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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平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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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平昔

布滿塵埃與蛛網的匣子擺在面前,一眼便知已經許久未曾打開過了。

我顧不得上頭的汙濁,伸手便拉開了匣子。深重匣身內,躺著的只有薄薄一張絲帛。小心攤開,上頭竟密密麻麻寫滿了我不認得的萬明古語。

字符等物,早在世事變遷中演化了不知多少回。哪怕是淵國的古文,我也只能識得一半多些,更別提極為覆雜的萬明古語。

伽薩拿來一匹絲綢將蛇神像嚴嚴實實地裹成了個粽子,深吸口氣,仿佛卸下了滿身重負,這才坐下與我說話。

他嗓音沙啞,便將回憶添上許多鈍感。歷經風沙吹拂打磨,再談起時只剩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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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萬明金兵與淵國玄甲在國境處一戰,大捷而歸,臨返時要走了他們送去淵宮為質的小王子。

返國之路處處是險途,風一吹,四散的沙丘下就露出一捧白骨。初成少年的伽薩看在眼裏,埋進心底,路上一言不發。

淵京局勢如水波暗湧,而晟都王宮內亦如漠中沙丘,燦若黃金的細沙下不知葬了多少人的性命。前朝有萬明王暴政肆虐,後宮有巫後翻雲覆雨。一朝返回,那個當初強硬態度將他送去淵國的女人,就再次將他捏在了手心裏。

在淵宮中被拳腳相加、辱罵搓磨長大的少年,早已對王後的刁難淡然置之,唯一頂撞犯上的一回,僅僅是因她以除舊納新為由,讓人燒去他從淵國帶回來的東西。

其中,就有一枚摔破了的小俑。

伽薩將小俑放在我面前,指腹撫過被摔破之處。神色疲倦,眼底卻不由自主透出一股淺淺的笑意,仿佛在回顧他與我相遇那日。

“父王斥我大不敬,將我關在殿中許多日子。還是那女人從中作梗將我放出,嘴上說著讓我隨軍磨礪心性,實則想借機讓我死在戰場上。”伽薩手中托著那小俑左右轉著端詳,“可惜我命大。”

“你不光命大,你還擒獲了我父親。”我從酒壺裏倒出一盞桃花釀遞給伽薩,希望借此安撫他失控不寧的心緒。

後者仰顱將酒一飲而盡,自嘲地笑了兩聲,並未否認。

年輕的王子作為副將征戰沙場,驍勇至極、屢獲軍功,可這些功名無一落在了他的身上。王長子伽萊聯合諸位老將奪了他的功,一次次逼他重新身闖險境,出入生死之間。

最後一次,是他與主帥伽萊為排兵布陣產生口角。伽萊借機發作,當眾罰了他三十軍棍,扔入馬廄之中。可是隔日,伽萊的一意孤行就致使金甲潰不成軍,落到善後的卻還是伽薩。

天意弄人,偏偏在那時,我父親的軍隊陷入了流沙,被年少的伽薩生擒回了大營。

萬明軍隊上下震驚,軍中不少士卒一時將其視作天生的戰神。然而少年的一腔熱血終究被兄長所為潑了涼水,夜深人靜時,他做了個大逆不道的決定。

“既然父兄不願容我,我自然也不想效忠於他們。”伽薩長指略一用力,那郎紅的酒盞上就生了裂紋,心疼得我直想跺腳。

“所以你想放了我父親,用他換我。”我沒好氣道,“你從小就對我起了心思,想方設法地把我叼回窩!”

伽薩隨手撂下碎片,湊到我身邊:“正是。淵國人對你,不比萬明人對我好上多少。我曾立志,將來若有一日能繼承王位,定要安邦定國、扶綏萬民,護我所愛之人一生平安。”

“伽萊說,是他遣了一隊人馬候在沙丘後,害死了我父親。他們早已知曉此事,你後來定然也是難逃責罰罷?”我問。

伽薩點頭,繼續同我講他的往事。

後來,萬明王以叛國之罪將他貶入獸臺為奴,整日裏血腥搏殺,傷痕累累。萬明氣候炎熱,少年身上的傷經久難愈,反覆化膿腐爛。終於在他奄奄一息時,宮裏來了一駕禦車。

這駕禦車並非萬明王念及父子之情要將他接回宮中,而是將他推入了更加陰寒可怖的萬丈深淵。

自古君王年輕時多為明君,到了晚年卻多為長生之說所迷,醉心於服食丹藥。萬明王從前雖不賢明,老來卻也眷戀榮華不願入地。思來想去,他決意將自己的兒子作為祭品,送入蛇窟中以求得延年益壽的神藥。

當初他床前纏繞一處的兩條蛇,便是伽薩後來替他帶回去的。

此事過後,昏君大喜,不但赦免了伽薩先前之罪,還暗中透露封其為少主之意。一時間,伽薩風光無限。

“所以你順理成章地進入蛇窟,按照這上頭的指示與蛇神交易?”我反覆端詳手中絲帛,掌心攤開將它分外仔細地托著,恐怕將這秘文弄壞了。

“是。”伽薩應聲,“蛇神久居巖窟,難免寂寞。他與我道……”

“寂寞?!”我仿佛被針戳了一下,失聲道,“你是以身飼蛇嗎?你、你,你和蛇……”

伽薩一楞,擡手曲起指節在我額前輕輕敲了一下,無奈道:“眠眠,你莫要總看太後給的那些東西。”

我面上一紅,登時噤了聲。

“蛇神想與我通感,以我之眼窺世間,以我之舌嘗百味,以我之身受諸刑。他予我自愈之力,是想我長生於世,帶他玩弄萬物。蛇神膩煩之日,則是我的死期。”伽薩繼而面露難色,道,“可我不知,他為何偏偏對你生了興趣。”

他這一番話,叫我聽得目瞪口呆。從前在淵國,常聽官中人言拜三清,卻不想在萬明,百姓拜的都是這般邪門之物。

轉念細品此番言語,我又覺得有哪處不大對勁。卻聽他後頭所言,只能暫且放下,垂眉老實道:“許是因著我對他說了同你一樣的話。”

聞言,伽薩突然瞪大了眼。

“他們都騙我你葬身黃沙,那時我難過得心都要碎了。”我支吾道,“忽有一日,我在夢裏看見一條大蛇,便向他祝禱。他允我送你回來,只是要我與他交易。我便說……”

“說什麽?”

“我說我以身祭他。”我哀嚎一聲,捂住了臉,“我是不是要被蛇吃了?你們萬明人總喜歡拿我們賀加人飼蛇,王族又要拿王後祭蛇,如今我兩樣都占盡,這世上只怕沒有人比我更適合挨蛇吃的了。”

伽薩被我口中言語擊得一楞一楞的,面上浮現出我方才的震驚神色。

半晌,他才輕聲喃喃道:“你信他做什麽,難道我不會回來麽?”

他情緒變得極快,已然從方才的驚訝之中脫身,覆而低笑一聲。未及我反應過來,伽薩又斂住了笑意。

“眠眠,別怕。”他看著我的眼睛,“不論發生什麽事,只要你在,我就一定會回來,信我。”

感動之餘,我聲音仍是發顫:“可是那蛇……”

話音未落,伽薩已起身至架前取下了佩刀。利刃出鞘,仿佛裹上了一層銀藍的寒光。

他返身與我道:“有眠眠在,我願意一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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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我於床榻上輾轉難眠。一只手摸至腰間,炙熱的呼吸拂在耳畔。

“還在發愁麽?”伽薩迷迷糊糊道,“眠眠別怕,別怕。如今就算天塌下來,我也替你頂著。”

“不會再叫你受委屈了。”

我小聲應下,目光緩緩越過他肩頭,看向那把刀的方向。

猛然間,我腦海中閃過一幅景象,忙道:“伽薩,你不能帶刀,不能弒蛇。”

“為何?”伽薩睜開眼。

“蛇神給咱倆托的夢中,你拔了刀,結果呢?”我回想起先前的夢境,仍心有餘悸,“你和我,都身死蛇窟。”

伽薩沈默片刻,像是在衡量我這句話的份量。

“你想如何?”他問。

“我們去蛇窟,但絕不能按照蛇神的指示來。待我白日裏再查一查古籍,說不定能找出什麽解法來。”我摸索著抓住他的手,“你與蛇神通感,他必能知曉你心中所想。從此時此刻起,不能再思索要事,以免他擾亂你心魂。”

伽薩道:“好。”

拇指揩過我的面頰,月光裏,他頑劣一笑:“那我此後只想眠眠。”

作者有話說:

蛇神:早知道我就爛蛇窟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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