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 11 章
一眨眼已經在這裏待了九年。
將軍就連帶兵打仗都帶著忠兒，十二歲的年紀，就已經帶隊沖鋒過了。
不是不擔心，我管不了。
將軍說的對，忠兒以後是要繼承兵符當將軍的，帶兵打仗不是兒戲，需要實戰經驗，需要學習如何排兵布陣。我不能以母愛的名義牽絆住他的腳步。
忠兒對將軍十分的崇拜，以前是將軍去哪裏都抱著他，現在是將軍走到哪裏他跟到哪裏。晚上睡覺都恨不得跟將軍擠一個被窩。
將軍第一次帶忠兒上戰場時，他還不到五歲。我十分擔心，求了將軍好久讓他將我帶去照顧忠兒，那次被將軍嚴厲斥責，說我慈母多敗兒，目光短淺，婦人之仁。
往後的每一次我都會提，只是沒有再那樣求過他。
“夫人，你先停了手邊活，後日要啟程，你收拾收拾隨軍出發。”
我楞住，有些不敢相信，“帶我？”
將軍將身上盔甲卸下，隨手放到桌上，“帶你。”
我將手中針線別到未做完的褲子上，走過去給他倒了杯茶水，在他喝茶水的間隙給他捏肩放松。他的舊傷很多，肩膀是最嚴重的一處，時常會酸痛難忍，只要他在跟前，我得空便會給他揉捏輕捶。
我等了片刻，忍不住朝門外望去，“忠兒去了哪裏？”
將軍將手中杯盞放下，“這次打仗他做主帥，這會應當是在校場練兵。”
我手一頓，又接著續上動作，問道：“做主帥是他領著兵做先鋒嗎？”
將軍哈哈笑著拍拍我的手背，我停下手，他將我拉到身前凳子上坐下，“夫人呢，這些男人的事你就別管了，你只消知道你給我生了個好兒子。”
我強扯出一個笑臉，忍著心中的不安。
婦人之仁。
哪個母親能放心自己孩兒上戰場？我沒有大夫人那樣的氣度，我做不到明知將軍府一眾人戰死沙場，還放心讓自己孩子頂上去。
每次他出去打仗，我都日日憂心。
這城中百姓驍勇異常，以戰死沙場為榮，去世的大夫人和眾公子都是他們的英雄。可我不行，我只是個普通人，我所求的就只是孩子平安健康。
這城中半數人家都有因戰爭殘疾的，戰二代戰三代數不勝數。城中幼兒自小便是摸著兵器長大的。
將軍的目光落在未做完的褲子上，“這是我的還是忠兒的？”
“忠兒的，你的已經做好了。”我起身走回去，將針抽出來接著縫，“我快些做，明個便能完工。”
將軍瞥見簸籮裏的護身符，隨手捏了幾個拿到眼前，盯著看了會，又將它們扔回去。他站起身，甩甩袖子往外走。
我將弄亂的護身符整理好，拿著它們合十雙手，虔誠地拜了拜。
將軍不屑於鬼神之說，更不信這些東西能護身保命。
我是知道的，如果他信這些，我就不會是如今的待遇。是他的不信讓我活了下來。
我也不是真的信，只是不知道除了這些還能為他們做些什麽。
我小心地將護身符縫到褲子裏。
褲子裏是護身符，衣服裏是平安符。將軍和忠兒的每件衣服都藏著我求來的這些玩意兒。
軍令很急，一路上都是快馬加鞭。我沒有了車廂的待遇，坐在忠兒的馬上，由他帶著我奔走。
天空下起了小雨，我的頭發濡濕貼在面上，很不舒服。摟在忠兒腰上的手又緊了緊，我往前靠，緊貼在他背上為他遮擋一些濕氣。
忠兒個子很高，才十二歲就比我還高一頭。穿上盔甲也看不出他身形單薄，若是還在京中，也跟他爹一樣是那面如冠玉，長身玉立的好兒郎。
忠兒將我放下，便跟著將軍匆匆進了主營帳。
我們是陛下下旨調來的援軍，匈奴裏出了個厲害角色，將原本散落的部落集結到了一處。原本各部落之間互有沖突，便是攻打城池也只是小打小鬧，搶掠屠城後便會回去。集結到一處後，匈奴人本身的勇猛就成了莫大的優勢，前方作戰，後方又有了補給支持，隱隱有吞並戍邊城池的趨勢。
我坐在營帳中，聽著外面傳來的號角聲心神不寧。
這城中的駐守官員擅長守城，匈奴日夜攻城不歇，號角響徹整日。如今將軍和忠兒來了，不知今夜是否要應戰。
僅六日，城破。
火光沖天，慘叫聲和號哭聲響徹天地。
我從營帳沖出去，只見匈奴人騎在比人高的馬上，拿著大刀四處砍殺。到處是奔逃的人，入目一片血色。
我抓起羅裙往城外跑，我的夫君，我的孩兒是這城的第一道防線，城破，我得找他們。
有人抓住我的肩膀，有人將我救下，有人助我快跑。
風聲刀劍聲慘呼聲統統都消失了，我耳邊只有的喘氣聲，心臟在耳膜處狂跳。
我見到了堆成山丘的屍體。
我拽著一具具還有餘溫的屍體，想看底下壓著的是不是我的家人。
我力竭跌坐在地上，無力地嘶喊。這偌大的屍群望不到邊，我找不到他們。
我聽到了獵獵作響的旗幟聲，它浸泡在血水中被染成了暗紅色，勁風吹動旗面，屍山血海裏獨餘這一處聲音。
我站起身，跌跌撞撞地朝著聲音跑去。
是將軍的戰甲，是他握著戰旗。
我撲過去將他翻過來，他臉上身上血肉模糊，戰甲已經崩裂開，裏面的襖子豁開的裂口處露出我藏在裏面的平安符。
我哆嗦著手去摸他的臉，將軍臉上血肉撕裂，沒有一處完好。我想給他擦幹凈，可是我手剛觸上去，就看到了皮肉下的牙齦和森白的顴骨。
我好怕。
我想痛哭嘶吼，卻發不出聲音。胸腔裏一陣攣縮，我轉身跪趴在地上嘔吐。
我看到手指微動，打了個激靈，拽住這人的手將他往外拉。
直到他的腦袋從將軍後腰處拽出，我才看清是忠兒。
我的兒緊閉著雙眼，氣息微弱。一身銀盔銀甲被血和泥土染成了深褐色。
是將軍生死關頭護了他，我擦掉滿眼的淚，咬牙將他身上盔甲脫下。
我把羅裙扯開，將忠兒綁到我身上。
太陽西落，天地黑如墨。
遠處的城池中有沖天的火光，這荒涼的戰場上有野獸閃著綠色的眸子穿行。
我從地上撿起一把寬刀，拄著它馱著我的忠兒緩慢又堅定的往外走。
我得帶著他離開，離開才有一線生機。
我只希望老天開眼，讓我的忠兒活下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一眨眼已經在這裏待了九年。
將軍就連帶兵打仗都帶著忠兒，十二歲的年紀，就已經帶隊沖鋒過了。
不是不擔心，我管不了。
將軍說的對，忠兒以後是要繼承兵符當將軍的，帶兵打仗不是兒戲，需要實戰經驗，需要學習如何排兵布陣。我不能以母愛的名義牽絆住他的腳步。
忠兒對將軍十分的崇拜，以前是將軍去哪裏都抱著他，現在是將軍走到哪裏他跟到哪裏。晚上睡覺都恨不得跟將軍擠一個被窩。
將軍第一次帶忠兒上戰場時，他還不到五歲。我十分擔心，求了將軍好久讓他將我帶去照顧忠兒，那次被將軍嚴厲斥責，說我慈母多敗兒，目光短淺，婦人之仁。
往後的每一次我都會提，只是沒有再那樣求過他。
“夫人，你先停了手邊活，後日要啟程，你收拾收拾隨軍出發。”
我楞住，有些不敢相信，“帶我？”
將軍將身上盔甲卸下，隨手放到桌上，“帶你。”
我將手中針線別到未做完的褲子上，走過去給他倒了杯茶水，在他喝茶水的間隙給他捏肩放松。他的舊傷很多，肩膀是最嚴重的一處，時常會酸痛難忍，只要他在跟前，我得空便會給他揉捏輕捶。
我等了片刻，忍不住朝門外望去，“忠兒去了哪裏？”
將軍將手中杯盞放下，“這次打仗他做主帥，這會應當是在校場練兵。”
我手一頓，又接著續上動作，問道：“做主帥是他領著兵做先鋒嗎？”
將軍哈哈笑著拍拍我的手背，我停下手，他將我拉到身前凳子上坐下，“夫人呢，這些男人的事你就別管了，你只消知道你給我生了個好兒子。”
我強扯出一個笑臉，忍著心中的不安。
婦人之仁。
哪個母親能放心自己孩兒上戰場？我沒有大夫人那樣的氣度，我做不到明知將軍府一眾人戰死沙場，還放心讓自己孩子頂上去。
每次他出去打仗，我都日日憂心。
這城中百姓驍勇異常，以戰死沙場為榮，去世的大夫人和眾公子都是他們的英雄。可我不行，我只是個普通人，我所求的就只是孩子平安健康。
這城中半數人家都有因戰爭殘疾的，戰二代戰三代數不勝數。城中幼兒自小便是摸著兵器長大的。
將軍的目光落在未做完的褲子上，“這是我的還是忠兒的？”
“忠兒的，你的已經做好了。”我起身走回去，將針抽出來接著縫，“我快些做，明個便能完工。”
將軍瞥見簸籮裏的護身符，隨手捏了幾個拿到眼前，盯著看了會，又將它們扔回去。他站起身，甩甩袖子往外走。
我將弄亂的護身符整理好，拿著它們合十雙手，虔誠地拜了拜。
將軍不屑於鬼神之說，更不信這些東西能護身保命。
我是知道的，如果他信這些，我就不會是如今的待遇。是他的不信讓我活了下來。
我也不是真的信，只是不知道除了這些還能為他們做些什麽。
我小心地將護身符縫到褲子裏。
褲子裏是護身符，衣服裏是平安符。將軍和忠兒的每件衣服都藏著我求來的這些玩意兒。
軍令很急，一路上都是快馬加鞭。我沒有了車廂的待遇，坐在忠兒的馬上，由他帶著我奔走。
天空下起了小雨，我的頭發濡濕貼在面上，很不舒服。摟在忠兒腰上的手又緊了緊，我往前靠，緊貼在他背上為他遮擋一些濕氣。
忠兒個子很高，才十二歲就比我還高一頭。穿上盔甲也看不出他身形單薄，若是還在京中，也跟他爹一樣是那面如冠玉，長身玉立的好兒郎。
忠兒將我放下，便跟著將軍匆匆進了主營帳。
我們是陛下下旨調來的援軍，匈奴裏出了個厲害角色，將原本散落的部落集結到了一處。原本各部落之間互有沖突，便是攻打城池也只是小打小鬧，搶掠屠城後便會回去。集結到一處後，匈奴人本身的勇猛就成了莫大的優勢，前方作戰，後方又有了補給支持，隱隱有吞並戍邊城池的趨勢。
我坐在營帳中，聽著外面傳來的號角聲心神不寧。
這城中的駐守官員擅長守城，匈奴日夜攻城不歇，號角響徹整日。如今將軍和忠兒來了，不知今夜是否要應戰。
僅六日，城破。
火光沖天，慘叫聲和號哭聲響徹天地。
我從營帳沖出去，只見匈奴人騎在比人高的馬上，拿著大刀四處砍殺。到處是奔逃的人，入目一片血色。
我抓起羅裙往城外跑，我的夫君，我的孩兒是這城的第一道防線，城破，我得找他們。
有人抓住我的肩膀，有人將我救下，有人助我快跑。
風聲刀劍聲慘呼聲統統都消失了，我耳邊只有的喘氣聲，心臟在耳膜處狂跳。
我見到了堆成山丘的屍體。
我拽著一具具還有餘溫的屍體，想看底下壓著的是不是我的家人。
我力竭跌坐在地上，無力地嘶喊。這偌大的屍群望不到邊，我找不到他們。
我聽到了獵獵作響的旗幟聲，它浸泡在血水中被染成了暗紅色，勁風吹動旗面，屍山血海裏獨餘這一處聲音。
我站起身，跌跌撞撞地朝著聲音跑去。
是將軍的戰甲，是他握著戰旗。
我撲過去將他翻過來，他臉上身上血肉模糊，戰甲已經崩裂開，裏面的襖子豁開的裂口處露出我藏在裏面的平安符。
我哆嗦著手去摸他的臉，將軍臉上血肉撕裂，沒有一處完好。我想給他擦幹凈，可是我手剛觸上去，就看到了皮肉下的牙齦和森白的顴骨。
我好怕。
我想痛哭嘶吼，卻發不出聲音。胸腔裏一陣攣縮，我轉身跪趴在地上嘔吐。
我看到手指微動，打了個激靈，拽住這人的手將他往外拉。
直到他的腦袋從將軍後腰處拽出，我才看清是忠兒。
我的兒緊閉著雙眼，氣息微弱。一身銀盔銀甲被血和泥土染成了深褐色。
是將軍生死關頭護了他，我擦掉滿眼的淚，咬牙將他身上盔甲脫下。
我把羅裙扯開，將忠兒綁到我身上。
太陽西落，天地黑如墨。
遠處的城池中有沖天的火光，這荒涼的戰場上有野獸閃著綠色的眸子穿行。
我從地上撿起一把寬刀，拄著它馱著我的忠兒緩慢又堅定的往外走。
我得帶著他離開，離開才有一線生機。
我只希望老天開眼，讓我的忠兒活下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