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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賠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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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賠罪

潦草用罷午膳,我在帳中等著溫辰,隨手翻開一本異聞志,仍是說的佘三娘。這回她沒再穢亂後宮,而是把左右丞相都迷得神魂顛倒,為她在朝堂上唇槍舌劍、大打出手,鬧出來不少笑料。

不知為何,我閑日裏讀了那麽些民間話本,似乎總離不開這狐妖的故事,且盡是說她的壞事。難怪淵人都厭惡狐貍,也不喜信仰狐神的賀加部落。

關於賀加的種種傳聞,指不定也是自這佘三娘身上摘出來的。

如此想來,這狐貍精著實可惡。

我心裏對她有了偏頗私見,自然讀得越發心氣浮躁,只好趕快傾了盞清茶來壓心裏的躁氣。可轉念又想起那統領的諷言,胸中愈加有了憂悒之感。

旁人瞞我,我能坦然憎惡他們。可溫辰,他是從小就事事護我的人,究竟是為何要夥同他人來蒙騙我?還是說……分別這些年,他已然變了?又或是,他恨我奪了他的安穩生活,才這般報覆我?

我捏著茶盞的指骨漸漸用力,清瑩的茶湯在裂紋盞中波蕩起伏,宛若京內禦河中泛濫的水波。上有一片枯葉作舟,幾番浮沈在潮湧之中。

不多時,溫辰挑簾而入。他面上時常泛著淡淡的笑意,顯得親和溫儒,又舉止端雅、知書通禮,在京中頗為人稱道。當年及第登科,溫府的門檻都重修了三四回。

只是此刻,他面上鮮有地失了笑意,覆著一片陰雲。

“阿鶴,我……”他甫進門便急於張口,想必是已經知道了情況,我卻先一步打斷了他。

我將書置在一旁,拎起小壺沏了盞茶,拱手推至他面前,後又重新支著腦袋裝作讀書模樣,“長硯,喝茶。”

溫辰躊躇地握著茶盞,半晌又放下了。瓷盞落在木幾上發出悶聲,我擡眼望了望那絲毫未動的茶,才將目光挪到他臉上。

“你知道了,對不對?”他定定地看著我。

我將目光滯在他身上,並不答話。

“我不該瞞你,阿鶴。”他眼裏閃過一道轉瞬而逝的心虛,自顧自地往下說,“可是……”

“可是什麽?”我痛苦地閉上眼,生怕他說是太後或沈瀾給了他好處,才讓他背棄了我。

漫漫長途,孤身飄零,我敢信的只有他。他是我的後盾,亦是我的軟肋。我實在害怕他為人收買,彼時我的世界將失去最後一根天柱,徹底坍圮。

“我……我怕你知道了實情,心裏難過。”溫辰叩在膝上的手逐漸握緊,關節處透露出指骨的蒼白,“原想在路上同你慢慢說,可我每每看著你的眼睛,都無法將這些話說出口。”

“你果真一早就知曉此事。”我仿佛頃刻間被這只字片語抽去了力氣,連張嘴的勇氣都要失去了,“我把你當哥哥,長硯,有些話我只對你說,有些事我也只信你。可是到頭來,竟是連你也在騙我。”

他咬著牙,悔道:“阿鶴,我何嘗不是把你當親弟看待?可正因如此,我又怎能心安理得地叫你去受這樣的恥辱!”

“難不成瞞著我,就能讓我免於嫁給萬明王麽?”我掩面戚戚,迷濛悲愴著髓骼爬上心尖,野草似的生根發芽,幾乎要將我的一顆心都撕裂了。

他固然是為我著想,卻不知這一舉動會叫我痛徹心扉。

我只覺心裏有如刀戟在攪弄,胸口驟然一痛,緊接著從喉中湧出腥甜的血來。鮮紅稠液嘔在繡著墨竹的霜色衣袖上,如同冬日大雪裏綻出的一朵梅花,蕭疏又妖冶。

“阿鶴!”溫辰飛撲上前,我的身子便綿軟無力地被他攬入懷中。他一手扶著我的肩,另一手握住我的腕,那洇在袖上的血跡刺紅了他的眼。

他不住地同我道歉,說到最後連嗓音都顫得不成樣子。

我見他慌張神色,心裏一軟,先前的埋怨早已消逝了大半,強行撐起身子道:“無妨,是我這幾日過於疲累,又有頑疾在身。一時情緒激動,才傷及肺腑。”

“是我不好,我不該瞞你。我自以為能讓你安心養好身子,反倒是害了你。”溫辰用帕子一點一點擦著我唇角的血跡,眼眶泛起一層殷紅,“我對不住你,阿鶴。非但不能護你,還讓你氣急咯血,我……”

我脫力地耷著眼皮,同他道:“不幹你的事,我明白你是對我好的。”

想來我也有事瞞著他。我從未和他說起過秘藥的事,也不曾透露我和沈瀾春夜裏的經歷。他一介文官清流,不該知道我的這些不光彩的艷事。

他瞞了我,我也瞞了他,扯平就是。既然心知他依舊是站在我身邊的,旁的我便什麽都不在乎了。

他仍是從前的溫家哥哥,這就夠了。

“阿鶴,你別擔心,出行前我已想好了。”溫辰替我清理了血跡,又握住我逐漸泛涼的指間,“等到萬明以後,我便假作你,我替你去和萬明王成親。”

話音剛落,我又氣急攻心,劇烈地咳嗽起來。

待到稍稍平喘,我擡手抓住了他的衣襟,“你、你不許。咳,我不同意。”

“我們體貌相當,只不過你身體弱些。只消我在眼下也點兩顆痣,再刻意裝得病態些,他們看不出什麽。”溫辰寬慰我道,“到那時,你能安生地在萬明休養一段時日,身子也能好些,這是兩全其美的事。”

“兩全其美?”我睜著雙眸死死地盯著他,“萬明王行事殘暴,和他成親,你把這叫做美事?”

“正因他行事殘暴,你自幼體弱,一旦落到他手上便再難有生機。”

溫辰振振有詞,我徑直打斷他,“既然他們要的是我,我去就是。長硯,你為了我舍棄大好前程、來這苦寒之地,此舉我已經無以報答。等我與那糟老頭成了親,我便修書一封,請皇上恩準你回京述職。剩下的路,我自己走得成。”

“阿鶴,別耍小性子,我……”

他又要據理力爭。我知他文人出身是慣會旁征博引、談古論今的,一時半會兒我定然說不過他,便擡袖掩唇又假裝撕心裂肺地咳嗽起來,仿佛下一刻便要吐血身亡。

溫辰紅著眼眶,果真不再爭論。他伸手將茶盞遞至我嘴邊,低聲喃喃,“你究竟為何……”

“我心裏難過,只是因你瞞我,並不是悲嘆自己將要遭辱。”我酌了一口他遞來的茶水,捂著仍隱痛的心口,緩緩道,“出行以前,我便知道此行不會風順,也知往後的命運皆是舛途。我早已怕過,你還記得麽,在樊城那時,我怕得很。”

他抿著嘴不吭聲,眼裏盡是哀情。我勉強勾了勾唇,自顧自地往下說。

“可後來我便想明白了,那些戰死沙場的淵軍、流離失所的百姓,其中十七八歲的何其之多。與他們相比,我養尊處優這些年,何嘗不是以他們的苦難換來的?如今只不過是彼此置換了,以我的性命來換他們的安穩罷了。”

“這不一樣,你是生長在王府裏的瓊枝玉葉,如何能受這些苦楚?”溫辰搭在我肩側的手微微顫著,又抱得緊了些。

“可即使生在皇家,我過去過得也並不舒心。公子也好,布衣也罷,哪怕是沈瀾,貴為帝王,生前風光無限,可臨到終了不都是一抷黃土麽?何況是我這樣庶出的公子。”我在他肩上輕捶一把,笑他迂腐,“哪怕是禦河決堤,沈瀾要拿我的屍首填窟窿,我也死得其所。”

“別這麽說……”他口上雖不認同,到底也沒能再辯駁我,只能長長地嘆了口氣。

那聲哀嘆綿長而悲愴,同窗外被落日拉長的尖頂灰影攪弄在一起,在無垠沙海裏顯得分外淒涼。

長河落日,大漠孤煙,也只有悲戚堪與之相配。

-

日暮西斜,層雲漸染上火燒似的瑰紅。我換了件幹凈衣裳送溫辰出去,他眉宇間凝著一股哀愁,被我笑著吹散。

“當真不用傳禦醫麽?”他走出去三步,又折回來勸我。

“不必,我的身子,我自己最清楚。”我抱臂倚在帳邊,面上掛起恬淡的笑,“去歇息吧,隊伍裏還有不少事要勞煩你。”

溫辰沈默頷首,腳步落在沙上有些沈重。

常言道,花開花落自有時。我能走到哪一步,將會走到哪一步,都不強求。或礽或厄,聽之任之。

我目送他遠去,收拾了心情,正要反身回去,餘光又觸及一人。

那萬明統領自我身後悄然而至,臉上仍是一副輕佻表情。

他這人說來奇怪,身為士卒,理應不是出身大族世家,偏偏長得這樣一副俊朗標志的臉。若他有一日戰死疆場,只怕就連淵國的女兒都要為他落淚。

“統領大人是來看我的笑話麽?”我立刻收了面上的愁容,沒好氣地嗆他。

他挑了挑眉,俯身湊到我跟前,“聽說有人鬧小性子,我來給他賠個不是。”

一縷微卷的銀絲從他額前垂下來。他擡手將它撥至耳後,腕上金線密織的束帶中央鑲著顆棱形的翡翠。我驀然發覺他換了身衣裳,鑲了金邊的提花暗紋白緞籠著上身,勾勒出健碩的軀體,自翻飛的肩口隱約可見幾道猙獰的疤橫亙在隆起的筋肉上,彰顯著主人身經百戰的榮光。

“不幹你的事,請回吧。”我心裏膈應先前那句話,不想搭理他。

“入了萬明,可就沒機會出來了。”他靠近兩步,臂膀親昵地從背後勾上我的肩,衣上懸掛的金鏈與寶石互相碰撞發出清脆聲響,“我帶你出去逛逛,如何?”

他一張薄唇在我耳側開合,反叫我想起昨夜的失態之舉,不由地心慌起來。我推開他的胳膊,拒道:“多謝大人好意,可惜今日我身體不適,不能奉陪了。”

統領並不死心,繼續道,“你是在車裏悶得久了,得下地走兩步。你若是同我去,我給你講講萬明王的事兒,如何?”

萬明王?

我偏過臉望著他:“你一個小統領,能知道多少萬明王的事?”

他並不作答,只是隔空吹了個口哨,自遠處立刻奔來一團白色大物。我認出那是他養的白狼,雪白的足馳騁在大漠中如踏雲而來,片刻工夫便停在了我們面前。

他撫著白狼,斂眸時眼底浮現陰翳,卻又很快沖我一笑。

“我知道的可多著,就看你想不想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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