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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獨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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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獨處

踏霜乍一見我,又立刻親熱地湊上來,腦袋直往我懷裏蹭。

它近乎同我一般高,爪又厚重,幾次險些將我撲倒在地上。頸部的肌膚本就更加細膩敏感,粗糙的長毛在那處搔來撓去,弄得我生出一股綿柔的癢意來,讓我不禁輕笑出聲。

待它同我親熱過後,統領喉中低吟一聲,它便乖巧地趴在地上,唯餘一條長尾仍舊歡快地左右搖擺著。

“騎過馬麽?馭狼的要義同馭馬是相似的。”他問道。

我難為情地搖頭。不是學不會,是我實在病弱,受不得馬背顛簸,也握不住晃動的韁繩。

依稀記得,從前哥哥們的馬術都是父親親自教的,他們不多時便能獨自馭馬進退,唯獨我幾次三番從馬背上摔下來,最後一回還險些傷了腿。為此,父親僅有的幾回同我說話時,眼裏也唯餘失望之色。

正此時,統領出聲打斷了我的思緒。

“無妨。”他說,“我帶著你就是。”

語畢,他俯身小心托著我,我便在他的攙扶下有些狼狽地爬上了踏霜的背脊。

甫跨上它的背脊,我心裏便一驚。胯下並非馬鞍那般堅硬質感,而是能夠真切地感受到白狼的肌肉與骨骼。它緩緩吐息,我似乎還能感覺到它的心跳在輕輕搏著我的股肉。

我伸手緊揪住它後頸的長毛,身子也僵得不知該挺直還是躬起。興許是被我揪得難受,踏霜晃晃腦袋,探出前爪伸了個懶腰。它的軀體一動,我便慌得不知該如何才好,鼻尖逐漸滲出一層薄汗來。

墜馬的恐怖記憶重返心頭,我不自覺變了臉色,拽著狼毛的手也微微顫著。

“要不……要不我還是下來罷。”我聲音都軟了幾分,涔涔冷汗將衣裳都沾濕了。

統領並不應允。他又是一聲哨,白狼應聲抖擻了毛發,徑直站起身來。我本就雙腳懸空,此時未曾反應過來便被它自下頂著在空中一晃,一時間失了重心,眼看就要栽下去。

一旁的罪魁禍首輕笑兩聲,飛身上來,一手自腰側將我撈了回去。

“你是當真不會騎馬。”他在身後貼著我的耳朵笑,下巴擱在我肩上。

不知怎的,他一句話直搗進我心裏,好像突然間將過去積年攢下的委屈都打翻了。我癟著嘴,嚷道:“不會騎馬怎麽了?我是不會,我就是不會。你去找會騎馬的人呀,我也不稀罕你的狼。”說著便要翻身下去。

他忽然雙手自身後環上來,下巴依舊擱在我左肩,只是略微偏了偏,似乎是在打量著我。

他這樣壓著我,自然是把我制住了。我自知沒理,不過是仗著性子撒潑,一瞬間也斂了委屈,靜默著不說話,原本直立的脊梁悄悄頹了下去。

半晌,他悠悠開口,“騎馬的算老幾,我還不高興給他騎呢。”

“我不想騎你的狼了。”我頹唐道,“你放開我。”

又是一陣緘默。

他與我悄無聲息地對峙了片刻,道:“不放。”

他這是要強買強賣了不成?!我皺著眉,擡起手來掙紮,反被他握住雙腕折在身前。

“統領大人,你這是做什麽?”

“叫我阿萊加。”他嗓音低沈,簡單一句話卻似有魔力,令我不由自主地跟著他念了那個名字。

“阿萊加。”

我坐在狼背上,耳畔傳來“沙沙”聲,仿佛細沙在腳底如潮水般奔湧流逝。那聲音由遠及近,填滿了整個腦海。我雖清醒著,卻感到有另一種力量正在奪取我的神志,仿佛一只大手捂住了我的耳目,只餘下“阿萊加”三個字在顱中盤旋、低吟,帶著入骨的纏綿。

“阿萊加。”

遙遠處傳來深厚悠長的獸角嗡鳴,無數張口重覆疊宕地以詭奇樂調吟誦著這個名字。神緒惝恍間,我似乎嗅到沙礫中混雜的血腥氣味與青銅獸觥中盛滿的美酒馨香,聽到舞女衣角掛著的銀鈴碰撞作響與宮廷弦樂混奏出的萬明古調。

我仿佛不是身處大漠,而是佇足在金碧輝煌的萬明宮殿中。腳下的黃沙退去,露出刻有鐘晷的光潔榆石,而我身披純潔白袍,俯首待一雙手將鑲滿寶石的後冠嵌在顱頂。

“阿萊加。”

如琴撥擾亂心弦。

我側臉望去,正對一雙金眸。夜幕垂落,它們在暗色中閃爍著熒光,卻在我目光觸及的一瞬熄滅了。

恰似水暖冰裂,我游離飄逐的深思也一瞬安定下來。方才的一切奇象皆是虛浮,我仍身在大漠,這個男人在身後環抱著我。

“你對我做了什麽?”我立即問他。

阿萊加用一聲狼嘯回答我。

踏霜聞聲飛馳,簸蕩起伏的身軀讓我無暇再顧及索要答案之事。

凜冽寒風從耳側刮過,它驟然提速,我卻無從適應,只好閉上眼睛縮著身往後躲。身子輕輕向後一側,便被一個結實的胸膛護住了。

“別怕。”他緊抱著我,胸膛的暖意透過輕薄的布料傳遞到我身上,“把眼睛睜開。”

不知為何,我明明不信他,卻聽話地試著把眼睛睜開。

頂著寒風,我看見周遭景物飛速退去,幻化成虛影。疾風被劈開一道,萬物都向我俯首。

我被這從未體會過的感覺吸引,漸漸熟悉了踏霜奔跑的步伐,也適應了顛簸的狼脊,膽子慢慢大起來。

我是不會騎馬,可是我好像不害怕騎狼。

阿萊加在我身後,不時伸手捂住我的雙眼,替我擋開空中飛揚的沙礫。他寬大的手覆在我臉上時,我的面龐燒起一股經久不息的溫暖。

踏霜不知疲倦地奔跑,雪白長毛在空中劃出美麗的弧線。直到一處懸崖峭壁邊,它才不情不願地剎住腳步。

“呼……”

我長舒一口氣,頗帶著些安撫意味地摸了摸它的大腦袋。兩只白貝似的尖耳轉了轉,它快活地將毛上裹入的細沙盡數抖落。

在沙礫甩到我身上前,一雙手將我從狼背上抱下來。

“它跑瘋了,你也不知道躲。”阿萊加拍拍踏霜的腦袋以示訓誡,又轉而對我道。

“你還沒說,你剛剛做了什麽,阿……統領大人。”那三個字尚未出口,我便已覺得心裏似乎有些異樣。並不是病痛那般難受,而是一些從未有過的悸動。我只好倉惶改口,還是稱他統領大人。

他步至我身邊,低頭附在我耳畔。我立刻豎起耳朵聽,卻只聽他氣聲呵道:“什麽也沒有。”

氣息拂動我耳側的鬢發,掃得我膚上癢癢的。

“我不信你。”我當即警醒地後退兩步。

他也不再多說,擡手指向遙遠天際道:“你看。”

我循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沒有了沙丘與巨石的遮擋,漫天星鬥皆呈現在我眼前。

流轉的、飄懸的、閃爍的,匯作一條銀河橫跨過天際,挾著或青或紫的光在深沈夜幕中恣意縱橫流淌。間或見幾顆流星劃過夜空,在一片墨色中留下銀白躔軌。

星月交輝、銀河倒瀉,那是我在淵京中從未見過的盛景。

“不虧罷?”阿萊加湊上來,笑嘻嘻道。

“嗯。”我仰面嘆賞這一穹繁星。傳說謫仙下凡渡劫,死後便化作繁星鑲在天幕上,永遠看著底下的凡人。

“到了萬明,可就沒有這些看啦。”他雙手環抱在胸前,似是無意道。

我知他是故意的,又應道:“知道了。”

“嘶。”阿萊加好似不滿我這般平淡反應,又問道,“這裏只有你我二人。我問你,倘若我肯帶你走,你走不走?”

走?去天涯海角,浪跡一生麽?

我又想起那日同沈瀾說的話來。哪怕一生流離失所,或遠走異域,或棲身船舫,或一死了之,我都不願委身在他枕側。

如果只是為了沈瀾,我大可一走了之。可我身上背負的不僅是他這個大淵帝王的生死,更是淵國無數黎民百姓的性命,是淵國的國運和將來。

我已然無法為淵國馳騁疆場、粉骨捐軀,難道連這也要逃避麽?

“不。”我看著阿萊加的眼睛,他金色的眼瞳裏如流星般劃過一絲驚訝和嘆惋。

“我不走。”我席地坐下。踏霜慢慢走過來,在我身側伏下了。它將頭顱擱在我膝上,我便順著長毛撫它的腦袋和脖頸,“我是淵人,萬事都要以淵國的利益為先。假使我跑了,你們萬明人就有借口繼續北犯攻打淵國了罷?”

阿萊加沒有說話。他皺著眉,似乎在思考我這一席話。

“任何危及淵國的事,我都不能做。”我緩緩道,“兩國再戰,自然是對你立功有益,於我、於淵國卻唯百害。”

我同他不過是幾面的交情,若要他真心關懷我,那絕然是不可能的。再者,他還要用我去討賞,又怎會舍得帶我遠走高飛?難道他就能舍下自己的家眷親族,不論他們的死活麽?

只不過是套我的話罷了。

踏霜仿佛聽懂了我二人的談話,接連用鼻子蹭著我的手,喉中發出“嗚嗚”的低吟。我探出手去撫弄它下巴的軟肉,它的長尾又在沙上掃了掃,垂著不動了。

“阿萊加。”我口中念那統領的名,心中再次細細攀上一種悸動,如春日裏粉蝶的磷翅輕輕拍打著淵宮盛開的金梅,“謝你今日帶我看星辰,但我還是要去和親的。以後也不必再問我這些,我不走。”

阿萊加沈默片刻,點了點頭。

“淵國有你,”他亦在我身側坐下,望著星海嘆道,“是他們的福氣。”

半晌,他又冒出一句,“聽聞你今日吐血了。”

“我幼時生過一場病,自此以後身子就不好了。”我擡手揉弄踏霜柔軟卻極富彈性的耳朵,“從前有個道士模樣的人算過,說我命不好,天生帶煞。”

“什麽煞?”

“興許就是你們那個七老八十的王罷。”我喃喃念叨一聲,尾音隨那劃過天際的流星垂下沙丘。

阿萊加輕笑一聲,重覆道:“王八。”

驀地,我擡眼瞥過去,只見他眼底極其隱蔽的深水之下劃過一絲輕淺的譏笑。

他一手支在臉側,借著薄薄星光打量我的臉,金色蛇瞳將目光定定地掛在我眼下小痣上,語調慵懶而自得,“萬明王年事已高,臥床多日不能起身,指不定還沒等你到,他就死了。”

我眉心跳了跳,想不出他怎麽敢直呼國主為“王八”,“你膽子也太大了,說這種掉腦袋的話,就不怕我吹耳邊風?”

“你不會。”阿萊加坐起身,隨手撿來一塊石頭在沙上描畫,“等著舊王一死,新王繼位,你同新王在一起不好麽?”

“你怎麽敢盼著國主早亡?”我心虛回望一眼,壓低聲音,“這可是殺頭的大罪,一個不小心便要誅九族。再說,難道新王就很好麽?聽聞萬明王的長子,連孩子都有了。”

“就他,成天扛把刀到處砍人頭,借著先王後的勢力胡作非為。”阿萊加很不屑地輕哼一聲,指了指自己的腦袋,“這裏像是有毛病。”

我擡眼瞧著他,愈發覺得這人真是膽大包天,誰都入不了他的法眼。

“那你說,誰才當得起新王?”

阿萊加勾起唇,“自然是才貌雙全之人。”

我抿唇細細品了品,望著那張俊俏的臉蛋,越發覺得他是在誇自己,“你是在說……”

他猛然掀起長睫,一對攝人心魄的眸子勾去我的下半句話,薄唇吐出三個字。

“二殿下。”

作者有話說:

薩:誇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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