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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報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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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報酬

不知何處拂來的一陣輕風掠動簾上珠玉,泠泠脆響中仿佛夾雜著淺薄的笑聲。

我愕然擡頭望去,卻見伽薩雙瞳微縮,怔怔盯著那尊蛇神像,仿佛被迷住了心神。蛇神的人面上雙眼微挑,似笑似嘲,一手提刀一手捏訣,狀似欲斬身前之物。

帷幔頂上懸下的玉符晃了晃,將那兩匹攏起的薄紗撞出道豁口,蛇神像上反射的金光緩緩落在了伽薩眉心。

我頓感不妙,忙扯住他的臂膀喚道:“伽薩,別看。”

伽薩雙眉蹙起,喉頭一滾,面上露出股痛苦之色。他閉上眼咬緊牙關,點點血沫自薄唇中滲出,滾落在錦衾上。

所幸不過瞬息,他重又睜開眼,只是眼底鋪上了濃濃一層疲憊倦意。

“萬明的君主,一向要在屋內供奉蛇神之像。”伽薩偏頭,將口中血水吐在唾壺中,“這是歷代先祖留下的規矩。”

我心疼地用絲絹擦去他額上滲出的冷汗,駁道:“你以前可從不守這些規矩。”

口中執意將“規矩”二字重重念了,仿佛要將其在唇齒間碾碎才罷休。伽薩聽出我言語中不滿,擡手勾住我肩輕笑了幾聲想糊弄過去,我心中卻更加認定了這蛇神身上疑雲密布。

可我若再想追問下去,甫一張口便覺背後寒毛倒豎、冷氣襲人。

再看伽薩,他並不直視我,只是將我耳畔一縷青絲繞在指上輕輕盤弄著,心底亦是有所思。

好一個蛇神,我定要弄清楚你是神是鬼!

我斂了心氣,問:“且不說這個了,你如今身子好些了麽?”

伽薩又沈默片刻,才猛然驚醒似的道:“好些了。”

他覆而環緊了我的身子,下巴輕擱在我肩上,牙齒緩緩咬上我的耳垂:“美人在懷,自然是好了。只是你的腿……”

酥麻之感攀上耳側,我偏過頭,道:“既如此,我就走了。”說這便要掙開他的手臂,往輪椅處靠去。

伽薩的呼吸驟然急促了一瞬,黏著我不肯撒手:“相別一載,我還有許多話想同你說,別走。”

“先前是伽殷公主擔憂你著了心魔,這才勞煩我過來瞧瞧,不承想弄得一地雞毛。”我推開他,“如今你好了,我自然要做我自己的事去。”

“你是惱我。”伽薩握住我的雙手折在身前,更將我箍得緊緊的,令我動彈不得,“眠眠,蛇神之事不是我不願對你說,而是飼蛇一事本就悖逆天道……”

他雙臂中的力道漸漸加重,竟叫我生出一種被絞弄的感覺,眼前更是浮現了從前在大漠中所見的、烏金蛇絞死沙兔的情景。

飼蛇……悖逆天道……

我心中一陣陣地害怕起來,正逢伽薩將我死死框在懷中,不由地吃痛呻吟出聲。

身後緊貼的身軀突然一震,快速將我放開了。伽薩托著我的臂,反覆看那被握出的片片紅痕,面色沈下來。

我盯著他的眼睛,知道他方才又近乎入魔,終是嘆了口氣:“事到如今,你還不想對我說實話麽?”

-

“長硯,你說天下什麽東西可治大蛇?”

我在沈瀾給的藥箱裏埋頭翻找一陣,卻是一無所獲。

“民間驅蛇,不外乎是雄黃等物。再者,亦有請巫祝道士做法鎮壓的。”溫辰手裏攤著本古籍,字跡早已有些模糊了。

“咱們的人裏沒有驅蛇者。”我揉了揉額側,腦內一陣暈眩,忙又斟了盞涼涼的甜酒灌入喉中。

“萬明信奉蛇神,如何能讓驅蛇者入國都?”溫辰正說著,忽而話鋒一轉,“阿鶴,我記得你不大能沾酒,怎麽如今這樣喜歡起來?仔細貪嘴受涼,明日又讓人把禦醫提溜進來。”

我“嘿嘿”一笑,抿唇將甜絲絲的酒液咽入喉中,正要反駁,卻不慎受涼打了個嗝,頗有些難堪地捂住了嘴。

自覺有些醉意,我支吾道:“近來總是覺得餓,雖無胃口,卻又想吃些東西。”

聞言,溫辰神色一變,將手中古籍快速翻開兩頁遞至我面前。

其上寫著:“……請蛇神者數眾,而遣蛇神者寡,蓋請神易而遣神難也。請神者,或以金銀祭之,或以牛羊飼之,蛇神欣然而受;遣神者,以三熏三拜兼焚香長齋,蛇神怫然而拒。西有扶桑氏,請神至而不能遣,與神諾而不能踐,乃至蛇神墮罪,使之長饑而無可飽腹。一日,扶桑耕作於田,忽覺腹中蕩然,載饑載渴,遂伏而嚙禾,吞吃如蟒。至日薄西山不見歸,其妻王氏尋至,而扶桑腹大如牛,臥於田間,已無氣息焉。”

讀罷,我登時驚出一身冷汗,醉意也退了下去,將手中的酒盞連忙擱下。覆又覺得民間雜談不可信,心中幾番爭鬥,終是默然片刻。

“我也沒請神。”我說。

明明是他親自托夢於我,也算是我請的麽?

我心裏正打鼓,溫辰卻並未察覺異樣,笑道:“你自然並非那般人,只是我恰好讀到此處多心罷了,阿鶴可是嚇著了?”

“沒。”我悶悶道,“這書中可有明言遣神之法?”

溫辰往後翻了幾頁,只見兩頁之間有撕去的痕跡。他再往後瞧了半柱香,終是搖了搖頭,想來縱有遣神之法,也已經遺失了。

我不禁忿忿起來。

若書中記載為真,這蛇神豈非乘人之危?他明知我困於險境,親自入夢引我上當,如今竟又來向我討債!

我私下一陣後悔當初隨口起誓,可念及伽薩平安歸來,又覺得這番交易並不虧。只是這重逢的幾日實在太短,眼見他即將繼位為王,往後的日子本該我們二人攜手共度。若要此時讓我去飼蛇,我實在拋不下這一切。

小王後,小王後。

蛇神的聲音重又浮響在我耳畔,讓我突然想起了伽牧當時所言。萬明的每一任王,都要將自己的妻子送入蛇窟中祭蛇,以求得往後十年風調雨順、天下太平。

原來不論如何,我都避不開去蛇窟的這一趟。

我深深嘆了口氣,只覺得疲憊得很。

溫辰聞聲,關切道:“阿鶴,可是身體不適了?”

我點頭,掀起眼睫望向高遠蒼穹,明日高懸,獵隼盤旋於其上。我捏了捏鼻梁,疲倦道:“我有些累,想睡一會兒。長硯,你先回去罷。”

-

已經記不清是第幾回夢見蛇神了。

他擺尾沖我游來,血盆大口近乎咬去我半個身子。電光火石之間,伽薩拔刀捅入蛇的上顎,濃稠血液飛濺了他一身。

他竭力握住刀柄,企圖以一己之力抵擋大蛇前進,卻終如螳臂當車,徒勞無功。蛇神碩大長尾橫掃而來,將伽薩一擊甩至巖石上。巖窟震動,脫落的尖石正直直刺入他的胸膛,一時間鮮血噴湧如泉。

我口中大呼伽薩的名字,眼睜睜看著他斷了聲息,只覺得自己肝腸寸斷。而下一刻,蛇神用尾卷起我,一片血色中,我的身體傳來撕裂般的痛感。

“啊!”猛地,我驚呼一聲睜開眼,後頸早已被汗水浸濕。

如今越發頻繁地夢見大蛇,我心中後怕越加強烈,身子亦如被撕咬般疼痛不已。正要喊人,卻是伽薩急匆匆闖進來,眼底烏黑一片。

“眠眠!”他一跨進內室便撩開帷幔,不管不顧將我抱入懷中。

我聽著他胸膛裏咚咚直跳的聲音,知道他心慌得厲害,雙手環繞撫上他的背脊。肌肉緊繃著,紗布將白袍撐出不自然的弧度。

“別怕。”我放緩了聲音安撫他,“我在。”

這幾日我躲著不肯見他,叫他連吃了好幾日的閉門羹。如今萬明易主,王宮裏有著伽殷與伽葉幫忙打理,還不算大亂,外頭卻仍是滿地狼藉、百廢待興。眼下當務之急,是盡快舉行即位大典,安定民心,這事我知,伽薩亦知。

細細端詳他身上這件白袍,金線密織、寶石點綴,處處流光溢彩,與他身上所佩的金飾交相輝映,在日光下如有聖光照拂、仙人澤世。

萬明之主,當如日中之光,亙古長明。

而非這般躲在我懷中撒嬌。

我被他身上的金環硌得肉疼,有些埋怨道:“怎麽了?過幾日便要即位了罷?”

“我做了個怪夢。”伽薩深吸口氣,鼻音有些重,“我夢見……夢見你被蛇神吃了,我沒能救得了你。”

我狠狠一驚,這不就是我方才所夢見的麽?

“是我不好,是我當初鬼迷心竅。”他氣息急促,驟冷驟熱地拂在我耳畔,像極了冬日裏刀鋒似的寒流,“我不該和大蛇發誓,不該貪戀他的神力。”

“什麽……”似有一只大手,一把攥住了我的心臟。

“眠眠,我害怕。”伽薩抱著我,仿佛在懺悔,我卻從他的尾調裏聽出了哭腔。像個抱緊了心愛之物的稚童,不斷祈求長者不要將其奪走,“我已經沒有阿娘了,我不能再沒有你。”

“你、你起了什麽誓?”我覺得有些不對勁,吞了吞口水,卻覺得如針刺入喉中。

伽薩抹了把臉,將散落的白發胡亂攏到耳後。

他強迫自己冷靜,嚅動著幹裂的薄唇,道:“那時我被丟進蛇窟,恨極了父王和巫後,滿心想著的只有活下去。我求蛇神饒我性命,求他賜我覆仇的力量。我說只要他賜福於我,我願意……以身飼蛇。”

轟隆一聲,宛若一道天雷劈落在我身上。

作者有話說:

什麽叫小情侶啊,就是發誓都要發一樣的。(戰術後仰.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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