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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白塵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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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白塵棲

拍案而起的是浹州巡撫張善荃,在年前曾主持荒政事務,因為事情辦得漂亮,現已經擢升為兵部尚書。

三月無雨旱風起。這是年前曾在浹州流傳來京的一段童謠,被人上奏給皇帝,故而才有了張善荃前往浹州治理荒政一事。

今日這句童謠一出口,不少人還都記得,自然知道柳輕意說的是浹州的事情。

不過浹州旱災的事情在不少人眼裏已經是早之又早的事情,不曾料到今日竟會被一個新科進士在瓊林宴上再次拿出來說事。

猛然聽到方才詩中的內容,這些人不禁心中一跳。

而此時張善荃面容陰沈,方才站起來拍案而起時酒壺都倒了下去,灑了一桌。

此時他已經恢覆平靜,坐下來任由宮人上前收拾殘局。

“是不是胡言亂語張大人心裏清楚!”柳輕意跪在地上,聲音鎮定,眼圈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漸漸紅了。

他擡頭看向上位一聲未說的皇帝,又拜,隨後聲嘶力竭又含著哭腔道:“陛下,浹州地方人情洶洶,去年幹旱已是災年,官府卻急斂暴征,硬生生將這件事情給壓了下來,百姓無所依,只能典桑賣地,而今年荒歉更甚於去年,如今稅收在即,浹州百姓實在是拿不出來錢來交稅了啊!”

“他們朝難謀夕,隨處可見子女鬻於路人的景象,不少人被活活餓死曝屍荒野衣不蔽體,只因為他們的衣裳全被人剝光典去當鋪換口糧去了。”

“百姓食難果腹,官吏卻大魚大肉,城中不見任何施粥的地方,臣偶到浹州,一塊餅,便可買三個人甚至更多,而巡撫府則每天大魚大肉, 每頓飯近百兩銀子,殘羹剩飯將府中看門的狗都養得膘肥體壯。”

柳輕意道:“今日臣冒死以上聖聽,如有半分虛假,任君處置。只求陛下救浹州百姓於水深火熱之間,毋要被奸佞蒙蔽,當減少稅收、整治旱災、救助災民、懲治貪官汙吏!”

柳輕意聲音悲戚,狠狠落在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裏。

皇後面色動容,憂心地看向啟正帝,想要去扶皇帝。

啟正帝揮開她的手,手握拳抵在唇邊咳嗽了兩聲,看向在下面坐著臉色不好的張善荃,說:“他說的可是真的?”

“荒謬!”

張善荃一身官服,挺著大肚子上前:“滿口胡言!臣以官位擔保,臣在浹州時,一心為民,廣修水利,甚至親自為百姓施粥,絕不可能做出這等事情。汙蔑,純屬汙蔑!”

說完,張善荃怒目圓瞪,指著柳輕意質問:

“你怎能證明你說的不是誇大事實?災荒年年有,只憑你口頭說說,本官便要平白蒙受這等冤屈,若是人人都像你這樣,那豈不是全都亂了套,無緣無故搬弄是非,你到底安的什麽心?

你作為新科進士,官都還未封,如此急功近利,如何能做良臣好官?如果你說的是假的,你又該當何罪?!本官為人父母,平日裏最看不得人吃苦,常常施舍野巷孤兒流民以飯食,這是鄰裏都曉得的事情,又怎會做出如此傷天害理的事情?”

一段話說得旁人聽得一楞一楞的,若是尋常的新科進士,為了而以後的仕途,怕是早已經說不出什麽來了,但柳輕意可不在乎什麽官不官的。

他看了一眼張善荃一身官府被他渾圓的肚子撐起來,梗著脖子冷笑:“張大人說得話好生動聽,怕不就是傷天害理的事情做多了,才會如此心虛,隨手丟些吃食好讓良心過得去些。”

“你巧舌如簧!”

“你黑心腸!”

“……你!我說不過你!”

時子原坐在時重霜身邊聽得一楞一楞的,暗戳戳往時重霜身邊靠了靠,忍不住嘀咕:“現在這些新科進士都這麽有膽了嗎?這張善荃素日裏就陰陽怪氣好吃懶做的,我可不信他還會救助孤兒流民。”

時重霜看了時子原一眼,沒說話。

“好了。”

啟正帝聲音平靜,看不出喜怒。

“張善荃,有人參你都參到朕臉前來了,你也要反思平日裏自己哪裏地方做的不好。”

張善荃諾諾回:“是,陛下。”

“至於你。”啟正帝話一頓,看向柳輕意,“在沒有證據的前提下隨意汙蔑朝廷官員,你可知是大罪?”

“念你年輕氣盛,以後萬不要道聽途說,做事還需穩重些,回去吧。”

“陛下!”柳輕意眼睛微微睜大,似是不敢置信。

張善荃冷哼一聲,甩袖回到座位上:“想要參本官,便要先拿出證據來。”

啟正帝坐在上方,不再看還跪在原地的柳輕意,咳嗽了兩聲,便要起身。

皇後連忙起來,攙扶著一同離去。

“我作證,他所言句句屬實!”一道聲音忽然響起。

眾人一楞,齊齊看向席位末端,本要離去的皇帝也頓在原地。

柳輕意趴在地上眼神閃了閃,往後撇了撇,差點把眼裏憋出來的半滴淚給眨了回去。

眾人視線聚集到席位末端站起來的一個人,他衣衫簡樸,似乎也是受邀前來參加宴會的新科進士,他走到柳輕意身邊,說:“陛下,臣名白塵棲,是今年的一甲第三,正是來自浹州。”

白塵棲撩開灰撲撲的袍子,跪下來,道:“我能證明,柳輕意所言,絕無半分虛假!請陛下明察!”

說完,他轉身看向席上坐著的其他新科進士:“諸位,今日我們第一次面見聖上,為人臣子,頭等要事便是侍奉君主,若是有奸佞在陛下面前胡亂非為,蒙蔽聖聽,我等也自當敢做諫鼓謗木,以清聖聽!”

白塵棲眼神轉向席上一角,眼神微動。

那人會意,拉起身旁不明所以的同伴就起身上前,大聲說:“沒錯!”

“奸佞當道,蒙蔽聖聽,若是張大人這麽清白,何必如此急著否認!待一切查明,若真無此事,再行處罰也不遲!我等一朝入仕,謹遵陛下教誨,做官要牢記‘五善五失’,張大人亦當如此。”

有人站出來,又有人跟著出來,之後這些新科進士陸陸續續又有人站出來,而剩下的為了不被落下,也跟著跪在宴席中間。

“請陛下明察!”這些人齊聲道。

若是一兩人還好,但若是所有的新科進士一同上奏,便不可同日而語了。

張善荃臉黑如鍋底,喘著氣捂住胸口,他面容惱怒,顫抖著手指著他們,似乎馬上就要暈厥過去。

“你們,你們胡攪蠻纏!”

穿著一身仆役衣裳,站在時重霜背後的元四四將這場鬧劇盡數看在眼裏,他皺著眉看向跪在柳輕意身旁的白塵棲,心裏直犯嘀咕。

這人誰啊?

膽子這麽大,竟然就敢就這樣站出來為柳輕意說話,他簡直不知道是要感動還是無語好。她這一下子,直接將元問渠原本的計劃盡數打亂,將事情推到一個不可預測的方向上去。

元四四看得直皺眉。

現在這局勢,誰也說不好。

但見時重霜沒什麽示意,元四四只好將詫異憋在心底。

周圍的女眷已經被意識到事情不對的當家主母給叫走了,郡夫人也跟著人群離開,場上除了在座的大臣和跪著的新科進士,周圍一時間空曠極了,也安靜極了。

皇帝重新在皇後的攙扶下回到座位,之後就是一陣猛烈的咳嗽。

皇後柳眉蹙起,滿目擔憂,輕柔地拍著啟正帝後背。

良久,皇帝平息下來,喘著氣說:“都起來。”

“請陛下明察!”

席上靜默了一瞬。

隨後啟正帝猛然抄起手邊的酒壺砸下去,酒壺正好滾落下來,碰到白塵棲腦袋。

啟正帝怒了:“朕讓你們起來!”

“請陛下明察!”眾人道。

“你們是在威脅朕嗎?”

“不敢。”

……

“很好,那就一直跪著吧。”啟正帝沈著臉推開皇後的手,甩袖離去。

皇後看了看這局面,輕嘆一口氣,跟著離開。

——

“原來是他,有趣。”孟瑤青倚靠在窗邊,收回視線,好奇地問,“這也是陛下安排的?”

元問渠看著下面跪著的眾人,收回視線:“自然不是。”

“想來也是,如此激進,不像是陛下會幹出來的事情。”

元問渠指向柳輕意身旁的白塵棲:“這個人,你認識?”

“認識。”孟瑤青笑著說,“要說他有多了解浹州的情況還真不好說,不過這人最大的優點就是看熱鬧不嫌事大,嘴皮功夫好得很,最會忽悠人。”

元問渠抱臂,看著跪在地上一動不動的白塵棲:“他什麽背景?”

“浹州白氏,他父親是前樞密使,老來得子,這位是他們家唯一的香火,無法無天慣了。”

“挺好。”元問渠評價說。

孟瑤青聳肩。

孟瑤青看天,想了想,還是問:“如今大梁出現這樣情況的地方多了,陛下為什麽要單單拿浹州說事?”

指的是急斂暴征,流民四起的情況。

元問渠瞥了孟瑤青一眼,輕笑:“國師不妨算一算。”

“我可算不出來。”

元問渠已經重新戴上帷帽,轉身下樓:“走吧。”

孟瑤青:“陛下不再看了嗎?”

“事情已成定局,看與不看都一樣,送我出宮吧。”

“遵命,陛下。”

另一邊。

白塵棲跪在地上動了動腿,微微彎下身子,手伸進衣擺摸了摸。

柳輕意冷著臉跪在他旁邊,聽著他悉悉索索地摸著什麽,低垂著頭看地。

突然,什麽東西碰到自己的手。

柳輕意看向手邊一個手掌大小的軟墊,眼神疑惑地看向白塵棲。

白塵棲眨了眨眼睛,“噓”了下,用氣聲說:“墊墊唄,跪那麽久,你不疼啊。”

柳輕意看了白塵棲一會兒,沒猶豫,迅速伸手接過墊在膝蓋下,在別人看不到的地方,將原本就厚實的護膝又加厚了一層。

“你怎麽會有這種東西?”柳輕意問。

“哦,這個啊,平常被我爹罰跪祠堂,次數太多了,就隨身帶著了。”白塵棲不以為然道。

柳輕意:“……”

柳輕意又問:“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聽到這話,白塵棲一下笑開顏,看著柳輕意小聲說:“怎麽樣,兄弟夠意思吧。我註意你好久了,一個人坐在瀾風亭也不說話,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哪家的公子混進來了。”

“所以?”

“所以,我對你太好奇了啊。”白塵棲道,“在瀾風亭我還特意上去問了你路,不過你好像完全沒有註意到我,瞎指了個方向也不管我好賴活。”

所以他得想點辦法讓他徹底記住他。

白塵棲眼神充滿敬佩:“結果實在是沒想到啊,看你一聲不吭的,一來就來個這麽大的,兄弟我甘拜下風。”

柳輕意一時間不知道該作何表情,他抿了一下唇,說:“彼此。你就不怕被罰,還敢站出來說話?”

“害。”白塵棲擺手,小聲指著自己說,“看見這身衣裳沒?你就說簡不簡單,樸不樸素?”

柳輕意看著一身簡樸裝扮的白塵棲,猶豫地點頭。

“對吧。”白塵棲說,“在你最開始出來念詩的時候,我趕緊和我的仆從出去換的,就知道我一定會出場。”

“這下怎麽也會落得個敢於直諫的清流形象了,劃算又便宜的買賣,誰幹誰知道。”白塵棲得意洋洋地說。

柳輕意:“……”

蠢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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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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