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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你剛才說的是……我的授權同意書?”喬默棠覺得事有蹊蹺,心生狐疑,“我能看看這個‘授權同意書’嗎?”

“當然可以,您稍等——”那醫護蟲見喬默棠神色有異,無端升起一些莫名的緊張,立刻停下手裏的動作,登錄進醫院的內部系統,找到了這臺手術的同意書,“唔…您看,就是這個。”

喬默棠定睛一看,眼睛便不自覺地瞪大了,還真不是誆蟲的。那份電子文件寫得清清楚楚,簽署同意的地方有他的電子指紋,與基因庫裏一比對,百分百匹配。

可蟲神在上,在此之前,他可真沒有見到過什麽授權書,也沒有按過什麽指紋。

他抿了抿唇,很快想明白了其中關竅——好家夥,不愧是擁有高階精神力碎片的仿生蟲,腦袋瓜子轉的賊溜地快。那日樂米送來了蟲崽用品,又拉著喬默棠的胳膊好一通可憐兮兮的請求,實際上已經暗暗打好了提取雄蟲指紋,偽造知情書的小算盤了。

而在艾修諾看來,蔚希一直昏迷不醒,喬默棠比誰都著急。在這種情況下,取出一直寄存在仿生蟲身體裏的精神力碎片無可厚非,他根本不可能懷疑這份文件存在異常。

喬默棠哭笑不得,頓覺樂米這舉措跟他們黑進基因實驗室內部系統,盜取奧斯蒙的生物特征有異曲同工之處,能稱得上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事已至此,中斷手術當然不太可能。喬默棠只能重重地嘆出一口氣,暗暗祈禱蔚希得了這塊碎片之後能快些蘇醒。至於樂米,他只好再去找穆迪說說好話,請他給仿生蟲編輯一個專屬的特別程序了。

“叮咚”。

內部網絡提示收到來自樂米手術室的通訊請求,正巧映射在光幕上。

醫護蟲點開接聽鍵,艾修諾的聲音便響起:“麻煩通知喬默棠閣下來手術室門口,這裏有些情況需要與他確認一下。”

喬默棠心裏沒來由地咯噔了一下,直接接過話茬:“說。”

艾修諾沒料到本尊正在一並聽著,頓了一下說道:“閣下,是這樣的。樂米的身體裏確實有一塊不算太小的精神力碎片。但我們在這塊碎片裏查出了兩個軍雌的基因序列號——其中一則是蔚希的,可以完全匹配。另外一個暫時沒有在基因庫裏匹配到,但經過比對,極有可能是屬於蔚希已故的雌父洛裏安的。所以,您需要決定一下,是整體移植還是進行基因分割?”

“洛裏安的精神碎片?”喬默棠喃喃地重覆道,心裏突然浪潮翻湧。

洛裏安居然在留下蔚希精神力碎片的同時也留下了自己的?他是出於什麽考慮?是因為精神海躁動期太痛苦了?所以趁著雌子強制催化開啟精神海的機會把自己的精神力也切割?

不不不,喬默棠很快否定了這個想法。軍雌以高等精神力為榮耀,為此甚至可以直面死亡。即使洛裏安擔心蔚希以後受精神海躁動折磨也還是給他保留了S級,他這樣驕傲的軍雌怎麽可能僅僅因為這種原因就切割自己的精神力!

“——閣下,閣下您還聽得到嗎?”艾修諾許久沒聽見回覆,催促問道,“我這裏不能等太久,是要整體移植嗎?”

“不!小艾,等等……這…這會造成什麽影響嗎?”

影響當然有,再度將碎片進行基因分割本來就有不小的風險,弄不好碎片損壞,前功盡棄。但不分割也會存在問題。仿生蟲的身體或許能同時並存兩個基因序列號的精神碎片。但不見得適合蔚希體質,即使是親緣關系的基因也不能完全排除出現排斥反應的可能性。排斥一旦發生,依然會產生難以估量的後果。

喬默棠壓下心中駭然,慎重思考之後做出決斷:“如果…如果可能的話,還是把洛裏安的碎片留給樂米吧。”

他猜測,洛裏安留下自己的精神力碎片,大概只是單純地想以另一種方式陪伴著雌子吧。以仿生蟲作為載體,存放幼子的精神力碎片,怕他孤單,又留下自己的一部分無聲地陪伴著。

喬默棠頓時覺得自己有點殘忍,居然要生生地分割蔚希和洛裏安已經融合的精神力碎片。但如此一來,保留了洛裏安精神體的樂米或許不會太過改變原本的情感特性,“洛裏安”也依舊陪在蔚希身邊。

也許他還有一些隱秘的自私的不可言說的心理。他想要告訴洛裏安,蔚希已經找到了可以依托的雄主,就算離開了雌父,也不會再孤單。

以後的蔚希都會有他陪伴,同樣,他孤零零地來到這個陌生的世界,也只有蔚希可以依賴。

喬默棠的決定並沒有讓艾修諾感到意外,他立刻遵從雄蟲的要求:“好,我會盡量嘗試將碎片切割。”

手術室的通訊掛斷,剛剛破殼的蟲崽還在例行檢查。事情好像還挺多,但他一件都幫不上。

心裏莫名地多了些悵惘的情緒,他只好心思重重地晃到蔚希的病房,得了短暫的空找雌君碎碎叨叨地求安慰了。

他說的委屈巴巴,從他一個人類孤苦無依地穿越到蟲族開始講起,講到他人類父母的表面婚姻,講到蔚希曾經的態度也讓他感覺到格外受傷;講到洛裏安還留了精神體陪伴著蔚希,讓他居然有種羨慕的感覺;又深情款款地對雌君好好表白了一通,什麽酸話都說了個遍。

蔚希一如往常睡著,也不知聽見了沒。

他一呆就是好幾個小時,最後是被艾修諾恭恭敬敬地請出來的:“閣下,蔚希需要接受精神體移植的準備了,您在這裏不太方便。聽說您的新破殼蟲崽已經檢查完成,送去新生蟲育養室了,您可以去看看他。”

於是喬默棠又當爹又當媽——不對,是又做雄父又做雌父地去育養室看蟲去了。

他的雄蟲寶寶已經洗的幹幹凈凈,頭頂稀疏的黑色小絨毛,看樣子是繼承了喬默棠的黑發,粉雕玉琢的小臉,看上去就惹蟲喜歡,粉嘟嘟地小嘴無意識地嗦著手指,時不時還咂吧一兩下,現在在幼蟲床裏睡得正香。

這下可好,從雌君到蟲崽,連家裏的仿生蟲都呼呼大睡。唯獨他一個尊貴的雄蟲忙前忙後腳不沾地,黑眼圈一天天地加深,簡直沒處說理……

好在幾個小時之後艾修諾結束手術從蔚希的病房裏出來,一派輕松溫和地向喬默棠保證碎片移植非常成功,憑著軍雌天生強大的自愈力,再過個三四天便能蘇醒了。

喬默棠連著幾天懸空的心情總算落下了地,一臉凝重的表情總算有了些融化的跡象。

他回到病房,想抽個空閑補個眠。可沾了床的瞬間困倦便如泉湧而來,一覺睡得天昏地暗,再醒來時已經到了次日上午。

剛睜開眼睛就看到已經有蟲——確切地說是一只仿生蟲,低著頭略顯心虛地站在病房角落。他站的位置很刁鉆,在臥室外面,並不會打擾到蟲主休息,也能讓蟲主剛醒來一眼就看見,顯然是精心挑選過的。

仿生蟲恢覆得快,喬默棠也不知他已經在那兒站了多久。一眼看過去,那腦袋低垂,只能看到銀色的頭頂,垂放在身前的兩只手指頭互相絞著,是個又委屈又乖巧的姿勢。

很明顯,樂米一直在暗暗監測蟲主的睡眠情況,在他醒來的第一時間就意識到了。本想裝個可憐,認個錯讓喬默棠消消氣,可等了半天都沒聽到蟲主叫他,只好自己往前挪了兩步,先開了口:“蟲主——”

嗯?蟲主?一直以來樂米都是稱呼自己為“雄主”的,一字之差。原本以為他是為了區分對蔚希和自己不同稱呼,所以隨著蔚希的身份稱自己為“雄主”。現在他才想明白,或許是因為樂米的身體裏本身就藏著蔚希精神體的緣故。

樂米沒聽到喬默棠回應,以為他真的生氣了,又往前走了兩步,“撲通”一下,在臥房外面跪下了,大眼睛裏眼淚汪汪:“蟲主,我知道錯了……”

作為仿生蟲不聽蟲主的指令,還偽造蟲主的信息,確實是犯了大錯。

喬默棠板著臉訓斥道:“以前沒發現你這仿生蟲還挺厲害啊,小腦袋瓜子挺有主見!”

“——不聽蟲主指令,偷取蟲主生物信息偽造文件,做仿生蟲委屈你了,你要不要考慮準備進化?”

“——難怪蔚希老是說要把你返廠重修,我看……”

提到返廠重修,樂米突然把腦袋擡起來了,大眼睛裏噙著眼淚,弱弱地發出抗議:“不要……”

靠,喬默棠看他這副模樣,瞬間想到他身體裏還藏著自己老岳雌的精神碎片,頓時罵不下去了——

算了算了,樂米本意也是為了蔚希,再說多少也受了洛裏安精神碎片的影響,他板著臉訓了幾句也就算了。

樂米得了便宜,擦幹眼淚一秒變臉,笑嘻嘻地獻殷勤,把蟲崽主動抱了過來,又是餵營養奶又是換衣服又是擺弄著玩具逗崽子。智能仿生蟲自帶的育兒能力和“洛裏安式”隔代親的表現神奇地在樂米身上達成了統一。

小蟲崽餵飽了,睡夠了,睜開又大又圓的眼睛好奇地四處張望,小家夥完美地融合了雄父和雌父的基因,墨綠色的瞳孔不似蔚希清澈璀璨,也不似喬默棠神秘悠遠,倒像是墨色滴入了翡翠綠,顯得清雅又靜謐。

小崽子被逗得咯咯直笑,喬默棠心裏也不由軟了一塊。單手撈起這小家夥,手掌托住小屁股就走出了病房:“臭小子,帶你去認認你雌父——”

蔚希已經從特殊護理室換到了普通病房。據艾修諾所說,蔚希的精神碎片融合速度令蟲欣喜,得益於S級軍雌強大的自愈力。

喬默棠在蔚希醫療艙面前坐下,把小蟲崽擡高了一些:“蔚希,這是我們的雄蟲崽崽。你上次見到他的時候還是個蟲蛋,沒想到蟲蛋破殼了還挺討蟲喜歡的。對了,這蛋是我孵出來的,厲害吧!等你醒過來之後,咱們得給這小家夥起個好聽的名字。”

說著他又輕輕地拍了一下小蟲崽:“喏,這只雌蟲就是你的雌父,別看他現在蔫吧的,其實可厲害了。單挑星盜窩,手撕變異種眼睛都不帶眨的。哦,對了,他還會飛,大翅膀一展就能飛到天上,可神氣了,可惜,咱爺倆沒有這個技能。”

小蟲崽不知道聽懂了多少,扭了腦袋望向醫療艙裏沈睡的軍雌。忽然小家夥發出一陣“咯咯”的清脆笑聲,墨綠色的瞳孔裏倒映出一雙翡翠綠的眼睛。

“蔚希!”

喬默棠瞬間呼出了聲,他被這巨大的喜悅沖昏了頭,驚得差點不知道把手裏的蟲崽子往哪兒放。理智還沒有完全歸位,眼眶卻先一步紅了。

蔚希渙散的視線漸漸聚焦,面前雄蟲焦急又欣喜的神情落入眼底。淚水不自覺地從軍雌的眸子裏湧出,嘴角卻向上揚起淺淺的弧度。

“雄主——”

他能發出的聲音還很輕,又被醫療艙的玻璃罩擋著,完全聽不見。可喬默棠看見蔚希嘴唇輕啟,立刻就回答道:“在呢在呢,我在呢……”

艾修諾對S級軍雌自愈力的估算還是保守了一些,他說的三四天沒用上。蔚希自這天下午醒過來之後,恢覆的速度勢如破竹,過了一夜,已經可以離開醫療艙了。

樂米得知蔚希醒來的第一時間喜極而泣,絲毫不在意形象,哭得眼淚鼻涕到處都是。喬默棠受氣氛影響沒忍住,又悄悄地跟著抹了把眼淚,順便看了眼樂米——這個樣子可一點都不像洛裏安那只驕傲的軍雌。

蔚希的病房裏總是散發出淡淡的香氣,安神的,鎮定的,清心的,舒緩的,各種香薰隔一日就要燃一次,反正喬老板是原料供應商,帝國瘋搶還不一定能搶得到的香品在他這裏不花錢,把蔚希的精神力修覆到了相當完美的狀態。

小蟲崽子還是吃了睡睡了吃,樂米偶爾在他醒來的時候逗著他玩兒。直到喬默棠終於倚著蔚希問出了一個挺重要的問題:“咱們崽崽到底叫什麽名字?”

蔚希道:“名字一般都是雄父取的。”

喬默棠皺了皺眉頭:“可我不是很會取名字。”

“【糖稀真甜】可比【蔚希陸斯恩】好聽多了……”

喬默棠也對自己一時之間想出的這個星網ID很滿意,點點頭,對蔚希的這句讚許欣然接受,順便禮尚往來:“【糖的希】也不錯。”

蔚希一下想起了【糖的希】是如何由來的,瞬間耳朵又紅了。

這一番關於蟲崽名字的討論最後發展到兩蟲商業互捧,喬默棠幹脆一拍大腿:“算了,你的馬甲號不是叫洛維拉麽?蟲崽子就叫喬維拉!”

蔚希一楞,還來不及發表感慨,這幾天專註於給雄蟲拍馬的樂米不放棄任何吹噓喬默棠的機會:“這個名字好,同時包含了兩位蟲主的名字,又好聽,真是太厲害了!”

這一番馬屁拍得雄蟲很是受用,他挺得意,滿懷期待雌君給他的讚賞:“怎麽樣?”

蔚希點頭,眼底笑意盈盈:“很好聽!”

一旁笑得見牙不見眼的一邊拿著玩具逗著蟲崽,一邊叫著:“小蟲主,小維拉,維拉小寶貝……”

喬默棠當即又拍了大腿,順著樂米的名字給他的維拉寶貝起了個響亮的小名——喬樂茲。

蔚希當然不知道雄主給香香軟軟的小蟲崽起了個香香甜甜的名字,只知道點頭說好,無條件地對雄主表達個蟲崇拜。

沒過幾天穆迪過來了一趟,一進蔚希的病房就感到一陣香氣撲鼻而來。他深吸一口氣,然後緊張兮兮地把門關上。蔚希想來這軍部少將除了過來探病,估計還有點重要的事情要說。

寒暄之後,穆迪說道:“這段時間軍部,監察處和雄保會都忙壞了。軍部都快亂成了一鍋粥,那天爆炸案發生之後,軍部大樓第一時間派出了蟲。結果還真找到了三殿下跟奧斯蒙勾結,暗中替他處理雄蟲屍體的證據。那些屬於奧斯蒙的私蟲護衛,不少都是三殿下的親衛,還有一部分三殿下的部下自首,物證蟲證俱在,鐵板釘釘。不過雌帝舍不得他的三殿下流放荒星,拼命向蟲皇求情。不論結果如何,軍部肯定不會再歸他管轄了,七殿下也沒閑著,大概已經做好接管軍部的準備。”

“博格會長這次倒是聰明,不知道是被那些挖出來的蟲屍嚇到了,還是擔心被判個管理不當的罪責。總之這次收斂了脾氣,沒有逮著誰都咬。那胖子換了策略,天天賣慘,給那些死去的雄蟲鳴不平,倒是圈了一波同情票。”

“監察處過來調查了幾次,詢問了喬默棠閣下,也詢問了羅士金,把小艾醫生和我都抓過去審了一通。只不過你都沒醒,還差你的口供他們沒法推進下一步。監察處把拉斐爾扣押了,還查到了異族在庫納矮星的大本營。不過三殿下說了情,暫時只是把烏托邦那群異蟲看押起來了。實驗室這事兒到底怎麽審判還得等你醒過來徹底調查清楚才行。搞不好,這又得上軍事法庭了。”

蔚希一直靜靜地聽他說著,直到聽到了這句才無可奈何地苦笑道:“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好在我有經驗了。”

穆迪嘟嘟囔囔地埋怨了一通:“依我看,那天我都直接把視頻切到軍部系統了,每只蟲都看到了,真相毋庸置疑,還有什麽好審判的。如果這次他們再找借口為難你,我就……我就……”

他打了個頓,就不出來了。他有克萊美特家族幫著撐腰,可他也知道最近家族給他處理了多少麻煩事,多少有點心懷愧疚。

喬默棠適時插話:“你們放心,我不會允許他們再做出不公平的審判。”

穆迪被喬默棠的霸總發言折服,點頭如搗蒜。臨走時不好意思地指了指蔚希床頭燃著的香薰,難為情地開了口:“蔚希,看在多年好友的份上。這東西賣給我吧,我的躁動期快到了,星網上香品已經賣瘋了,根本搶不到……”

蔚希請求的目光轉向喬默棠,見雄蟲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大方得很:“送給你。”

穆迪道了謝,便準備告別。卻在拉開房門看清門口的蟲地一剎那又把門帶上——

這一幕看傻了喬默棠和蔚希。蔚希不清楚詳細情況,喬默棠卻是知道的,此刻冷笑一聲:“那麻煩鬼還沒回家?”

“沒呢。就因為他,嚇得我前幾天都不敢來。”穆迪翻了個白眼說道,然後走到窗邊,說了聲“走了”,展開銀色翅翼,一瞬間飛得沒了影。

門口羅士金好不容易等到穆迪,可一個閃現又不見了。只好拍著門不停叫著“穆迪,我錯了。”

喬默棠忍無可忍,拉開了門警告他:“再吵?再吵就把你毒啞了。”

羅士金一時啞然,又聽喬默棠涼颼颼地聲音刺來:“活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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