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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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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真相

“我本不是聖子,哪怕此刻你們相信,將來也定會敗露。”我垂著眼睛,甕聲道,“萬明周邊諸部皆驍勇,縱使我有三頭六臂也馴服不成,更何況……”

更何況我是個敗絮其中的藥罐子,連些花拳繡腿的功夫都使不出來。

那統領不屑似的冷哼一聲,道:“幾個小嘍啰,縱使沒有你,我也能將他們一舉攻下。到時候你這聖子的祥瑞身份,不就坐實了?”

我蹙眉不解。萬明本就是為了降服諸部才向淵國索要聖子,可他如今要攻下諸部以證我為聖子,豈不是本末倒置?

我與他本無交集,他又為何廢此工夫來幫我,難不成……我心中晃過一個念頭去。

若他是護送聖子的人,又在拓骨人的刀下救了我,萬明王對他的封賞定不會少。賞賜衣物錢財、甚至加官晉爵都是輕而易舉的事。他幫我,左不過是為了借我從王室中得一些好處,以便去娶那位門當戶對的姑娘罷了。

他見我低頭不語,冷不丁擡手戳在我眉心。我吃痛捂住額頭,他倒笑起來:“小小年紀,別總是一臉苦相。不像淵國皇族的公子,倒像個受氣包。”

“統領大人,慎言。”我揉揉眉心,不滿地瞪著他。

他並不改悔,反而湊近幾步,緊盯我雙眼,而後繼續謔道:“你這兩顆小痣添在臉上,果然明艷嫵媚了不少。”

他氣息輕輕吐在我兩頰,帶著一股雄麝的奇香。我面上一熱,偏過臉去,心裏氣不打一出來。

嫵媚?哪裏有對男人用嫵媚二字的?他不止舉止輕浮,連言語都故意要惹我惱。

“嫵媚哪兒夠啊,大人不如說我妖媚,我狐媚!”我冷著臉嗆他。

他思索片刻,我心道他定然是知道自己言語出格了。誰料他繼而展顏一笑,頷首道:“好,我記下了。”

!!!

“你!你……嗨!”我登時惱起來,連氣息都有些不順了。可偏又見他雙眼神情真誠不似故意,只好又怨起自己來。

興許是大漠天氣幹燥,我這性子也變得躁了些,平日裏那些沈著冷靜都被拋卻了腦後,實在不應當。

可我心裏又著實咽不下這口氣,便在轉身走開時提著衣擺,假作無心地伸腿重重的踩他一腳,算是報了仇。

只不過在我旋簾出去的時候,恰好聽見他若有若無的一聲嘆氣,接著便從背後傳來幽幽的一句話。“你對萬明的王,也敢這般麽?”

“什麽?”我頓住腳步,“你說什麽?”

被我半旋而開的氈簾外,一縷澄明的光灑進來,正好落在他面上。他的五官深邃,皆藏在陰影下,唯有一對鎏金眼瞳熠熠生輝。

他長嘆一聲,憐惜地望著我。

“我說,你嫁給他之後,也敢這般麽?”

-

回到鸞車處時,溫辰等人正在清點物件。昨夜拓骨人來犯,死在我眼前的宮人就有數十個,其狀實在是讓人心驚肉跳。

不過這回,我倒是不曾被嚇得夢魘發作,反倒一夜安眠。直到方才,歷經了晴天霹靂。

“阿鶴,我有事要和你說……”溫辰一夜未見我,此時立即放下手中的旃旗,朝我迎上來。

“稍後,我也有話對你說。”綿密的細沙在我足底流動,每一步都仿佛落在棉花上。乍見盛陽烈炎,我只覺得頭暈目眩。

從淵國一路行至此處,從未有人告訴過我,到萬明後的終局竟是嫁給去歲剛薨了元後的萬明君王。

沈瀾封我為定南禦使,以太子儀仗讓我服九章袞冕出使萬明。他不是顧念親情,只是心中有愧。溫辰隨我和親,一路上也只談及了萬明唯一的王女伽殷公主,大概也是受了他的旨意。

而那些隨我舟車勞頓的宮人,哪怕私下裏時常閑談打趣,也從未洩露過半點風聲。

所有人都閉著嘴,把真相揣在心裏,繼而冷著眼看我一步一步成為一個已年過甲子的王的新後,如同看一場盛世裏最大的笑話。

“居然連你也瞞著我。”如此想著,我不禁為自己可笑出聲。

原來這一場戲裏,我才是唯一的醜角,是眾人的笑料。

若不是那年輕氣盛的統領為了譏我而說錯了話,恐怕我直到入了萬明王宮才會知曉。我出身大淵皇族,身份再低微也非匍伏求恩的寵奴,如此一道姻親束縛身上,該讓我如何自處?!

什麽淵人皇族,什麽賀加聖子,我不過是個叫人恥笑的樂子罷了。

“阿鶴,你……”溫辰見狀不大對,又出聲喊我。

我思緒覆雜地看他一眼,笑道:“我也有件事,午飯後來問你。”

他遲疑地拽住我的衣袖,烏黑的圓瞳滿是擔憂。

“不是什麽大事。”我斂了眼底的笑意,緩緩將袖子從他指間抽出來,再不管他,扭頭喊來桑鳩。

既然如此,有些疑惑我不如一同問清楚,臨到終了也能安心地走。

桑鳩應聲,怯怯地快步至我跟前,先是望了一眼溫辰,隨即立刻垂下顱去。

我將雙手負在身後,不疾不徐地踱著步子,領著他朝人煙稀少處走。

他默然跟在我身後,想必是心裏害怕,我轉身時竟見他的手在身側微微顫著。

他雖服侍我,卻比我還要年幼一歲,自然也會害怕。只是他也許不知道,我在武英殿被沈瀾逼迫時會怕,嫁給萬明君王時也會怕。

“桑鳩。”我叫他。

“嗳。”他雖口中答應,身子卻俯得更低,像是在給我鞠躬。

“你不必怕,我只是有些疑惑,須得問你。”我懶得將他扶起身,索性就讓他躬著身子,“你在太後身邊這麽久,可知道她每日給我的藥裏,都添了哪幾味寶貝?”

他因長途跋涉而毛糙的發絲在陽光下化作茸茸的一團,隨著頭顱微微抖動著:“奴只認得雀卵、鹿尾等物,旁的……似乎還有丹砂白礬一類的石粉,其餘奴也不認得了。”

“丹砂、白礬。”我理了理袖子,道:“還有雄黃、曾青、慈石,一並磨成粉狀,日日混在我的藥碗裏,是罷?”

“公子恕罪,奴只知道是石粉,實在辨不清有哪幾樣,奴該死!”桑鳩雙膝一軟便跪倒在我跟前,唯恐惹怒了我。

他是奴,字也只識了尋常要用的幾個,自然不曾讀過那些歪門邪道的小本,也不曉得五石散這樣的禁藥。

難怪我每每飲罷藥後便體熱濫情,事後又總覺疲乏無力,原來皆拜它所賜。

“無妨,你且起來答話。”我伸手出袖,略俯身虛扶他一把。

桑鳩顫顫巍巍地爬起身,我掏出絲帕替他擦了擦額上的汗,他立刻又身子一軟跪下去了。

“奴……奴還是想跪著。”

“我再問你,平日裏給我煎藥的是誰?”我攏著袖子,任由旭日將我的影子拖得像個前朝的陶俑。

“原本是個叫喬奴的,不知怎的過了小半年便得了怪病歿了。來替他的叫阿善,也是過了沒多久便病了。來回換了幾輪,後來都是由奴煎的。”桑鳩老老實實道,“公子是疑心藥有問題麽?”

何止疑心,那藥定然有問題。

砂劇毒,哪怕每日只食一丁點兒,積年累月下來也會毀了身子,何況我用了這麽多年,早已不知內裏虛耗成什麽樣了。

至於那些煎藥的宮人,長久地吸食文火灼燒時混到空中的毒氣,怎可能不喪命呢?

八寶殿,當真是個蛇蠍窩。為了撮合我與沈瀾悖逆祖德,不惜使出這樣的毒計來。五石散一旦服下,餘毒便會沈積在體內,直至殺死飲藥者,即使華佗再世也無藥可醫。這自然證實了我不過是太後用來扳倒沈瀾的一枚棋子,若他倒了,我即是用完就棄的廢卒。

就算當日事成,沈瀾聖譽受損,我身敗名裂,太後也絕不會保我。 若自那以後我的身子每況愈下,抑或是她徑直賜我一盞鴆酒叫我一命嗚呼,再以我之死讓朝中黨羽大做文章、在朝堂上聲討沈瀾,順勢將他拖下皇位,自立為帝臨朝稱制……比起護著我這棄子,此番倒更像是太後的手筆。

我暗自忖量著,忽而心中一驚——

我為何會生出這樣的想法來?難不成是我給高武用了毒,便覺得凡事都需一盞毒酒來結果麽?

可我偏又覺得這些事情如順水行舟,連貫合理得厲害,仿佛事實當真是這樣,又或是太後本就這般做過。

她能使此計,無非是因我與沈瀾有血緣之親,他又著實對我有些心思,才能給朝中大臣們營造聲討之機。而她也的確想要除去沈瀾,自己把持朝政,禍亂大淵。可究竟是哪裏讓我覺得不對呢?

我擰眉不語,桑鳩亦不敢多加言語,一時靜默,我的耳邊只剩下凜冽風聲。

那風呼嘯而過,撥著我松散的額發,亦吹散了我的思緒。

我閉了閉眼,暫且將這些心思放下。既知她要害我,她的藥我不飲便是,之後再請禦醫好好調理,興許還能活得長久些。

現下,我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問。

“去,”我對著桑鳩道,“同長硯說一聲,午飯後來軍帳中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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