹凈後,換上從書包裏找出的新尿不濕,果然停止了哭泣。

蘇留白此時已滿頭大汗,嘴裏不斷對張旭傑道謝。張旭傑逗弄孩子,惹的他咯咯地笑,露出牙床上三兩顆牙齒,顯得十分滑稽。

蘇留白問他怎麽會對照顧這麽大的孩子如此有心得,張旭傑攤開手,無奈道:“你這把年紀你媽還給你生一個弟弟,你就知道我為什麽會了。”

蘇留白點頭再次道謝,張旭傑又問:“這麽俊的小子,你弟?”

“不是,我兒子。”蘇留白誠實地回答。

寢室裏頓時悄無聲息一般肅靜,只有什麽都不懂的孩子依然發出歡樂的笑聲。

張旭傑猛地睜大雙眼,說:“啥?”

“我的孩子。”蘇留白認真地重覆一遍。

張旭傑一開始以為他在調侃自己,後來看他的表情實在不像說謊,再想起平日嚴謹自持的模樣,不由信了幾分。

他誇張地“哦”了一聲,咋舌道:“看不出來啊,蘇留白,一夜情?”

蘇留白聞言在心中反覆將這三個字思量,最初的震驚過去,他看著孩子瘦小的臉上露出笑容,嚴肅地搖了搖頭,對張旭傑說:“我愛她。”

張旭傑皺了皺眉,在這個滿大街都在說愛的時代,他不相信蘇留白的感情的深度,都是半大的剛經歷完高考的孩子,要說□□他還信。但他這個人就是這樣,不會因為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反駁他人。

“不管怎麽說,她既然把孩子送到你這兒,擺明是不要這拖油瓶了,可你怎麽辦,你還是學生哪。”

蘇留白看著孩子陷入了沈默,“不管怎麽樣,總要先找到她。”

宿舍門衛上來找了三回,每一回都是一樣的話,“趕緊把孩子送回去,這兒是學校。”

蘇留白決定坐最晚的車趕回家裏。

小心避開熟悉的鄰裏,來到管平安的家中,敲門許久不見人開,卻引來對面人家開門探看,那人也是認識的,看見蘇留白先是笑了,熱絡地說:“高材生回來啦。”

蘇留白禮貌地打了聲招呼,問她管平安去哪了。

那人這才看見他懷裏抱著個孩子,表情立馬變得十分奇怪。“那家女人出車禍死了後,小的也不知跑到哪去野啦。”

“她走了多長時間了?”蘇留白忙問。

那人嘀咕一聲,又瞟了眼他懷裏的孩子,說:“挺著大肚子四處打工,不知道啥時候生了,一天也沒個人影,前兩天徹底消失了。”

說完,她問他抱著的孩子是怎麽回事,蘇留白咬著唇,轉身走了。

那天晚上他在外面晃蕩了許久,送到福利院的念頭只要一閃起,一股難言的沈悶便會襲來,好像有個大錘不時捶打他的胸口。

他明白到自己沈重情感已經附加在孩子的身上。

夜晚的城市是黑暗而冷漠的,他癡癡地蹲在一根路燈下面,身上只穿了一件單衣,外套早已披在孩子身上,他輕輕摸孩子的臉,感到溫度在一點一點升高。他想該是在宿舍給他洗澡時凍著了。

或許一會兒就好了,他雖然這麽想,心裏還是發虛。

那孩子終於燙的像個火球。

蘇留白咬著唇帶他去醫院。

醫生睡眼惺忪地持著冰涼的聽診器放在孩子胸前,孩子激靈一動,蔫的已經哭不出聲了。

醫生下了藥就去睡了,留下一個護士沒有好臉色地對他說:“打針時候把孩子按好,省的再來一針,知道麽?”

蘇留白點了點頭。

那晚紮了三針,燒的迷迷糊糊的孩子扯開嗓子嚎。

蘇留白臉上沒有一絲表情,僵硬的像塊木頭。他心裏的絕望像山一樣壓的他透不過氣。

一早,他回到家裏跪在同樣震驚的母親面前,王秀梅頹然跌在沙發上,看著面前抱著孩子跪立的兒子,揚手便要打下去,然而手掌僵在半空,忽然捶向自己的胸膛,像昨晚孩子一樣大聲嚎叫,“我這是糟了什麽孽啊……”

中年喪夫喪子,一輩子教書育人,唯一的希望便是這個兒子能成才,自從他上了大學,以為總算熬出了頭,何曾想到他竟然做出這樣的事,讓她怎麽不悲從中來。

母親的反應在蘇留白意料之中,沒預料到的是被哭聲驚動,反而更大聲哭起來的蘇念樂。他的兒子像頭野獸與他的母親爭鋒相對,誰也不讓著誰。

王秀梅一開始斬釘截鐵地說:“孩子必須送走,不能留這個孽種。”

蘇留白聽見這話,做了一件令她震驚的事情,他將孩子放到茶幾上,拿起旁邊的水果刀猛地向自己的胳膊劃去,一道細長的口子頓時血流如註,王秀梅回神搶下他手中的刀。

“你要幹什麽。”

蘇留白在燈光下的表情冷峻而堅定,“如果你將他送走,下次就不是水果刀,也不是胳膊,而是你兒子的命,如果我也死了,您便孤獨終老吧。”

王秀梅聽著這話狠狠地楞住了,她重新打量蘇留白,似乎在想這究竟是不是自己養大的那個聽話的孩子。

蘇留白任血往下淌,緩下語氣對她說:“媽,我會打工掙出他的生活費,只要您養他五年,等我一畢業,就帶他離開。”

王秀梅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手掌捂住額頭,靠在沙發上半天沒有說話。

蘇留白抱著孩子跪在地上磕了幾個響頭,語帶哭腔地說:“媽,這不是孽種,這是我的孩子呀。”

他說完,抱起孩子走回自己的房間,留下王秀梅在沙發上失神。她想起上一次蘇留白露出這個表情的時候,是因為她打了管樂。

他們家究竟欠了他們母女什麽,一個死了一個失蹤,還要攪得他們家不得安寧。

蘇留白次日便去了學校,醫大課程繁重,稍不留神就很難追上。王秀梅承諾照看孩子,但這樣一來她就不能出門工作,只能依靠那點微薄的退休金生活。

蘇留白知道母親供養自己已是困難,再加上孩子,更是雪上加霜,只好暗下決心努力打工。早出晚歸打工,繁忙的課程,更別提心中無人能知的愁苦,讓他一周內便瘦了一大圈,張旭傑幾次說他這樣可不行,但他毫無辦法。

一周後他抽空回到家中,遠遠聽見孩子的哭鬧聲,拿出鑰匙打開房門,發現只有孩子獨自在家,他急忙上前將他抱起,孩子已經哭的臉皮發紫,旁邊放著空奶瓶,瓶壁上還掛著大塊的白色的乳塊。

他三下兩下清洗幹凈要去沖奶,找了半天只有一盒乳劑奶粉,他皺眉,孩子哭的更厲害,只好沖了一瓶。

喝完奶,他打開包被,發現孩子屁股上的排洩物已經結成痂,發出一陣惡臭。

孩子與剛見面時又瘦了許多,似曾相識的明亮的雙眼看著他笑,蘇留白含著淚將他清洗幹凈,將他抱在懷裏時,眼淚終於剎不住車地淌了出來,掉落在孩子臉上。

黃昏時分,王秀梅回到家中,一眼看見蘇留白抱著孩子呆滯的模樣,

“怎麽回來也不說一聲。”她有些局促地說。

蘇留白吶吶地轉過頭,王秀梅看見他臉上的淚痕,不自在地轉過頭去,“我知道你怨我,可是註定活不長的孩子,就算將他捧在手心裏又能怎麽樣,別告訴我你沒看見他身上那道疤痕。”

她說的,是孩子胸口的長長的一道疤痕,疤痕的由來他已在在書包中那本厚重的病歷上看的清清楚楚,先天性心臟病。

“可他已經做過手術了,已經是正常的孩子,他是你的孫子啊。”

蘇留白無力的聲音無法打動王秀梅,她冷冷地說:“你能保證他不會再犯?到時你拿什麽再給他手術?”

蘇留白嘆氣,放棄與母親爭論,抱起孩子就要走出家門,

王秀梅一驚,“你要把他抱哪兒去?”

“學校。”

“蘇留白,你瘋了!你還是學生啊,這是要被開除的。聽媽的話,你把他放下,我保證以後好好照顧他。”

王秀梅上前要將孩子搶下來,蘇留白輕輕躲開,搖頭說:“晚了,我不會再相信你了。”他說著打開家門,沖進風雨欲來的世界裏。

蘇留白心中有許多設想,但學校卻無論如何不能去了,孩子風波後學校裏沸沸揚揚,已有老師找他談話,他坦誠地說出是自己的孩子,這可不得了,影響空前劇烈,時時都能聽見有人議論,但怎麽處理卻沒商討明白,畢竟孩子不是母親不是在校學生。

蘇留白抱著孩子再次出現在校園時,儼然已經成了火熱劇的主角。

這天,他是來辦休學的。

當時醫大的校長正是白廷,他得知這件事後同樣十分震驚,但對蘇留白的坦誠不晦並勇於承擔責任這一點非常欣賞。

白廷親自見了蘇留白一面,問及為什麽孩子會無人照看,蘇留白如實說了,白廷聽完你沈思了許久,“如果你相信我,就把這孩子送到我家好麽。”

蘇留白猛然擡頭看他,白廷微微一笑,“你別誤會,只是好不容易考到醫大,不完成學業太可惜了,況且我的妻子十分喜愛孩子,肯定能好好照顧他……當然他還是你的兒子,你可以隨時看他或接他回家。”

蘇留白猶豫不決,帶孩子不是簡單的事情,他已經有了充分的體會。

白廷呵呵一笑,儒雅的臉上閃耀著慈祥的笑容,“你放心,五年之後我保證還你個健健康康的娃娃。”

白廷究竟頂著怎樣的壓力,才帶給了他希望和勇氣。

從那以後每周他都會去白廷家看孩子,並給白廷的兩個女兒補習功課,他的妻子總是熱情挽留蘇留白吃完晚飯再離開,蘇留白才能裝著一肚子熱騰騰的食物匆匆去打工。雖然掙的不多,但學費貸款後,除了生活費其他全部交給白廷,白廷知道這是他在履行作為父親的責任,便坦然接受了。其實,蘇留白那時能夠給的與孩子所用的不過杯水車薪。

後來白廷調到附屬醫院成為院長,而蘇留白也畢業追隨他來到這家醫院。

從那以來,又是三年。

作者有話要說:

☆、6

“年輕人執著是正常的,但固執卻不可取。留白,做事之前好好想一想,你不光是名醫生,還是個父親啊。 ”

白廷的話像是一記重拳垂在他胸口。

他若不是生來固執,怎麽會一意孤行地下水導致兄長身亡。他若不是執拗,怎麽會苦等一個人八年,只為了一段年少的歲月時光。

他往回走的路上碰見白羽,白羽穿著白大衣,兩手插在衣兜裏,素白而沈靜的面容有些黯然。她輕靈的眼眸細細地望著蘇留白,眼裏的眷戀隱藏在很深的地方,但留下足以讓他窺見的縫隙。

蘇留白溫柔一笑,即使他明白這是一種殘忍的溫柔,但他不能對她冷漠。

他說:“謝謝你讓旭傑送來的飯,他最聽你的話了。”

白羽臉上閃過一抹受傷的神情,低聲說:“對我不用這麽客氣的,師兄。”

蘇留白呵呵一笑,撓了撓由於幾天沒洗過,油的發亮的頭發,刻意表現的很灑脫,說:“等我忙過了這段請你和旭傑吃飯。”

“不用了,你……,要註意身體。”白羽低下頭,終究沒有問出關於那個女人的困惑。

蘇留白用手拍拍著她的頭,笑:“放心吧好妹妹,我是醫生呀。”

白羽輕輕一笑,眼裏的哀愁慢慢積聚起來。

蘇留白決定視而不見,然而有一個人站在走廊的拐角,兩手攥起拳頭怕打墻面,心疼的不知道疼。

回到病室門前,蘇留白在醫護人員的註目下緩緩敲響了房門。

一次,他接到平頭男子的傳話,“早跟你說了,她不見。”。

第二次,依然是那個畢海似笑非笑的神情,“我說了,她不見。”

蘇留白微微一笑,說道:“請你幫我告訴她,我不在這了,這是我的電話號碼,如果可以,請給我打電話。”

男子有些詫異,接過紙條,點了點頭。於是蘇留白就真的走了。

管平安看著手中的紙條,心中轉過無數的念頭,但一瞬間又成了空白。她木然攥緊手掌,將紙條扔進床旁的垃圾桶中,重新埋頭在文件中。

三個月前,遠在美國的管平安接到一面之緣的鐘明強的電話,他當時已病入膏肓,醫藥無用的鐘明強提出無償轉讓給她一半的惠豐股份,條件是任職集團的執行總裁一職,並照顧鐘明強的孫子直到他成年可以繼承股權,期間屬於他孫子的股份權亦由她支配,這一來管平安等於成為惠豐建設暫時的繼承人。

不費一分功力和金錢就能支配這麽一間大公司?這其中利益的兇險怎麽是一句話兩句話說的清的,鐘明強他怎麽放心

“你不怕我將你孫子趕出去,獨吞你的公司?”

“你當然有能力那樣做,但我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鐘明強自信地說道。

管平安笑了, “你憑什麽認為我會在意你的公司,為你當牛做馬,守護家業?”

“自然不會,但如果我手中握有你想要得到的東西呢。”

這時,管平安的電腦接收到一份來自中國的傳真,她打開一看,臉色漸漸沈了下去。

“這只是一部分,你要的東西在我死後一年,也就是我的孫子成年時,自然會有人交給你。”

“條件確實很誘人,但你不怕一個剛成年的孩子會將你辛苦創建的公司搞垮?”管平安問。

“如果這麽點本事都沒有,還談什麽繼承家業,只有這一年,絕對不能將我的股份落在我弟弟手中。”

管平安握著話筒沈默了片刻,說:“我同意。”

兩個星期後,接到了鐘明強去世消息的當天,她便坐飛機回到國,身邊帶著硬塞給她的特助兼保鏢畢海。

出了機場,鐘明強事前安排的助理方野已經備好車,他一身黑色西裝,手臂上還纏著白色孝帶。

方野問是否直接去往鐘家。

“去靈堂。”管平安吩咐。

方野聞言調轉方向盤,向殯儀館駛去。

明日將舉行葬禮,這夜的殯儀館內將燈火通明。不待天亮,已有有惠豐的職員前來憑吊,鐘明強唯一的孫子在靈前一一還禮,還顯稚嫩的臉上充斥著悲傷和惶恐。

管平安穿著一身黑色禮服,站在人群中看著上首處鐘明強栩栩如生的照片,這樣無聲的含著巨大悲哀的場景讓她喘不過氣來。

恭敬的彎腰行禮,禮後,她沈默片刻,走到鐘寧面前,鐘寧機械地彎腰還禮。

“我叫管平安,”她輕聲說。

瞬間,鐘寧眼睛裏帶上醒悟。

鐘明強彌留之際曾無數次提到的名字,如今以一個真實的形象出現在他面前,他癟癟嘴,本就通紅的眼眶瞬間盈滿了淚,看著格外可憐。

管平安心中十分排斥殯儀館這個地方,似曾相識的場景和同樣的哀傷,讓埋伏在她內心深處最殘痛的傷口,涓涓滲出血來。

她感到窒息,卻不得不面對鐘明濤那張沈痛面容下張狂的野心。

“沒見過這位小姐,請問,你和我大哥是什麽關系?”鐘明濤精明的眼神像一道刺紮在管平安的身上。

管平安輕輕按住鐘寧肩膀,將他的話堵在嘴中,笑著說道:“一面之緣,一見如故。”

“哦?不知是怎麽一面之緣?”

管平安忍住心中的翻騰,閉上眼凝神片刻,狀似回憶起往昔場景,她說:“那年我在洛杉磯的街頭流浪,身無分文,身邊只有一把小提琴,只好在街頭賣藝,鐘董事長在我身邊整整聽了一個下午,臨去時給了我五百美金,讓我撐到找到工作為止。”管平安慢慢睜開雙眼,唏噓地說:“董事長真是個好人,不是麽?”

鐘明濤眼中的輕蔑一閃而過,維持著上流貴族般的威儀借口離開。

鐘寧看著他的背影眼中同樣一絲疑惑閃過,又看向管平安,管平安為他整理好衣領,將領帶端正,“逝者已矣,傷心雖然難免,但生活還要繼續,不被疼愛的人生才該活的比別人更有出息。你爺爺說你是個讓人頭疼的孩子,我希望從此以後你能讓那些算計你的人頭疼,不要讓愛你的人難過。”

提起至親,鐘寧又難過地要哭出來,管平安安慰他幾句,告訴她明天還會來,鐘寧便巴巴地看著她離開。

管平安不多加逗留是因為心裏有著顧忌,沒到最後關頭,不能將底牌攤開給所有人看,這是一個陰謀家對她說的話。

當晚,拒絕方野提出回到鐘家的提議,管平安在賓館度過,隔著巨大的落地窗望著腳下螻蟻般車水馬龍,感受著故土的氣息,她的腦海中回放著過往片段,在殯儀館內時劇烈翻滾的撕裂情緒重新襲來,一夜未眠。

她想起在國外的時光,陌生的面孔穿插著血淋淋的枝椏逐漸將她一點一滴也變成了另一個人,她不願回憶的過往終於也成了黃色。只是有時夢醒會忍不住翻看回憶裏那張笑顏,註視著她淚流滿面,然後告訴鏡子中那張已經帶上滄桑的陌生臉孔:一定要回去!

她要拿回寄存在這裏的仇恨。

次日,一早來到殯儀館,比昨日多了幾倍的人。管平安環規四周,本市商界數一數二的人物盡數到場,他們大都同鐘明濤一般有著精明的雙眼,同他一般的親切而疏遠地寒暄。人情世故,利益驅使,完美的演技,她也不能判斷出誰是真心實意地哀慟,哪一個又是逢場作戲的老手。

然而說到底,能不能分辨又有什麽意義。兩人間的關聯必回隨著一人的逝去,時間的蔓延,滄桑的變幻,最終,變成可有可無。

莊嚴肅穆之時,方野與律師一同出現,律師手中的文件便是鐘明強的遺囑,內容只有幾人知曉,如今變成一陣颶風,刮向這群久立疆場的人馬。

鐘明濤被刮的七零八落,他神情驚愕,臉色煞白,不知是哪裏出了問題,激動地沖向律師,一把奪過遺囑,將上面文字由上到下,一字一字反覆看了數遍,咬牙冷笑道:“你這遺囑是假的,我不信大哥會把公司交給一個外人。”

律師張錯不慌不忙地自他手中拿過遺囑,“董事長的遺囑完全是按照程序辦理的,鐘先生不信可以隨便調查。”

鐘明強用力咬牙,對在場幾個股東說道:“難道你們認為大哥信不過我反倒相信那個女人?你們認同那個來歷不明的女人掌控公司?”他此時已經忘了昨夜剛與那個來歷不明的女人有過短暫的會面。

那幾個股東股份不多,你看我我看你,並不發表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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