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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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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殼

“蔚希的精神力碎片?”喬默棠太過震驚,以致於不知不覺間地對著這只仿生蟲做了覆讀機。

樂米非常肯定:“嗯,早在蟲主年幼的時候,老蟲主擔心他的精神力過高,精神海躁動期難以忍受,所以分出一小部分精神力碎片給了我…”

老蟲主?洛裏安?

在洛裏安尚且年幼的時候,就被測出精神力等級極高,是蟲族極為罕見的超S軍雌。他的雌父滿心歡喜,翻開一本本古籍,對他講古藍星,講人類文明,講七號方舟。告訴他不能忘本,那時他就知道自己是一只混血異蟲。

帝國對混血異蟲的歧視一直存在。但洛裏安沒太在意,超S的精神力是他最大的底氣。

事實也確實如此,他非常順利地進入軍校,被重點培養,畢業後被軍部重用,還被婚配給了老派貴族陸斯恩家族的雄子卡爾陸斯恩。

直到洛裏安產下蔚希之後,卡爾才發現自己的雌君居然是個異族!這讓最看重家族榮耀的卡爾氣壞了,他的雌君怎麽可以是一只異族呢?

可他娶洛裏安的事情在帝國貴族之間早已傳遍,雌君超S的精神力暗地惹了不少羨慕。若是這時候爆出他的雌君是個異族,陸斯恩家族只會淪為世家之間的笑柄。

卡爾的態度與帝國一樣矛盾——既舍不得高階軍雌的力量,又嫌棄對方是個混血的異蟲。

他不能跟洛裏安離婚,也不能讓別蟲知道他的身份,這會使陸斯恩家族蒙羞,於是冷落放任成了最好的處理辦法。

從此以後,卡爾再也沒有耗費過精神力給洛裏安梳理精神海。

得不到雄主的信息素安撫,高等級的精神力只會令他的精神海躁動期更加折磨。

洛裏安只好一次一次加大抑制劑的用量,一次一次靠自己熬過精神海波動。

蔚希是洛裏安的雌子,一只混血異族的小崽子,是卡爾看不上眼又不好聲張的存在。

洛裏安擔心自己終有一天無法扛過精神海躁動,不能再護著尚未長大的蟲崽。只好選擇強制催化,讓蔚希提早開啟了精神海。

異族軍雌的雌子,要麽孱弱無力生存,要麽擁有高階精神力。當蔚希檢測出來也是一只超S級的時候,洛裏安舒了一口氣,但同時他又免不得開始擔憂——超S的軍雌在精神海波動的階段有多難熬,沒有蟲比他更清楚了。他思來想去,私下拜托關系好的軍醫給蔚希做了手術,切割了幼子一小塊精神體碎片,儲存在一只仿生蟲的體內。

由此,蔚希的精神力等級降階為S,但仍然是百裏挑一的高等級。洛裏安只能暗暗祈禱,他的雌子不用過多經歷精神海躁動的痛苦。

在這之後,雖然蔚希在陸斯恩家族裏仍然被孤立,不受寵,但至少沒有什麽蟲敢明著給他找不痛快了。

再後來,在奧斯蒙別有用心的招募下,洛裏安進入了基因實驗室進行秘密研究。他趁機篡改了蔚希登記的基因序列號,試圖瞞住蔚希異族的身份,以免未來受到歧視。雖然這做法並不完全保險,但已經是洛裏安能力範圍內可以做到的全部了。

沈默了很久,樂米都有點等不及了,才聽到喬默棠啞著聲音開了口:“那你呢?如果沒有了蔚希的精神力碎片你會怎麽樣?”

樂米楞了一下,灰色瞳孔裏染上了水汽,垂下了腦袋輕聲說道:“我是仿生蟲啊!沒有了蟲主的精神力碎片,您可以給我加入其它的智能程序,也許我會做得更好。”

沒錯,樂米本來就是仿生蟲,但是仿生蟲和仿生蟲不一樣。仿生蟲智能,快捷,方便,可以調節各種聲音語言和性格,但那都是註入的一套定制化程序,是一套冷冰冰數據。樂米或許曾經也是,但是有了蔚希的精神力,似乎又不再是了。

他的笑容不是設定好的完美弧度,他偶爾會有委屈和焦慮的小情緒,會在喬默棠和蔚希鬧了別扭的時候心急,會在久久不見蟲主回來的時候擔心,會在蟲蛋有了孵化跡象的時候親自將它送過來。

他還會哭。

他不像別的仿生蟲管家事事完美,時刻表現理智,結合一堆數據之後給出最佳意見。絲毫挑不出錯處,唯獨缺了溫度。

樂米跟他們比起來大概是個糟糕的仿生蟲管家。但得益於蔚希那小塊精神力碎片,他所有的表現,都是發自內心的,鮮活且有生命力。

喬默棠心情覆雜,搖了搖頭:“你是蔚希的仿生蟲,我沒有權利替他更改你的設置。”

“可是……”樂米急忙擡頭,“蟲主這樣很危險,這是救他的唯一辦法了!”

“不用怕,蔚希會醒過來的。艾修諾說香品有修覆的作用,他的精神力在漸漸好轉。”喬默棠揉了揉樂米的銀灰色短發,淺笑著安慰道,“好了,蟲蛋我接管了,你回去休息吧。”

他背對著樂米,抱起軟墊上的蟲蛋,轉身離開。

說起來他的身體已經無礙,完全可以回去休養。但蔚希在這兒,他探視起來方便,說什麽也不肯出院,拿病房當酒店套間住起來心安理得。

此時,他捧著個時不時從內部發出輕微扭動的蟲蛋,小心翼翼,緊張兮兮,大氣都不敢出,硬生生地體會了一把什麽叫做“捧在手裏怕摔了”。

在醫院有在醫院的好處,只要他按響房間裏的呼叫鈴,立刻就有醫護蟲到場。鑒於他身份的特殊性,可以享受由艾修諾醫生親自查探的VIP待遇。

“閣下,您還有哪裏感覺不適嗎?”艾修諾對他長時間停留在特殊診療室裏的行為敢怒不敢言,皮笑肉不笑地裝作一派熱切地問道。

喬默棠伸出一根食指放在唇上,朝他“噓”了一聲,又指指放在床上的這顆小蟲蛋,生怕驚擾了他,然後壓低了聲音輕輕問道:“他好像要出來了,那個孵蛋……是怎麽孵來著?”

艾修諾這才註意到床褥上泛著淺金色的蟲蛋,他推了一下眼鏡,相比喬默棠的小心謹慎顯得有些漫不經心了:“算算時間是差不多了。這樣,你交給我吧,我找個仿雌間幫他孵化。”

“等等,仿雌間?”喬默棠對各種模擬生物和仿生科技已經有了認識,但還是忍不住多問了一句,“這跟普通的孵化有什麽區別?”

“雌蟲孵化會加深父子之間的親密度,同時通過孵化教育有助於蟲崽的感統發育,培養蟲崽的性格。仿雌間主要是模擬雌蟲的體溫進行輔助孵化,情感方面當然會稍顯缺失。不過沒關系,這個可以等蟲崽破殼了之後再慢慢培養,畢竟……”艾修諾輕嘆了口氣,“畢竟蔚希現在這樣,也進行不了什麽情感教育……”

喬默棠仔細思考了一下,看了看又在殼裏動了一動的小蟲崽:“這個輔助孵化,非得雌蟲來嗎?雄蟲不可以嗎?”

話音落下,艾修諾打了半分鐘的怔楞,然後抿了抿唇,不大確定地重覆著喬默棠的話:“閣下,您是說……雄蟲?孵蛋?”

帝國那些暴脾氣的雄蟲,不把蛋打碎就不錯了,還能指望雄蟲孵蛋?

“怎麽?不可以嗎?”喬默棠問。

“哦,不不不……額,怎麽說呢,我至今也沒有見過有雄蟲孵蛋的……”艾修諾語無倫次地解釋道,“但是理論上是可行的,實際上……額……應該也是可行的。只是沒什麽雄蟲會這麽做,所以這個‘實際’也做不得什麽數。不過,您……您是想試試嗎?輔助您的小蟲崽孵化?”

艾修諾說到後面越發沒什麽底氣,怎麽可能會有雄蟲紆尊降貴願意孵化蟲蛋,這麽疲累又無聊的事情,他們可沒有這種耐心。可是眼前的雄蟲又確實與其他的不太一樣,誰知道他會不會做出什麽特立獨行的事情——

“我不會。”喬默棠果斷的說道。艾修諾松了一口氣,對嘛,這才是正常雄蟲的態度,然而下一秒,他又聽見雄蟲的聲音,“你教我。”

喬默棠還不知道自己已經被艾修諾劃為“不正常雄蟲”的那一列了,只記著艾修諾說的“孵蛋要點”:

“沒什麽特別的,腹部貼著蟲蛋,確保蟲蛋能汲取到成蟲體溫。上午下午至少一個小時,夜間把蟲蛋護在腹部睡眠不低於6小時,您要註意千萬別把蟲蛋壓碎了。在此期間可以適當撫摸一下蟲蛋,跟他說說話,他有意識,可以聽見……”

聽起來好像跟人類社會的胎教確實差不多,喬默棠點點頭:“懂了,說什麽都可以嗎?”

“說些您想要跟他說的,舒緩的,表達愛意的。”

喬默棠好像學得很快,立刻實踐。他翻身上床,把蟲蛋小心翼翼地貼緊在腹部,然後一邊撫摸著這只淺金色的蛋殼,一邊給未破殼的蟲崽子做胎教:“臭小子,我是你的雄父,我很愛你。但是我更愛你的雌父,他這次受了很嚴重的傷,所以你破殼之後,一定不要氣他煩他,如果因為你這個臭小子惹他煩心了,我可是會揍你屁股的……”

嗯?喬默棠的腹部感受到微小的動靜,蟲蛋似乎扭動了一下……

他很高興,看來蟲崽子聽明白了。

艾修諾的嘴角抽了抽,站在離他不到兩米的距離被雷的外焦裏嫩,這種話,說給蟲崽子聽真的好嗎?

輔助蟲崽孵化成了喬默棠近日除了去看蔚希以外的第二件大事。他謹遵醫囑,上午下午抱蛋一個小時只多不少,夜裏還得註意不能壓著,有了顧忌自然影響睡眠質量。幾天下來頂著淺淺的黑眼圈頗為無奈地嘖嘆,他也算是體會了幾分孕育生命的艱辛。

他抱著蟲蛋翻了個身,望向窗外夜幕深沈,不知想到了什麽重重地嘆了口氣,又開始對著蟲蛋念叨:“臭小子,我已經好幾天沒睡好了,你打算在殼裏躲多久……”

“你怎麽跟你雌父也不學些好的東西,他不醒來,你不出來,你們兩個壞東西是商量好的麽……”

“你得懂點事兒,別老是賴在殼裏貪睡,等你出來了之後我就帶你去看雌父。然後你叫他一聲,看能不能把他叫醒,他好久沒理我了……”

絮絮叨叨了好久,不知什麽時候終於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只是他睡得很淺,做了幾個沒什麽邏輯的夢。到第二天醒來,眼底黑青又加重了一些。

這幾天蟲蛋動的頻繁,喬默棠正在想著這崽是不是要破殼了。那邊樂米就背了個大大的氣囊包過來了。

“雄主,計劃進程提醒破殼日快到了,我送些蟲崽用品過來,免得蟲崽突然破殼了來不及準備。”樂米說著把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這個是蟲崽營養奶,這個是連體衣,恒溫幼蟲睡袋,幼蟲玩具……”

樂米準備充分,將東西分類放好。突然想到了什麽:“對了,雄主,蟲崽的名字,您起好了嗎?”

喬默棠當然沒想好,這段時間他跟蟲蛋說話的時候都直接稱呼他“臭小子”,又方便又順口,居然還真的沒意識到要好好給崽崽起個好聽的名字。

一時半會兒也想不來,他只好搖搖頭,說:“沒有,等蔚希醒了,讓他來取名字吧!”

提到蔚希,樂米的小臉又垮了下來,垂著頭神色悲傷了好半晌,伸手拽住了喬默棠的手臂,言語中帶著乞求:“雄主,您就把我身體裏的碎片取出來吧,那本來就是蟲主的!您……您難道不想讓他早點醒嗎?”

樂米委屈巴巴地看著他,大眼睛又蒙上了霧,帶著乞求的神色,好像他才是不讓蔚希醒來的罪魁禍首。

喬默棠心裏有些動搖,但他知道樂米是洛裏安留給蔚希最後的陪伴,實在不忍心把樂米的那塊碎片拿走,即使那本來就是屬於蔚希的。

反覆思索了好半天,他沒做聲。扯住樂米的袖子,把他的手從自己的胳膊上移開。

“再等等吧。”喬默棠說。

樂米的手指空落落地垂在身側,低落的神色掛在小臉上,但還是聽話地點了點頭:“好吧,那我先回去了。”

樂米這一趟來的很及時,像是數著點兒似的。他剛把蟲崽的備用品送過來,沒過兩天蟲蛋就開始不太老實,扭動地越發頻繁。

喬默棠習慣性地安撫蟲蛋,可這次小崽子沒被他順了毛,好像厭倦了蛋殼的禁錮,拼命地想要掙出來。

一顆蛋被裏面的小東西弄得東倒西歪。喬默棠有點緊張,生怕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家夥還沒破殼就給扭到了地上摔碎了,趕緊用被褥圍了個防護的軟邊,然後按響了床邊的醫護鈴。

很快就有醫生敲門進入,不是艾修諾,是一直跟在他身邊的醫護蟲。他應該是得了艾修諾的吩咐,不敢怠慢,見到喬默棠立刻禮貌問道:“您好,閣下,您有哪裏覺得不適嗎?”

喬默棠楞了一下,指了指蟲蛋:“他好像一直在動,是要破殼了嗎?”

醫護蟲走上前看了一眼,肯定說道:“是的,蟲蛋扭動頻率高,幅度大。很快就要破殼了,我馬上安排醫生做好蟲蛋接生的準備。”說著他抱起了蟲蛋,往外走了幾步才想起來對喬默棠說道,“雄蟲閣下如果想看看蟲崽破殼的過程,也可以一起前來。”

喬默棠跟上了醫護蟲,這會兒為蟲雄父的心情才強烈起來,何況還是他陪著做輔助糊化的,激動地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很快他們來到了破殼間,兩只護理蟲,將蟲蛋放在固定位置的蛋槽裏,確保這他不會再因為內部的扭動而歪斜摔碎了。

蟲蛋破殼是蟲崽誕生的最後一個階段。相比起之前的孕育和孵化,破殼已經是水到渠成的事情。到了這時,成蟲可以幫助做的事情非常有限,破殼是否順利,全看小蟲崽這段時間長得如何,是否有足夠的力氣平安降生。

他們的小崽子長得很好。雖然在剛剛孕育的時候有些坎坷,跟著蔚希又是被囚又是流放的,但後來也漸漸養回來了。又得到了喬默棠的輔助孵化,甚至比尋常雄蟲還要力氣大些,踢得蛋殼淺淺地震顫了幾下,很快就見了裂縫。

蟲崽很聰明,顯然也意識到了這條細細的裂縫就是他破殼而出的突破口。看得出他正在往這處使勁,不一會兒便新的龜裂紋沿著這條裂縫蜿蜒展開。

“哢嚓”一聲清脆的響聲,蛋殼的裂縫處被踢出一個洞,不大,剛剛夠一只只有半個巴掌大小的腳丫子踢出來。

這粉白透嫩的腳丫子一下踹碎了蛋殼,也好像一下踹到了喬默棠的心窩子上——這軟乎乎的小家夥是他的蟲崽,他跟蔚希的寶寶。

小腳丫伸到了蛋殼外面,縮回去的時候因為角度有所改變還被磕了一下。喬默棠心裏拎緊了一下,剛想伸手幫個忙,就見這小腳不太好惹地用力一蹬,徹底踢破了這周圍的殼。

好吧,這小崽子脾氣可能不太好,隨他雌父。

隨後的“突圍”就很順暢了,小家夥非常聰明的找到了出口,扭著身子往外鉆。破碎的殼鋪滿了整個蛋槽,軟乎乎的小蟲崽閉著眼睛,揮著藕節似的小膀子“哇”地哭出了聲。

小蟲崽光溜溜的身上還粘著蛋殼裏粘稠的營養液。護理蟲趕緊用小毯子將他抱起來,帶去清潔了。

喬默棠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大氣都不敢出。護理室的門帶上之後,他才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

新生命的降臨,讓他感覺心裏有波濤翻湧,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堵在了喉頭,竟然讓他有種鼻子發酸的感覺。

他連著做了幾次深呼吸,又看了看別處,總算把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憋了回去。然後才想到剛才隱隱覺得有些奇怪的事情:“對了,怎麽不見艾修諾醫生?”

旁邊的醫護蟲停下手邊正在收拾的東西,疑惑地看著他:“閣下,您居然不知道嗎?您家中那只叫樂米的智能仿生蟲,說他地身上藏有蔚希陸斯恩先生的精神體碎片。他拿了您特別授權的手術同意書,艾醫生正在給他做精神體取出手術。”

喬默棠傻了眼,誰允許那只仿生蟲自作聰明的!還有什麽特別授權同意書,他什麽時候給過這個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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