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AGAIN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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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GAIN 1

CUT F:

在他們那一屆小年輕中,“管大炮”這個響亮的稱號就已經被他們喊得得心應手。

起因是某個來交檢討的組員那天看到出差回來的管不燃正炫耀地給副隊長於鐘濤說起他去總隊參觀的經歷,演說的那叫一個熱血澎湃。並且中途還同炮兵一起參加了實訓演練,最後還不忘和摸著還有些發熱的大炮合了個影,像是怕於鐘濤不相信,直接從兜裏掏出那幾張特意被允許拍出來的照片強硬塞給於鐘濤。

好巧不巧,那個來辦公室的組員借著空隙裏,就看見照片裏的管不燃不說英俊全無,直接滿臉黑炭似的,只有那排露出來的大白牙面對著鏡頭憨笑,楞是不知道從哪個煤坑裏鉆出來的。看著就忍不了地直接笑出了聲。

結果直接被惱羞成怒的管不燃罰跑了三千米不說,還外加了四萬字的檢討。組員借著被領罰的記恨,惡從膽邊生地給他取了個“管大炮”的綽號。

就這樣,一傳十,十傳百地,全隊人都知道了“管大炮”的霸氣稱號。

縱使管不燃身邊的副隊長於鐘濤再怎麽勸導他們不要在他面前喊這個外號,這樣會讓他很沒臉面。

可正值熱血當頭的他們偏不聽,只要管不燃一來,還是樂此不疲地喊,做一百個俯臥撐也不在怕的。

時間久了,循矩守禮的於鐘濤也開始樂呵呵地叫起來。私下裏還好,管不燃縱是生氣也不舍得動手打他,只會鬧鬧別扭,等於鐘濤開夠玩笑後再哄下就好了。

可是在某次召開的會議裏於鐘濤在眾多領導面前總結案件發生的經過時,中途裏一時嘴誤的他被迫讓“管大炮”徹底傳遍整個局。

惹得臉面已經丟盡的管不燃可是連續兩天沒有對於鐘濤笑。

而且對於他們來說,不笑的管不燃才是最可怕的,還將伴隨著最殘酷的懲罰。

那兩天裏是他們人生當中經歷過的最恐怖的煉獄。

CUT G:

“是那個表彰墻上掛著的人嗎?”

聽他們講到這裏的魏銘並沒有見過他們談話時偶爾會從口中說出的人,只是模糊的印象當中好像在哪裏聽過他的名字,或許也見過。

再細想,每次經過局裏那條很長的廊道時,有幅帶著榮譽介紹的畫像就懸掛在走廊盡頭處的那面墻上的正中央,讓人一眼就能望到。

“啊,是他,是他。”

於鐘濤笑著回答他,目光朝辦公室外看去,仿佛也能看到背隱在那面墻上人的畫像。

“所以,管隊的外號是誰起的啊?”

魏銘好奇地詢問。

莫淩噗嗤一聲笑了,狡黠地指了下對面若無其事還在看資料的溫尋常。

“這位組員功不可沒。”

“所以那幾天管隊只要一看到他,就命令他罰掃辦公室。”

於鐘濤樂呵呵地講著,隨著年齡而消褪的記憶裏沒有被遺忘的那些往事如煙,逐漸浮現在他眼前。

“還記仇地讓他跑這跑那,一點都不帶消停的。

“你別看小溫現在黑成這樣,以前可是白得發亮,算是組裏公認的最白的帥哥。管隊覺得這不符合男子氣概,就找借口讓他跑東跑西地去那市中心裏巡邏,不出一個月半個地界都快被他摸了個遍。一個夏天下來直接黑了兩個度,他媽媽見了他都快認不出來了,差點大鬧辦公室讓管隊給個說法。”

於鐘濤講起那個人的往事,仿佛又重回當年站在操場對面的那棵繁茂榮生的梧桐樹下。盛夏的微風輕吹過來,樹身遮蓋的涼茵讓於鐘濤感受不到絲毫燥熱,跑道上的組員跑了一圈又一圈也不停,同他站在一起的管不燃還頑劣地大聲吆喝著讓他再跑快點。

站著說話不腰疼的管不燃喊完話後,取掉在隊員面前維持的那副嚴肅厲色的面龐,露出只有二人獨處時才能窺見的氣朗軒昂的奕奕面容。

於鐘濤聽著管不燃在他身旁發牢騷地苦訴著領導誰誰的壞話,那吐槽功力可是與溫尋常無過之而不及。

耳邊的知了聲嘈雜刺耳,吹到耳際的酸話一句也不落地聽了進去。

“管大炮也是殺人誅心,站在樹下還不忘打著遮陽傘看溫尋常跑那三千米,一厘米一毫米都不能落下。”

在旁的莫淩幸災樂禍地開始抖落出溫尋常當年的糗事。

“那管大炮本來就黑,也不知道這傘給誰打的。”

莫淩意有所指地怪笑著看向於鐘濤,耐人尋味的眼神魏銘並不是不懂,他看過去。

他見過於鐘濤年輕時的照片,即使穿著那一身制服,在刺眼陽光的照耀下,依舊白得發光透亮,像是天間的美神。現在已然快要年過半百的他還是如此的白凈。

於鐘濤笑而不語,在莫淩講述的過程中,淺淡的笑容始終掛在他嘴角,清淺地還能隱約尋出曾經那溫潤如玉的人兒。

也許美人從不怕遲暮到來。

“最後呢?”

魏銘問起。

“最後啊…”

於鐘濤講到深處,突然頓聲,手中茶水泛起的熱氣彌漫成霧將他隱去了清晰面龐。他苦笑著搖搖頭。

“我也忘得差不多了。”

說完,已見霜發的他拖著跛足,轉身回到自己的工位上。

“我這腦子也不中用了,都快忘完了…”

CUT H:

“我們繼續巡邏去了。”

溫尋常拽起還在聽莫淩抖落陳年舊事的魏銘,就走出了辦公室。

“嘿,黑歷史是一點都不想讓他知道啊。”

莫淩氣笑。

聽故事聽到一半的魏銘很是不盡興,坐上車的他有些埋怨地直盯著溫尋常看。

那快要化為實體的怨念直讓溫尋常忍無可忍。

“把你這張臭臉給我收起來。”

溫尋常避開他散發著餘亮的眼睛,把那頂帽子扣在魏銘頭上。

“沒聽夠?”

魏銘猛地點點頭,他還想要知道更多的關於溫尋常的事,事無巨細,哪怕是一些雞毛蒜皮的瑣碎小事,他也想要全部攝取。此前的他從未聽過溫尋常講述自己的過往經歷,只能通過那些叔叔阿姨口中的閑聊來拼湊出溫尋常沒有和他遇見前的昔時往歲。今天在聽他們講述的過程中,神乎其微地讓魏銘感到有些不爽和嫉妒。

他也想知曉溫尋常沒有他的前半生,想得到同別人一樣多的,擁有溫尋常的往日舊事。

“這麽想聽啊?”

溫尋常笑著看向眉眼間竟透出些失落的魏銘。

“嗯,你都沒和我講過。”

魏銘嘴往下一努,後又垂頭,委屈巴巴地,這副可憐模樣讓溫尋常也不知道怎麽拒絕。

從小就是,一遇到不稱他心意的,就低頭開始裝委屈難過,不流淚還好,一流淚就讓心軟的溫尋常招架不住。

服了軟的溫尋常暗想自己真是撿到個大麻煩,可還能怎麽辦,只能寵著唄。

“可別笑我啊。”

溫尋常別扭地撇開眼。

車窗外燈火闌珊,盡是繁華夜景,借著道路兩旁倒退的路燈,玻璃上倒映著副座上那人的昳麗側臉。

魏銘瞬間揚起頭望向他,清亮暉明的雙眸裏滿是驚喜。

“好,我不會笑的。”

CUT I:

溫尋常也不記得有多少事情值得他去翻出來懷念,可既然魏銘想聽想觸摸到,那就給他講講吧,免得日後還要被他說。

“當年畢業時我還和你一樣大,我剛來到這裏的時候,我媽第一個站出來表示不同意,說這太苦太累,最後的話她也不敢繼續開口往下說。我知道她想說什麽,可我不覺得,既然選擇了這份職業,哪怕以後會發生些不如人意的什麽事情那又如何呢?自己還能撤退不成?那也太窩囊了。”

“那你為什麽選擇這份職業?”

魏銘問他。

“因為我老爹啊。”

溫尋常想起那個幼稚的原因就忍不住笑出聲。

“當時我老爹穿這身衣服站在我面前,那叫一個英姿颯爽,直接在幼小的我心裏埋下了一顆種子。”

溫尋常頓住,輕滑下喉結繼續往下說。

“那就是遲早有一天我也要穿上這身衣服好好在他面前炫耀下。告訴他,他兒子也能穿上。”

聽到這時的魏銘隱約中似乎猜到了些後來的結果如何,瞧見那把住方向盤的手有些顫抖。他伸臂握住溫尋常有些發顫的手,想要止住他繼續往下的話頭。

溫尋常被手背傳來的溫度而楞住,側頭凝望魏銘欲言又止的小心神情,輕笑著借另一只手拍拍他,表示自己無礙的。

“我領到錄取通知書後,第一時間從市裏跑回家想要給我爸我媽看,可最後等著我回家的只有我媽媽了。”

溫尋常說時,還是不禁有了些許哽咽,本以為過了這麽久不會再觸動他心緒的那件事還是讓他難以逃離地想起了那日的場景。

“我從小時候就念叨著我也要當上,要當比我爸還厲害的英雄,我爸也樂呵呵地回應著我,說等我。我想應該要讓他看看的,便將那張錄取通知書覆印了一份,想著他如果想看的話肯定能看到的。然後趁媽媽出去準備的時候,偷偷把那張紙放在他手掌心裏。當時再握住那雙手時,第一個想法竟然是,原來手都那麽冰了啊。”

“但這至少能有個念想。”

“我也得償所願,後來也穿上了這身衣服站在他面前,本想笑著向他誇耀自己今年進了最優秀的組裏,還在局裏最厲害的隊長手下工作。”

“總覺得他已經不認識我了,畢竟我都曬黑了,連我媽都快認不出我來了。十年都不見的我們,他又怎麽能認出來我呢?”

溫尋常想起那天正好久違地下起了場暴雨,渾濁的泥土氣息翻滾著雨浪撲到他鼻間,濃重地氣味黏上了他的臉頰,讓他喘不過氣來,雨水沿著臉龐流下。似是一道奔湧的河流從他身軀裏浸沒漫出,轟塌了腳下的地面,流向四周,蔓延陷入在泥水裏,混合成汙濁的青草消失不見。

直至流向更遠處,遠處群山皆環繞。

“可他還是沒有變。”

溫尋常眼角不自覺地,已經悄然漫出了紅暈,嘴角處揚起的微笑還是不滅。

“還是我最崇拜的,永遠也趕超不上的英雄。”

與他相像的人正笑著看向他,像是嘲笑著歲月不饒人。這邊的時間太過短暫了竟讓當年稚嫩過家家的溫尋常換了一副面孔。而他那邊的時間早已經停留不走,還是走時再見的模樣。

徒留的歲月漫上了他的清雋眉眼,那溫暖寬大的手掌再也不能將他托起去看海闊天空。

霧雨淋濕了肩章也渾不在意,如註的暴雨分割了青山下的囁喏。

“竟然比我還要年輕了。”

CUT J:

溫尋常睡著了。

魏銘自車中聽著溫尋常講了許久許久,那些久違觸碰的前塵回憶被溫尋常一個個給翻鬥了出來。聽他所講的過程中,魏銘在一旁安靜聆聽著,仿佛流逝的時間從此定格在他們二人的身周。

等回到家後,溫尋常也抵抗不了突來的睡意,直接簡單洗漱完畢後就躺在床上睡去了。

沒有困意的魏銘看向熟睡裏還微斂起眉頭的溫尋常,他伸出手指將它輕輕撫平。借著床頭那昏暗的燈光間隙,魏銘看得更為仔細了些,歲月走過留下的皺紋似乎很怕他似的,陪他走過許多年的魏銘其實很難看出皺紋顯出,只是在皺眉時才會現出那道很淺的痕跡。來昭示著溫尋常不再是曾經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轉而變成如今的滄桑模樣。

可在魏銘眼中看來,溫尋常還是同那時一樣,明目朗星,讓人見到他的第一眼就著迷,沈淪裏深陷。

他默默地為溫尋常壓平被角,快要洩出的隱秘情感在魏銘持久地註視著溫尋常時越發不可收拾。

魏銘想要趁他睡著時撫摸他的臉頰,可還是止住了,處在半空中的手流連地在空氣裏描摹著他的輪廓,目光流轉處他的清姿身影盡數展現。

溫尋常的呼吸聲打亂了他的思緒,只有在夜深人靜時才抖露出的旖旎情念像是一株借根生長的藤蔓纏住他迸裂的脈搏,頻率加快。魏銘越是壓抑不下那陰暗的迤邐想法,越是想要逃離這個浸漬了溫尋常存在的房間。

註視良久後的魏銘最終移開了濃烈的視線,替他關掉床頭櫃上那一盞泛著昏黃光影的小臺燈後,便靜悄悄地退出門外。

隱入黑夜裏。

魏銘清晰地記著,在他舉目無望地擡頭望向周圍陌生的一切裏時,周遭的所有景象對他來說,無疑都是陌生的。瞬間浮泛的恐懼使自己在那一片淩亂不堪的垃圾堆裏大聲哭喊,那一天的垃圾場裏回蕩遍他不絕於耳的哭吼。聞聲趕來的溫尋常還是伸出那雙手將臟兮兮的他給抱了起來。

也許是那天的陽光太過於明媚,溫尋常敞露出的笑容在他眼中看來,燦爛耀眼,光華奪目,燃燒了目光所在,那刻的魏銘眼前所看到的只有他。此前少不經事的魏銘如同井底之蛙停滯在窠臼的家,很少會遇到如他這樣的人。這樁細弱骨骼間因為那抹笑容而傳來的震顫他並不理解這是什麽感受。而是呼吸滯住,哭聲停止,發了呆似的看著面前這個發著光的人兒。

等到長大後的魏銘逐漸顯露自己那隱匿的情思時。再細想起,在如今的他看來還是尤為好看,恐怕世間再也沒有什麽能比得上。

總是要奮力去保留之前那段回憶的魏銘始終無法忘記與溫尋常的初次見面。

灼痛他眼眸的不是遙遠晴空上的驕陽,而是溫尋常的那抹淺笑,以及那懷擁抱。

“嘿,這小孩長得和煤炭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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