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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賞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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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賞梅

朔風獵獵,致使一樹梅花飄散,零落滿地。

似積了滿地的雪,斑駁的腥紅摻雜其中。我將一張寫滿人名的紙湊近了燭臺,那承載著所剩無幾淵人性命的紙頃刻間化為飛燼。

兩年前的那批被沈寶瓔籠絡為線人的宮奴葬身大火時,我悲痛萬分。今日卻是我自己料理了他們的殘黨,收拾得幹幹凈凈。

幹凈到這白茫茫的宮裏,只剩下我一個淵人。唯一的好處,便是往後不會再有天羅地網似的眼線盯著我。

我轉了轉眸子,目光落在桌上的小壺上。再一轉,便見一雙閃爍的金瞳。

那小奴不知所措地立在我面前,眼瞳邊緣還帶著最後一絲未及幻化的翠色。接替了禦醫位置的巫奴對著壺中茶水研究了半晌,道:“這應當是添了能使人雙瞳變色的藥粉,至於其中到底用了那幾味藥,臣愚鈍,尚未能確定。”

“不急,”我道,“你且帶著他下去休息。”而後又與那小奴道:“你也不必擔憂,這藥效不出三日便能自行消退,這三日就當我準你休沐,不必忙著來灑掃。”

聞言,小奴緊皺的眉心終於撫開,謝過我高高興興地要告退,臨到門口又趕忙退了回來。

伽薩正立在門口,睨了他一眼。隨後他快步到我身邊,目光在周遭游走一圈未發現宴月的身影後,唇畔的笑意險些沒藏住。他道:“我來看看你,眠眠。”

“哦。”我隨口應了聲,“你來的正好,我剛得個新鮮的玩意兒,也給你看看。”

“什麽?”他迫不及待地湊近了,解去了臃腫的大氅往我身邊坐。我瞥他一眼,招手讓那小奴上前來。

“前些日子見了寶瓔,她留給我的東西,置入茶水之中喝下能使人雙目化為金色。”我說著,讓白虹將一片仿制的薄金假面遞給了小奴,“是不是很新奇?”

小奴的目光在我與伽薩之間飄忽了片刻,別扭地將假面貼在了自己臉上,又罩上了黑袍。伽薩看向他的眸子一縮,身子微微前傾,目光在他臉上刮過去。

我道:“當初你查了多日的拓骨飛賊,並非從外部竄入宮中,而是本就一直在宮裏。沈寶瓔帶來的宮人中有幾個身手矯健之輩,飛檐走壁的功夫很不一般。他們服下這種東西,裝作拓骨人在宮中攪渾水,末了燒去行頭,待藥效消退後便了無破綻。”

“竟是這樣?”伽薩驚訝,從壺中倒出一杯燦若黃金的湯水,“真是好謀略,難怪當初不論如何也抓不到那幾人的行蹤。好眠眠,若不是你,恐怕這事如何都找不到破局之處。”

“你沒想到罷?”我冷冰冰的,“我也沒想到,靠著這些民間的小把戲,他們居然真的能把宮中的水攪渾。”

伽薩端詳茶水的動作一頓,他望向我,我迎著他的目光道:“沒想到你從那時就開始防備我。”

“我……”

一旁,白虹帶著殿內小奴快步逃離的身影映在我的餘光裏,我看向外頭滿地殘花,哂道:“你又百口莫辯了?”

“我並不是疑你別有用心,只是不想讓你插手此事,以免被有心人拿去做文章。”伽薩自知無可辯解,一時又被病氣壓了下去,“是我為了所謂大義,又叫你受委屈。可那時你病入膏肓,我怕一個不小心便讓你被牽扯進來,若是因此加重了病情,又讓我怎麽是好?”

“我那時疑心過你為何非要將所有輿圖全部收歸宮中,放在勤政殿內。只是重病纏身,無力多想,今日一思索,竟是這樣的緣由。”我語氣淡淡,“其實藏在暗格中的輿圖都是偽作的罷?”

“是。”伽薩坦白,“那時情況危急,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也是我的一點私心。”

我站起身,同情地望著他,口中道:“你不想以真心待我,又肆無忌憚地享受著我的真心。伽薩,你真叫我失望。”

他跟著站起身,輕聲道:“我那時是做了許多不該的事,可我以後再也不了。”

“有了開頭,還怕沒有第二次麽?”我看了看殿內擺著的漏刻,細砂已落下了大半。我道,“你的身體還未痊愈,早些回去休息罷,一會兒宴月就回來了。”

伽薩杵在原地不肯擡腿,不情不願地道:“難道他還能趕我走麽?眠眠,我以再也不騙你了,我保證。”

“哦。”我說。

他再沒等到我下半句話,又想說些什麽。猶豫了半刻,他問:“眠眠,你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

我用指間戳著漏刻的壁,將那些粘在壁上的細砂如星辰般抖落。他的倒影被弧壁拉長,像條黝黑扭動的蛇。敲了片刻,我直起身,“好啊。”

“真的?”伽薩上前幾步,剛要開口,我又道:“你若是實在想,給我做小也行,我給你排個號。”

-

“主子,我剛看見王出去,他還瞪了我好幾眼。”宴月趴在桌上研究一支通體漆黑的長管。淺金色的發不斷垂落額前,他隨手一捋,額上就多了一抹黑。

我湊過去朝那長管裏瞧了好幾眼,隨口道:“我今日讓他做小,他不高興。”

“王是國主,肯定得做最大的。”宴月問,“做小是什麽?”

我沈吟片刻,委婉道:“就是……我和他和個半好。”

“能和一半好也很好了,主子想怎麽來就怎麽來。”宴月又低下頭開始盤弄那根長管。他的一只手臂軟綿綿地垂在身側,因而多有些不便。但他那雙眼裏卻熠熠生輝,甚至露出些許堪稱貪婪的神情。

我道:“就是你的差事,恐怕又得往後拖拖了。”

“主子肯幫我安排,我已經很感激主子了。”他道,“就算只是擦磚我也高興。”

我道:“這怎麽行,要找就找最好的。我身邊就剩你一個了,若還過不上好日子,豈不是我無用處?”

聞言,宴月面上漾起淺淺的笑,“那我全聽主子的。”

說罷,我自己卻抿唇苦思起來。他是忠誠,願將自己的一腔真心托付。可我從前何嘗不是這樣,可惜那人捧不住,白白落在地上沾了泥。我思忖著,宴月先前不明不白地失蹤,如今也不好直接回暗衛那裏去,何況手又受傷,人未必肯聽他的。

要說繼續當個樂伎,他的手不方便再按笛孔,自己也未必肯再去那個地方。

若是我能養著他就好了,偏偏又不想輕易地與伽薩道一聲“沒關系”。

正想著,宴月手中的長管突然發出一聲響,仿若驚雷炸起。我忙追著聲響去看,只見不遠處的矮櫃上多了個小洞,周遭炸得焦黑一片,仿佛真被雷劈了似的。

我好奇地跑上去查看,卻還未等我到那處,矮櫃已經“支呀支呀”搖晃兩下,自行坍塌成了一片廢墟。

“你這是個什麽寶貝?”我又驚又喜,重新湊上去看。那黑管上冒著煙,彌散出一股濃重的怪味,宴月伸手一擋我垂下的發,“主子小心,這東西怪燙的,會把頭發燒焦。”

我垂眸一看,他虎口處已紅了一片,燙出了兩顆水泡。我一皺眉,讓屋外的白虹取來藥酒。他猶豫地往外頭觀望好幾眼,才做賊似的貓著腰溜過去。

待他取來,那兩顆水泡已經鼓脹起來。我一面沾了藥酒往宴月手上抹,一面繼續瞄著那長管。

“主子這樣,王會不會生氣?”宴月問。

“大概會罷。”我想起白虹那做賊心虛的模樣,道,“他生了氣,出些汗,沒準就退燒了。”

他“唔”了一聲,偷偷擡眼看向了門外,“要不我自己來罷,主子坐著就行。”

“你怎麽來?”我問,“你那條胳膊尚無知覺,怎麽給自己上藥?”

他又“唔”了一聲,徹底不安起來。

我捏著他不斷扭動的手,終於不滿地擡起頭來,卻見他目光卑微地看著門外。我轉過頭,果然又是伽薩站在門外。

不及我開口,他便道:“我路過。”

我放下藥酒,立刻有個身量瘦小的女奴竄進去,大聲道:“宴月哥,我來給你上藥罷!”

我回眸瞥了眼那動作局促的女奴,嘆了口氣走到門前。伽薩面上繃得鐵青,我擡手摸了摸他的額,他突然就萎靡起來。

“什麽事?”我問。

他問:“宮裏的梅花開了,我來問問你想不想去看看?”

-

確如他所言,梅園裏開了數百株艷艷的灑金梅。可惜今年缺了一場大雪,就連這樣盛大的梅花也少了幾分韻味。

我握著手爐,肩上披著伽薩遞過來的兔毛鬥篷。他跟在我身後一言不發,仿佛只是個跟從。

“我還記得萬明從前下過一場大雪。”我道,“那年皇叔宣我回京,你我在雪地裏打了好一場雪仗。”

伽薩似是沒想到我會提起往事,一時不知道如何接話。我將手爐換了個方向,立在一株梅樹下,“我也記得那年宮宴,你在梅樹底下抱我。那晚是我第一次將身心都托付給了你。”

“你還記得?”他終於追上前來,“你還記得。”

記得。

所以我也清楚地記得,一對恩愛非常的鴛鴦是如何走到那樣的境地,這其間的失望、傷心、痛哭流涕、撕心裂肺,都清楚地烙在我的心裏。

每每想起,心裏只覺得更加嘆息。

我擡眼,覺得今夜月色格外刺眼,叫我看不清他的面容。

可那又如何,我早在心裏描摹過成千上萬遍的容貌,縱使看不清也記得一清二楚。

“我怎麽會忘?”我道,“可我記得又有什麽用?囿於過去不是好事,對我是這樣,對你大約也是同樣的。”

“不是的,我們還能像從前一樣……”伽薩道,“我不信就這樣改變了,眠眠,我心裏只有你,你心裏也還有我的,對嗎?”

我踮起腳靠近了他,那雙金瞳眨了眨,他垂下頭與我額頭相抵。有一瞬間,我看清他眼裏充斥著的渴求、期盼以及濃烈的愛意。

我不知他是否看清,我的眼裏是惋惜。

“我記得自己從前踮起腳,都是在吻你。”我道,“可是今日不想了。”

伽薩的氣息顫了顫,發出一聲輕嘆。他只是將手環上我的腰,試圖將我拉得更近些。

“我走以後,你追查過真相嗎?”我擡手撫上他的面頰,“當初你弟弟的死蹊蹺,你有疑心過一丁點兒麽?”

“伽薩,你知道麽?害死他的不是我。”我哽咽道,“不是我下的毒,也不是容安。可是為此我付出了什麽?我的這雙手、我娘的琴、我苦苦維持的自尊,還有我一直以來想要抓在手裏的愛……”

他抓住我的手,貼在了心口。他的掌心依舊滾燙,皮囊下的血液翻騰。

“你懷疑過一點麽,哪怕只有一瞬間的念頭?”我的心浸在酸海裏,“我為此內疚了兩年,如今才知道並非是我的錯。可真相早已經不重要,它來得太遲了,它讓我失去了一切,讓我以罪人的身份受到了應有的懲罰。就算今日洗脫冤屈,我失去的東西再也回不來了。”

我道:“其實你一點也沒有懷疑過,對麽?我在你心裏就是這樣的人,就算真的做出惡事也不足為奇的壞種。”

我試圖收回手,卻被他牢牢地抓在了手心。他的指腹從我指根套著的金環上劃過,隨後擡起眸,一字一句地告訴我——

“我懷疑過。”

伽薩小心地攤開手掌,托著我曾經被砸碎的雙手,“我不信你是那樣的人,從前在淵京的流言蜚語不信,後來的誣蔑構陷也不信,我從來都不信。”

他的手掌重新緩緩覆蓋在我的雙手上,“你走以後,我的天都要塌了。我不想療傷,不想聽政,只想和你以同樣的方式了結自己。可後來我意識到不該讓你這樣不明不白地走,所以我從頹唐裏醒來,爬起來徹查從前的事。”

“那你……”

“我查清楚了。”他鄭重其事地,又帶著幾分激動,“我查清楚了,我知道是你沈寶瓔下的手,也知道她和鄒呂裏應外合,我都知道。”

我的眼睜大了,“所以你囚禁沈寶瓔是因為……”

他定定地看著我。

“我本想殺了她,又覺得讓她死得太過容易,而不久之後我就碰見了狐醫。”他道,“其中有個人,身形很像你。”

“那你拔刀做什麽?你不許這世上有人長得像我?”我問。

他搖頭,“我當是有心之人照你的模樣培養了替身,想送到我身邊來,又偏偏是那樣的方式……”

那樣的方式?不就是走錯了門麽!

我不自覺提高了聲音:“我只是走錯了!”

“也是,”他的睫毛垂下來,將眸壓成兩道新月。他撫上我的頭頂,“所以我又想著,會不會你還在。”

“我得把沈寶瓔留著,我要告訴你,你是冤枉的。”

我張了張嘴,還是扭過頭去,雙手從他的掌心滑落。

“就算如此,一切都太遲了。”

我雙手搭在一起,無言地端詳了許久。手心的溫熱逐漸被寒風卷去,手指懸在空中不斷顫抖著。

“你看我的這雙手,總是不受控制地發抖。”我惋惜道,“我再也彈不了琴,也畫不了畫。如今就連字也寫得醜陋無比,不堪入目。”

“而我的眼睛,”我仰起臉,“你看得見這道疤麽?已經不會痛了,可它當初是怎將我折磨得生不如死,我至今刻骨銘心。”

“是我沒能保護好你。”他道,“是我的錯。”

我嘆了口氣,勉力笑道:“不是的,只是緣分不夠。”

“這兩年我跋山涉水,走過了許多地方,也看過了許多人。”我離開他的懷抱,獨自在梅樹下漫步,“或善或惡,或是善惡摻半的,我都見過,比我可憐許多的不在少數。原也為自己憤憤不平過,可看著看著,便覺得世人都過得太苦。”

“也覺得,自己的愛恨其實並沒有那麽值得一提。”

“眠眠。”伽薩喚我。

我笑道:“我曾經恨你,恨你不肯偏幫著我,不肯時時刻刻護著我。可如今,今日,我卻放下了。只是我娘的琴毀了,我的手也廢了,哪裏還能回到從前呢?”

伽薩道:“可以的,眠眠,只要你肯……”

“我不恨你,也不想再拘泥於過去。”我的目光跳過他,望向天空上明亮的月亮,“但我會陪著你,會去向百姓陳情。若你想,我就繼續做那明月臺的主人,但也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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