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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覆巢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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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覆巢之下

瓊林宴就這樣在新科進士這一跪中草草結束了。

啟正帝回到禦書房,氣的將硯臺都摔了出去,毛筆滾落下地,留下一灘墨跡。

“他們還跪著?”啟正帝問。

富德躬著身子走上前,說:“還跪著。陛下,您也勿要太過動氣了,對身子不好。”

啟正帝氣得直喘氣 :“我不氣?今年這些進士真是好大的膽子,張善荃說得對,這還沒封官呢,日後若是做了官,怕不得爬到我腦袋上,在朝堂指著我鼻子讓我懲治人。”

說著,啟正帝將桌子拍得咣咣悶響:“是我不想懲治那些人嗎?今天那個,叫柳輕意的,說的話我會不知道是真是假?但就憑張善荃,他有這個膽子嗎?也要看看張善荃後面是哪家在給他撐腰。”

“牽一發而動全身,這些新科進士有這個心是好的,但到底太嫩!”說到這裏,啟正帝似乎嘆了一口氣,“我本打算給他一個臺階下,這件事也就過去了,以後有機會再翻出來也不遲,但誰知道,誰知道半路又冒出來個白塵棲!”

“這小子!凈看熱鬧不嫌事大!他這一跪倒好,那另外幾家素來跟他一塊的不得上趕著也跪,著實氣人!”

富德聽到這裏,也知道皇帝氣也下去大半了,說:“陛下心胸寬廣,哪裏會和這些年輕人一般計較,他們不懂事,但心到底是為著陛下好的。”

啟正帝唉嘆一聲,算是應下了話。

富德緊跟著憂心道:“只是現如今這局面,陛下心下是如何想的?畢竟是今年的新科進士,若是處理不好,怕是會寒了他們的心啊。”

“還得怎麽辦,只能勸!”

“那陛下要將這件事交給誰來辦?”

啟正帝敲了敲桌沿,說:“就時重霜吧。”

富德楞了一下,猶豫道:“小時大人到底年輕,能勸說得了這些性情耿直的新科進士嗎?”

“除了他,也沒其他更好的人選了。”

——

日光高懸,頭頂太陽越發毒了起來。

周圍一開始還在席位上的大臣早就在皇帝離開之後,陸陸續續也離開了,整個瓊林宴只剩下在中央跪著的一種新科進士。

白塵棲白皙的皮膚被曬得微微泛紅,他低著頭躲避著陽光,肩膀微微聳拉,像條打了焉了柳枝。

“撐不住就起來走吧,本來就沒你的事。”柳輕意看了一眼白塵棲,開口道。

“那可不行。”白塵棲直起背,說,“都跪了這麽久了,可不能前功盡棄,必須得來個人將我們勸走才行,不然到時候我們可就成了被人嘲笑的對象了。”

“隨你。”柳輕意道。

白塵棲笑笑沒說話,偏頭笑意盈盈地看柳輕意。

柳輕意低著頭都能感受到頭頂一道灼熱的目光,他忍了又忍,終於忍不住擡眼問:“你看什麽?”

白塵棲垂眸盯著他腦袋上的發漩看,恍然回神,忙收回視線,眼神飄忽了一下,說:“沒什麽,沒看你。”

柳輕意皺著眉看了他一會兒,到底沒說什麽。

忽然,柳輕意耳朵動了動,忙直起腰板,目視前方。

隨後,一陣細微的腳步聲傳來,在場的人都精神一振。

餘光只見一抹玄色衣擺閃過,隨後眾人便聽到一陣略顯低沈的聲音道:“諸位,陛下命我將各位送出宮去,在這裏長跪不起並不是上策,陛下也不會因此改變主意,莫要做無用的功夫。”

白塵棲知道他要等的人到了,他唇角一勾,轉而大聲說:“枉費我等寒窗數十載,誰知君主竟任由奸佞作怪,這天下非大亂不可。”

“如今我等在這裏長跪不起,只求能聽到百姓的哭泣怒嚎,救難民於水火!殺貪官、降稅賦!”

後面跪著的人跟著附和:“沒錯!”

“殺貪官、降稅賦!”

時重霜走上前,看了一眼柳輕意,忽然擡手拍了拍,直到眾人聲音平息才說話。

時重霜心下琢磨了一下高高在上的語氣,冷淡道:“勇氣可嘉,但未免太過一腔熱血,你們這樣,不單白費功夫,更會頭破血流得不償失,實在是不值得。”

白塵棲眼皮一跳,這才正經看向時重霜:“你是?”

“戶部侍郎,時重霜。”

白塵棲恍然大悟:“是你。”

“你認識我?”時重霜撩起眼皮看向白塵棲。

白塵棲冷笑:“怎麽會不認識,走後門第一人,三年從太子侍讀到官從四品,誰知道怎麽來的官,怕也不過是個諂媚阿諛奉承的人罷了。”

時重霜神色未變,倒是柳輕意偏頭瞪了白塵棲一眼。

白塵棲以為柳輕意擔心她,還朝他笑了下,輕聲說:“沒事。”

柳輕意眉頭皺緊。

誰管你有沒有事?

按白塵棲這一點也不給時重霜遞臺階的話,他們要跪到什麽時候去?

柳輕意想了想,開口道:“大人,我們不過是要一個公正,讓陛下下令重新調查浹州荒政,減少稅收,整治浹州貪官汙吏,現如今,單這些便被奸臣百般阻撓,我等如何甘心?”

“今日長跪不起,不過是求陛下可以救一救浹州百姓罷了。”

時重霜壓根沒搭理白塵棲,順著柳輕意的話,道:“諸位,我知你們心中憤慨,但如今陛下被奸佞蒙蔽,朝野之上,權力傾軋,陛下要制衡,便要犧牲一方。”

“所以,浹州便是犧牲掉的嗎?”有人說。

時重霜看著他沒說話,態度已然不言而喻。

有人大聲質問:“這憑什麽?!”

“是啊,憑什麽?我也想知道。”時重霜神情冷淡,抱臂看著他們說,

“但現實就是如此,想要獲得公平,那便去爭取,你們勢單力薄,又如何能與強權抗爭?到頭來也不過是白費功夫罷了,如果你們現在離開,陛下也會既往不咎,到時你們該去哪裏還是去哪裏就是了。”

“……還能順利做個官,他日遇上貴人,接近討好幾分,若有幸得其青眼相待,平步青雲,仕途坦蕩,那就再好不過了。”時重霜幾近刻薄地說。

然後時重霜如願以償地看到下面大部分人神色變了。

這些新科進士原本站出來,不過是憑著一腔熱血,順勢而為罷了,一些熱情早在長跪下漸漸消滅了,如今聽到這話,卻如同在火星將要熄滅時猛然添了一把幹柴,烈火升騰,這些人立馬怒了。

都是讀書人,最為清高氣傲,他們還未入官場,一些想法還未改變,讀的聖賢書,學的聖人言,哪裏會將這些看在眼裏,反而會覺得被人看低了,眼裏全是被侮辱貶低的憤怒。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今日你我不站出來,他日不正之風遍布大梁,屆時我寒門子弟哪裏還會有出頭之日?怕不全是官官相護,私相授受!苦的是百姓,害的是全天下學子!”

“陛下要制衡,我等處於弱勢,那若是全天下學子站出來呢?!”

“應天書院多少寒門學子一心苦讀,日後身在官場,他們又該如何自立?”

“福禍相依,今日這事不解決,他日必定貽害無窮!”

後面有人激憤道。

這話一時間引起多數進士的共鳴,皆是滿臉憤懣,激動非常。

“我們這些人不能讓陛下下定決心,那若是全應天書院的學子呢?!”

時重霜揚眉。

“我們走!”

人群中陸續有人站出來,隨後是更多的人,他們朝著瓊林苑大門走去。

柳輕意和白塵棲綴在人群之後,一同跟著離開。

時重霜鎮定地看著這一切,喚來一個手下讓他帶著他們離開,叮囑別讓他們走丟了。

隨後,自己轉身回禦書房覆命。

傍晚,啟正帝就聽到富德說:“陛下,小時大人已經將他們都勸回去了。”

啟正帝“嗯”了聲,心下舒了一口氣,之後又問:“他怎麽說的?沒動武吧?”

“沒。”富德說,“聽說小時大人頗為好言想勸,只說陛下如此做自有陛下的道理,他們聽了,大抵理解了陛下的良苦用心,便也都回去了。”

啟正帝眼裏含著滿意,點點頭表示知道了,說:“退下吧。”

“是。”

富德躬著身子退出殿內,看了一眼眼底泛青的皇帝,垂下眼關上了門。

然而翌日早朝,一道平地驚雷乍然貫穿朝堂,大臣驟然吵鬧開。

“陛下,新科進士和應天學院一眾學子齊跪宮外,懇求陛下懲治貪官汙吏!”

“如今,宮外已經聚集好些百姓了!”

張善荃站在眾多大臣之間,聽到這話,一個白眼似乎就要翻過去,身子直往後倒。

他拿著笏板顫抖著聲音說:“聚眾、聚眾鬧事!”

“他們怎敢?!”

在他說話後,朝堂上一時間安靜極了。

張善荃心下無端慌張起來,慌不擇路時看到時重霜,指著他就說:“小時大人,你不是已經將他們勸回去了嗎?為什麽還會出現這樣的事?!”

時重霜淡淡看向張善荃:“昨日他們確實已經走了,但腿長在他們身上,今日要幹什麽事我怎麽能知道?”

“你……”

“再說了。”時重霜道,“張大人如此慌張幹什麽?莫不是真的做了什麽虧心事,怕他們告你的狀?”

“你放……你別汙蔑本官!我身正不怕影子斜,隨他們告。”

“是嗎。”時重霜瞥了一眼張善荃,隨口敷衍道。

“那大人就放心好了,火怎麽也不會燒到您身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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