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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偶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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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偶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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蔔然拖著燙手的行李箱,拎著二棉鞋和羽絨服,光腳站在曼谷三十多度的烈日下,熱得像片涮過了頭的毛肚。

好不容易又攔下一輛計程車,他趕緊舉起酒店宣傳冊,瘦竹條司機看罷擺擺手,表示不拉,瀟灑離去。

就算是蹭車載空調,也只蹭到了五秒。

他呼扇著毛衣領子,回頭在茫茫熱浪裏尋找可能搭救他的人,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一個行走的靈長類都見不著,最後不得不認命地拖著行李往前走,終於在腳底磨穿之前找到了個旅館。

他的泰國之旅就是這樣半死不活地開始的。

一個人自由行的好處就是沒人管,沒有任何行程壓力,第一要務是睡飽,第二要務是吃飽,其餘都靠邊站。

壞處自然也是這個,他來到曼谷三天了,沈迷守塔從不打野,把民宿199一晚的性價比發揮到了極致。

最後隔壁711的華人老板看不下去了,在蔔然又一次下午三點晃悠著來買綠咖喱蟹味泡面時,毅然打烊關門拽著人去正經餐館吃飯,於是就這樣結識了。

餐館老板是個華人,眉弓鼻梁有明顯的混血特征,黝黑皮膚包裹著結實健康的體魄,笑起來總是齊刷刷露出十二顆雪白牙齒,看上去人畜無害。

蔔然對這種真誠坦率的笑容毫無抵抗力。

最重要的是,老板會介紹一些人少又安逸的景點,很適合蔔然這種病弱宅男,省得他一個人到處抓瞎,在路上費的時間遠比在景點多,在景點見到的人又遠比風景多,於是每每還沒走到地方,就已經折騰得打道回府。

711關門的時間越來越早,便利店老板跑得越來越殷勤,在他有一次直接來房間接蔔然出去玩時,民宿老板在二樓澆花,笑著用泰語打趣了幾句,被那人哈哈大笑著高聲懟回去。

聽上去都不是什麽好話。蔔然心中冷冷地想。

不管哪個國家,男人調侃葷段子時笑容裏都有種默契的猥瑣。自己第一天就不該默許這種熱情,導致沒玩幾天就要火燒屁股似的換去另一個海濱小鎮。

他決心絕不再給自己找任何麻煩。

然後,他在當晚,就從海邊撿了個人回來。

天黑後無燈的海灘上游客寥寥無幾,那娃娃臉的小青年喝得醉醺醺的,左腳拌右腳,周圍一群本地男人大聲哄笑著,半扶半扛著人往守灘小屋裏帶。

“Lin! What'cha doing!”蔔然隔著人群高聲怒喝,滿臉煩躁地推開擋路的人,舉起手機向周圍一圈示意他正準備報警,將人一把摟了過來罵罵咧咧地往賓館走。

被賜名Lin的小青年醒來後默認了這個稱呼,抱著蔔然的大腿哭爹喊娘叫老鄉,淚汪汪地黏在他屁股後面,狗皮膏藥似的踹都踹不走。

蔔然睡到日上三竿,他也跟著睡;蔔然去海灘曬一天太陽,他也跟著曬;蔔然去便利店買飯團,他都狗腿至極地誇好吃。

那副水汪汪的大眼睛小狗一樣跟著他,成年禮剛過的臉蛋上滿滿都是膠原蛋白,身為土生土長的泰國華裔,居然英語和泰語都說得像個偷渡客,蔔然對他好了一次,他就毫無防備掏心掏肺,把家底兒都抖出來了。

聽到那句“雖然這個鎮是溫沙(鎮長)的,但好在整個市都是我家在管”時,蔔然原地轉了個圈把對準Lin屁股的腿默默放下了。

“我離家出走了,身上沒錢,但是等我被抓回去之後,你在當地隨便找個警局報我名字,肯定有人翻倍還你錢的。在此之前,求你行行好,收留我幾天吧。”

嘶——小太子來民間體驗生活,他這個平民為什麽要閑得蛋疼摻和進來。

小鎮上有很多白皮膚的外國人,總是騎著輛拉風的摩托,後面坐著個瘦瘦小小的泰國姑娘。

起初蔔然還以為這裏婚姻自由,結果被Lin告訴,那些女人是白人的“泰國老婆”——老婆,但僅限泰國期間。白天當翻譯當導游,晚上陪游戲陪睡覺,主打的就是一個“一對一個性化全天候”服務。

“我我我!你要是想的話,我給你當老……”小青年高高舉手自告奮勇,最後一個字在蔔然陰森森的眼神中咕咚吞了回去。

蔔然又開始頭疼,懷疑自己的低血壓已經被轉成了高血壓,正考慮要不要再換個城市的時候,小青年又出事兒了。

他撿回來的人,繼承了他的事業,化身二道販子,在海邊又撿了個人回來。

那天他在海邊曬太陽,一不小心又睡著了,醒來時沙灘上只剩他倆。Lin赤腳坐在沙灘椅邊守著他,那雙水晶葡萄似的眸子裏往常閃爍的熠熠光彩盡數被黑夜吸走了,出神地盯著漲潮的海面,整個人似乎在翻湧的回憶裏一點點黯淡下去,見不到一點生龍活虎的少年氣。

蔔然剛要問什麽,突然聽到一艘靠岸擱淺的漁船上有什麽東西撲通落水,隱約傳來一聲痛苦的呻吟。

Lin瞬間炸毛起跳,撇下蔔然顧頭不顧腚地藏在一張收起的遮陽傘後面,謹慎地暗中觀察。

從船上翻下來的那個人摔在了正在漲潮的沙灘上。

他吃力地爬起來,單手捂著脖子,向有人的地方踉踉蹌蹌走去,沒兩步就跌倒了,再爬起。

如此反覆數次,終於一頭歪在沙子裏不動了。

蔔然這才試探走近。

從沙子裏挖出了一張俊逸的亞裔面孔,眉眼輪廓在皎潔月虹下深邃得動人,破破爛爛的黑色襯衫濕漉漉地緊貼著嶙峋起伏的肌肉,成熟男性荷爾蒙幾乎要從刀刻般的胸肌溝裏溢出撲個滿臉。

這樣一副用日覆一日變態般的極度自律堆砌起來的好身材,一看就非富即貴。

秉持著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少管一事多活一年的樸素理念,蔔然默默對著那張臉心動了兩秒,然後準備報警。

“別報警先別報警!你看這是槍擊擦傷,脖子上還有勒痕,他這傷都不太對勁。”Lin攔住了蔔然,他懂,從哥哥們那裏耳濡目染的,這種傷都很可能見不得人:“我們先把他帶回去吧。”

蔔然沈默地雙手抱臂。

“你看,我長得好看,你撿我不虧;他長得這麽好看,我撿他也不虧。”Lin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轉:“呸,是你撿他,你撿他也不虧。”

“他一看就是華人,就當老鄉幫個忙唄,咱們不管他的話,這麽泡下去會死的。”

“他的花銷最後算我頭上。”

“哎……海水泡傷口得多疼呀。”

行吧,救條人命不虧。

蔔然認命地把人往肩上扛。自從出院後,他看上去更像個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病秧子,可奈何這回攛掇撿人的是個比他還矮的小瘦子,苦力只能自己幹。

這男人沈得很,體格肌肉密度太高,壓得蔔然差點跪地上。

他讓小朋友往男人支棱著的手裏綁了個空啤酒瓶,假裝同伴喝醉,就這麽大搖大擺地擦著夜市的邊兒挪回了民宿。

民宿的老板娘是個風華正茂的姑娘,給蔔然成功推銷了四套泰國乳膠床具,對這位年輕俊俏的小金主幾乎有求必應,聽說需要醫藥箱,二話沒說就送了來,還熱心提出要搭把手,被蔔然從門縫裏禮貌謝絕了。

蔔然和Lin仔細地檢查,才發現這人的脖子被什麽細細的東西勒出了三四圈血痕,粉紅的皮肉翻出來又被海水泡得發白,看著怪瘆人的。好在Lin幫人處理傷口有經驗,把人烙餅似的翻了兩次面,仔細做好了消毒上藥,還老神在在地給了個“外傷居多但死不了人”的專業鑒定。

他那邊忙著,蔔然則在脫下來的衣服堆裏翻來找去,除了一盒泡水的富山春居什麽都沒發現。

“哇哦。”Lin那邊從開始脫那人衣服時就感嘆個沒完,現在不知看到了什麽,接連爆發了三聲“嘖嘖嘖”。

蔔然好奇地過去瞧,就見那男人全身上下或是綻開的刀傷槍傷,或是紫紅的擊打傷。Lin的手剛離開那人左側胸口,那處被貼了塊防水創可貼。

那處胸口,更準確說是,乳頭。

“這有什麽奇怪的,防凸點很好用,我也常用。”蔔然目光在胸腹肌飽滿的線條上逡巡了兩圈,然後屏息繃了繃自己那層薄薄的腹肌,訕訕收回眼睛。

Lin則捧著胸口擰死眉心,以一種“怎麽辦不忍心告訴他”的心痛表情,看著純潔的蔔然一臉正氣地掏出盒創可貼遞給他,示意他待會兒給大兄弟另一邊乳頭也粘上。

“難道真是我這些年過得太黃暴了嗎……”Lin開始反思自己。

蔔然從箱底刨出了地攤上買的綠底黃花寬松大襯衫和肥褲衩,又從自己那堆藥裏挑出消炎退燒和止疼的,攢了一把準備給人塞嘴裏。

可這男人像受過什麽訓練似的,嘴巴就像無縫的蚌殼,無意識中依舊抿得死緊,怎麽折騰都一聲不吭。

“哥,大哥,大帥哥,您張張嘴。”Lin忙活半天,托著沈甸甸大腦袋的手累得哆哆嗦嗦地抖,在空調屋裏累出一身汗。

“您怕苦是怎麽的?藥再苦能有命苦?”

“二師弟,我是你大師兄,這是師傅的仙丹,不會害你的。”

“不喜歡行二的話,你做大我做小,我們一起相敬如賓舉案齊眉……”

虧他還能說對幾個成語,不對,用得驢唇不對馬嘴……

蔔然被念得頭疼,嘆了口氣,俯下身輕聲道:“吃藥,救你命的藥。”

他正要掐下頜硬掰這人的嘴,只見男人緊蹙的眉頭倏地一跳,然後牙關一松,幹裂出血的嘴唇竟然分開了一條縫。

大大小小的藥片一口氣呼嚕呼嚕全塞進去,Lin餵水的動作慢了一步,藥丸就已經被生往下咽完了。

折騰到後半夜,Lin挨不住回房去睡了,蔔然稍微擰暗了臺燈,也覺有些疲憊。

許是因為屋裏有一個陌生人,他這一覺睡得格外不安穩,總覺得昏暗中有人在窺伺他。那雙藏在暗處的眼瞳,深得像雪山上睥睨寒冬的野狼,專註地凝視著獵物的一舉一動。

突然,黑暗完全降臨,蔔然窒息般猛吸一口氣從噩夢中驚醒,察覺不知為何燈滅了,立刻撲到床頭摸索臺燈開關,卻冷不防摸到了一只筋骨分明的手,嚇得全身汗毛倒數,冷汗順著額角流了下來。

燈光重新照亮了屋子,蔔然猜測自己驚恐的表情可能嚇到對方了,男人正一臉震驚地舉起雙手示意無害,不知為什麽,那人在看清他的那刻,瞳孔驟然收縮如針,訝異地張開了幹裂的唇,面部肌肉緊繃到僵硬。

“……抱歉,我習慣開燈睡覺。”蔔然下意識解釋,指了指他脖子上的紗布:“我和朋友我在海邊發現你的,傷口只大致處理了一下,如果你要去醫院的話,天亮之後我可以送你去。”

那人動了動嘴唇,卻沒能發出聲音,皺眉按著自己的脖子,背過身去咳了兩聲。

他嘗試著發音,喉管裏只傳來微弱的氣聲,咳多了就開始幹嘔。

蔔然便找了筆和紙給他:“看來聲帶也受傷了,你還是去醫院治療一下吧。”

那人立刻搖頭,斟酌再三,在紙上珍而重之地寫下“謝謝”二字。

蔔然笑了,眉眼彎彎,清澈的瞳孔似乎盛著窗外的點點星河,刺骨的冰與雪落在裏面,融化為了一捧捧澄瑩的水。

那個人深深凝著蔔然的笑靨,眉心緊鎖,眼底壓抑的情緒風雲湧動。

他下意識去摸口袋裏的煙,蔔然哦了一聲,指指床頭濕噠噠的小盒子:“你的煙浸濕了。”

“我不喜歡煙味,你如果要抽的話,記得去外面。”蔔然撐起跪在床邊的身子,拍了拍酸疼的腿。

那人不知想到了什麽,局促地楞在那裏,搓了搓慣常夾煙卷的指節,像個無意中犯了什麽錯的學生。

蔔然把空調調高了些,打了個呵欠,重新窩回沙發時突然擡起頭:“對了,我叫蔔然——占蔔的蔔,了然的然。”

男人的唇角輕輕翹起,須臾在紙上寫下了三個字。

【邢以愆。】

我叫邢以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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