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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不能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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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不能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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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風徐徐,毒辣陽光穿過婆娑的樹影,像碎光灑在秀氣的金銀花瓣上,淡淡幽香隨著花瓣一同墜落在瘦削的肩頭,又滑到胸口半闔的書頁上,漸漸堆疊出一隅夏日的浪漫。

蔔然困倦地動了動眼睛,但眼皮牢牢粘在一起分不開,他知道自己又犯夏困了,在光線充足的地方總要比天黑後睡得更熟些,左右沒人管他,便放任自己這麽荒廢著大好時光。

但隱隱約約,面前好像站了個人,高大的陰影投射下來,遮住了頑皮刺眼的陽光。那些飄向肩頭的花瓣也被一只結實有力的手攔下了,於是脖領處的癢意終於有了終止。

可他還是越睡越不踏實,撲面而來的壓迫感似乎太過強勢了,強烈到侵入他朦朧的睡意裏。

意識在深處不安嗡鳴,躁動不已,漸漸被拽入更急的漩渦……

少傾,躺椅幾不可查地搖晃了一下,一個熱源做賊似的越貼越近,越貼越近,幾乎可以感受到那人急促的呼吸撲在臉頰上。

蔔然瞬間睜眼,兩指不輕不重地掐在來人肘間麻筋上輕輕一推,就只聽“嗷”一嗓子,那人抖著胳膊後退三步歪倒在另一張搖椅上。

蔔然嘆氣,慢悠悠坐起來先滴了兩滴眼藥水,才問:“你做什麽?”

“然然我喜歡你呀。”Lin笑嘻嘻地重新湊過來,把剛買過來的巧克力香蕉餅拿出來獻寶,備著蔔然起床低血糖時吃兩口:“我才發現,我好像特別喜歡你這樣的。”

吃人嘴短在蔔然這兒是不存在的:“我不喜歡你這種類型的。”

“那你喜歡哪種類型的?”Lin信誓旦旦準備變身。

蔔然往身後屋裏一指,用眼神揶揄他:“他那樣的,你做得到嗎?”

柔弱不能自理的Lin妹妹一拍胸脯:沒問題。說著就把衛生紙往脖子和身上纏了幾圈。

蔔然好笑地推他,不想鬧下去,吃完香蕉餅接過Lin剛好遞來的紙擦擦手。這孩子明顯是在開玩笑,才會把“喜歡”兩個字大大方方地隨意掛在嘴邊。

看看時間,他進屋去給那人餵藥,闔上書時,花瓣零落夾在裏面,幾日後就會變成永恒的留念,就像異國夏日給予的神秘小禮物。

心情因為這一個瞬間忽然大好。

他的房間是唯一一個連著小院的,單調的宅居生活因著這一處風景有了不一樣的生氣,雖然蚊子也多了一些,但這小小的代價不值一提。

“喲,你醒了?”蔔然進屋後發現床上的人已經坐起來了,他唇角的笑還未落下去。

不知道這人是什麽時候醒的,有沒有聽到自己那句“喜歡他那樣的”,蔔然神色坦坦蕩蕩,笑容一派正氣,眼神堅定滿是“哄小孩的,別當真”意味,遞過去一瓶蓋藥片,邢以愆眼神亮亮地盯著他,把藥片看也不看就吞了。

“我那箱子裏還有別的藥和一些補品,你隨便吃。”蔔然洗過手,拿著藥膏坐近些:“既然你醒了,還要我幫忙換藥嗎?”

邢以愆立刻點頭。

他慵懶地斜靠在床頭,解開大花襯衫扣子的動作很慢,蔔然並沒有意識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人家的手上,一路追著向下,直至精壯的半身徹底裸露出來,才重新回到人家臉上。

男人那身條塊分明的肌肉多一寸則噴張,少一寸則薄弱,在經年累月的鍛煉與實戰中,恰到好處地貼在周身柔韌筋骨上,猶如野獸周身渾然天生的優雅與驕傲。他僅放松地坐在那不動,周身從容無懼的氣場不經意間就散發出來了,侵略意味十分明顯,很容易引起其他雄性動物的暗中比較,以及一些無意識的警惕敵視。

“雖然不清楚你是怎麽受傷的,但總在我這裏住著也不安全對不對……”蔔然一邊上藥一邊說。

話才說了半句,邢以愆就捂住傷口收著勁兒咳了一陣,咳得隱忍克制,咳得唇紅齒白,咳得滿面春色,濃眉微蹙,眸光瀲灩,可憐但故作堅強地望向蔔然,喘息不止。

蔔然目不斜視、大義凜然,表情肅穆到能立馬原地表演一個升國旗儀式。

邢以愆邊咳邊哆哆嗦嗦地掏出張小紙條,上頭用遒勁騷包的行頭小楷寫了句話:【救命之恩,無以為報】。

蔔然立刻噔噔噔退開:“不敢當不敢當,外邊那個Lin妹妹是救你命的,要以身相許的話找他。”

邢以愆眉峰微挑,桃花眼梢春水帶笑,沒刮胡子的面相又帶著幾分歲月打磨過的粗糲,薄唇翹出一個玩味的弧度,慢悠悠掏出第二張:【只要你開口,我一定全力做到】。

蔔然咳了聲,隨口應了:“好啊。”

邢以愆的目光一直聚焦在蔔然身上,剛要再說什麽,就聽見一直靠在窗邊的娃娃臉忽然不耐煩地催促“天不早啦”,蔔然立刻手腳麻利地給他換完藥,挎上包出門了。

然後徹夜未歸。

蔔然這孩子長了一副好忽悠的模樣,會跑到哪去。邢以愆一邊自己重新拾掇自己,一邊推測蔔然的行蹤。

這樣不行,他得快點好起來,至少不能是這麽一窮二白的沒用模樣。

他翻了翻蔔然的行李箱,半扇箱子全是西藥中藥和各種補品,那天他眼睜睜瞧見蔔然拎了兩袋子中藥顆粒進了廁所,沖水聲嘩啦一響,等再出來,這兩袋子草藥就已經魂歸大地了。

蔔然還打著為他好的旗號,一天四頓地把自己的營養品沖給他喝,畢竟都是好東西,喝又不想喝,扔了又可惜,於是一股腦塞給他,多少發揮點作用。

邢以愆眉頭擰得死緊,可實在是太不放心了。蔔然能把他撿回來,就絕對能傻乎乎地再撿個炸彈。

這孩子一直是這樣的嗎,怎麽什麽人都往家裏藏。

他愁得茶不思飯不想,直到第二天夜裏院外終於傳來了熟悉的打招呼聲,他立刻把手頭的書翻到蔔然之前看的那頁,原樣放好。

Lin同老板娘寒暄的聲音止在門口,扶著蔔然才進屋,兩人就撐不住人型了,順著門往下出溜。

邢以愆趕緊伸手撈人,被醉醺醺的小孩以一種詭異的身法躲了過去。

“你還在呀,這麽快就能下床了……”蔔然撐著墻站起來,退後跟男人保持了距離,飄忽的眼神有點對不準焦距:“太久沒沾酒了稍微喝多了一點點。”拇指食指掐了個一點點出來。“不用管我,我自己洗澡睡覺,不吐的。”

Lin晃晃悠悠爬回自己屋,要是他還清醒,絕對不會留喝醉的蔔然和那個邢以愆單獨過夜。他來的時候看到正好邢以愆站在院子裏窺視蔔然的睡臉,總覺得那男人看蔔然的眼神不對,跟他大哥早先看他的眼神莫名相似,可他現下已經醉得五迷三道,能爬回自己屋就不錯了。

蔔然單手利落地拽掉了長袖帽衫,露出清瘦的上半身,與曬得發紅的臉頰相比,中段這截身子簡直白得發光。他的手腕各有一圈淤紅的印子,像兩個細細的手環,嵌在白皙的腕骨上。

邢以愆自然知道這種痕跡是怎麽弄的。

蔔然皺眉看著門神一樣靠在墻根的男人,突然想起什麽,借揉耳朵的動作遮住了胸口的乳環,夾著衣服躲進了衛生間。

浴室裏,細密的水流嘩啦啦砸向地板。白色的蒸汽逐漸在玻璃門上氳出一個身形,影影綽綽,時而轉身,時而俯首,時而晃動。

邢以愆凝著這扇不能打開的門,手不自覺探向空空如也的口袋,又立刻抽出來——蔔然不喜歡煙味。

該戒煙了。這個決定讓老煙鬼既興奮、又焦躁。

過飽和的蒸汽從玻璃門縫鉆了出來,一團朦朧中裹著清冽的沐浴露香,纏住了男人躁動的心。

——就是這個味道,現在染遍了蔔然的每寸肌膚。

這個小小的聯想讓他渾身燥熱,仿佛已經頂著烈日在荒蕪沙漠中苦行數日,而眼前恰出現了一棵小草。只要刨開那些數不盡的流沙,就能挖出一個甘甜的水源,解他心裏的幹渴。

青年模糊的影子不知何時倚在了墻上,維持著一個姿勢很久都沒動。

邢以愆闔眸屏息聽著,分辨出了紛擾水流中掩蓋著的哭泣似的喘息,灼熱的,濕潤的,斷斷續續,帶著不經意的顫抖。

他知道自己不該繼續看,或者說,不該繼續放肆編造。方才那些也許只是想象,是他無數個冬夜的妄念所幻化出的心魔。

可他對蔔然情欲下的每個反應都太熟悉了……

他曾以為這輩子都不會與蔔然再有任何交集,未想到因一條用來折磨人的蒙眼黑紗而有了再次相識的機會。

重逢已是他用盡好運換來的奇跡,被當作陌生人相處都是做夢也不敢奢求的,更別提同處一室心無芥蒂,蔔然還會對他溫柔地說話、溫柔地笑……每一分,每一秒,他都像守著一座虛幻的海市蜃樓,明知終有一日他將墜回深不見底的孤獨中,只是此時依舊壓抑不住喉嚨的幹渴,對於那個溫暖的人,想要貼近,想要觸碰,卻不敢伸手,不敢上進……

突然,蔔然掉在門口的手機響了,布魯斯藍調口風琴演奏出慵懶的合鳴。

響過了半分鐘,蔔然才圍著濕噠噠的睡袍大步走出來,面色潮紅,眼角含水,周身還繞著茫茫的水汽。

電話才放到耳邊,蔔然的唇角就翹起來了。

魏行舟,又是魏行舟。

邢以愆在原地冷眼看著蔔然和魏行舟嘮家常,盡是些沒營養的話題,還能你來我往聊個沒完……

他在蔔然露出的小腿上掃了一眼,發現了一只肥碩的黑白花伊蚊,於是抄起手邊的蚊子拍,果斷襲了上去,“啪”一聲清脆的肉響。

蔔然震驚擡頭。

邢以愆指了指爆成一朵血花的蚊子。

小孩只好揉揉腿,翻身繼續心無旁騖地打電話,那兩片唇上下一碰,謊話不打彎兒地就出來了。蔔然騙魏行舟說自己沒喝酒,也從未夜不歸宿,用清潤的聲調往魏行舟耳朵裏灌蜜,忽悠起人來一套一套的,又真誠又無辜。

邢以愆抱臂斜睨著著這裝乖的小孩,反思了一下,如果是他在那頭的話,絕對會著了他的道。

蔔然終究是醉了,斜躺在床上,白色浴袍下擺就那麽大咧咧地翹起來,露出白中泛粉的腿根。圓潤臀瓣與大腿根之間夾出一段深深的細溝,若隱若現,簡直夾住了他的心尖兒,圈出了一片空即是色、色即是空的禁地。

邢以愆看著看著,心中燥意更濃,打開了空調,關窗將嗡嗡的機器聲與聒噪的蟲鳴隔在外面。

他對著清心寡欲的竹簾閉目修行,嘴裏絮絮念著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照見什麽來著?他只照見了眼前一雙又白又直的長腿,一會兒在民宿狹窄的單人床上伸直開來,一會兒似又在黑色大床上顛來倒去地交疊,盡露出些不該露的地方;耳畔還記著那帶著啜泣的呻吟,被來回搖晃得支零破碎。

不知自己正在被怎樣肖想的青年順利收工,向魏行舟背後的黑惡勢力間接匯報了行程,才想起要收拾那個蹭吃蹭喝的病號:“老邢?”叫出口便頓覺不對,這人剃完胡子不顯老了:“邢哥?”

邢以愆就這麽在蔔然脫口而出的稱呼中哽了喉又軟了心,拿起紙筆做好準備。

“邢哥您有去處嗎?家人肯定在擔心了吧。”

蔔然那兩簇清秀的小山眉假裝瘋魔地蹙在一起,一開口就讓邢以愆膽顫:“您看,我就是個窮學生,這趟旅游開銷都是攢了幾年的零花錢。咱倆又不能擠一張床,我養著白吃白喝的Lin,付不起別的房費了,所以……我來安排送您回家怎麽樣?”

小騙子!江名仁知道你在外面喊窮嗎?

邢以愆心中響鈴大作,思緒飛轉,絕不能被趕走。

就在這時,室外所有的空調機齊齊嗡了一聲,全都驟然罷工。燈光盡數熄滅,幽暗霎時籠罩了整座客棧。

小客棧今晚住滿了,電力負荷太大,驟然超過了承受能力。

瞳孔還沒來得及適應黑暗,只聽蔔然那邊哐當一聲,然後一道白熾刺眼的強光突兀亮起,閃得邢以愆立刻擡手遮眼。

那道光幾乎是在熄燈的瞬間從墻角射出來的,直直地對準他,以一種強行壓制的頻率微微顫栗著。

房間內落針可聞,角落裏逐漸急促的呼吸聲愈發明顯起來,夾著吞咽口水的聲響。

“別過來。”蔔然沈聲警告他。

邢以愆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這只是一次稀松平常的停電而已。

他逆著光完全看不到蔔然的神情,也不敢輕舉妄動。他直覺蔔然有些莫名的焦躁,於是選擇退後坐到窗邊的藤椅上,降低體型所產生的壓迫感,同時舉起了手裏的白紙:【我可以補給你雙倍房錢】。

蔔然坐在燈光後的陰影裏,酒已經完全醒了,淺色瞳孔折射著冰冷的光,謹慎地審視著燈光對面的人,像在進行一場嚴肅的訊問。

“你到底是什麽人?做什麽的?”

蔔然已經對他的身份警惕起來了。

【開公司的,有一私營家衛星公司是我的,還有幾棟百貨大樓。我是普通做生意的。】

“你為什麽會受傷?”

【做生意難免得罪人,但是已經安全了,不會連累你。】

這人知道我在顧慮什麽……蔔然想。

【我會泰語】

【我會是很好的旅游向導】

企圖爭取寬大處理的犯罪者極盡所能地做著妥協讓步與自我剖白,用美好無害的辭藻包裝起背後真實的意圖。

【我對當地熟,一個人旅游是不是沒意思】

是的,時間久了,一個人旅游還是寂寞的……

“不行。”可蔔然的態度依舊很堅決:“明天你就離開。”

邢以愆沈默半晌,終於點了頭,指尖要把紙捏碎似的,臉上表情還維持得十分平靜。

半晌,他又在逐漸停止抖動的燈光中工工整整地寫下了四個字,每個字都寫得小心翼翼:【你怎麽了?】

被察覺出異樣的蔔然懊惱地嘆了口氣,撐在膝蓋上的手頹廢地敲了敲太陽穴:“沒事。”

【怕黑?】他連翻頁都是輕輕的。

蔔然卻不答。

邢以愆想起蔔然床頭那本心理學書,連出國旅游都要背著,心中霎時有個不好的猜測:【你從小怕黑嗎?】

“沒有,只是不習慣全黑的封閉空間……和你沒關系。”蔔然陷進墻角不再回答任何問題,只把手機盡可能地靠向自己,讓它照亮更多的地方。

邢以愆想嘗試靠近,可他才站起身,那光就嚇得砸在了床上,倉促照映出了一直藏在陰影裏的人。

蔔然像被抽幹了力氣般癱在角落,冷汗涔涔浸濕了漆黑的發梢。那雙無力半闔的眼睛依舊警惕地註視角落外的世界,失水的面容似紙蒼白,而兩頰異常的紅暈正宛若在燃燒著他的生命。

蔔然維持著雙手舉起手機的姿勢,正努力找回正常呼吸的節奏。

視線中,那個男人好像又被他嚇到了。

邢以愆半擡的手忘了放下,直直楞在了當場。

他從未想過,那短短十幾天的黑暗囚禁,會給蔔然帶去如此大的傷害。明明蔔然離開的時候,一切都表現得那麽正常。

邢以愆,不,應該說霍少德這時才意識到,他與蔔然之間的距離其實是那麽遙遠,是比任何“陌生人”還要遙遠的存在。

而“邢以愆”,比“霍少德”還要更近一步。

——我必須病下去,

霍少德握緊了手中的筆和紙。

喉嚨幹澀,他不由得咽了下口水。

——不能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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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劇情跟舊版相似的就不多了,幾乎都是新的吼吼。可能十多萬字短篇,頂天兒是個小中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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