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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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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碎

喬默棠好像做了一個很長又很荒誕的夢。

他夢到自己不小心掉進了未來世界的一個密林,遇見了進化成男人模樣的蟲族。他是那裏身份尊貴的雄蟲,憑著一手調香的絕活兒成了不大不小的網紅,居然有幸得皇室召見又被封了爵位。事業上混得風生水起,還娶了一個頂頂好看的雌蟲做老婆,哦,不對,那兒不稱呼老婆,那兒都叫做雌君。

雌君也是個挺厲害的角色,兩次被降職還能混到個上校的軍銜,據說那什麽精神力等級特別高,是打架的一把好手。平時一張臉冷得很,可這蟲經不起他不正經的逗弄,做些稍顯親密的事兒就能讓他羞得耳朵根子犯紅。

他與相親相愛的雌君舉辦了一場盛大的婚禮,生了個漂亮又聰明的蟲崽子,簡直走上了人生巔峰……

“滴…滴…滴…”

美夢正酣,有規律的提示音無端闖入,有些擾人清夢的意思。喬默棠無意識地動了動眉頭,不大高興,接著他聽見腳步聲走近,把那煩人的聲音關閉了。很好,他還是覺得困乏,打算繼續入夢,卻又聽見有人不解地問道:

“艾醫生,提示信息已經響了好幾次了,可是雄蟲閣下一直沒有醒來,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唔……”艾修諾看了看顯示屏實時監控的各類數據,不知是在安慰身邊的小醫生還是在安慰自己,“腦部活動已經逐漸活躍,精神力也在漸漸恢覆,應該快了……”

說完,就好像是為了印證他這話一般,一直在修覆艙裏平靜的躺著的雄蟲努力睜了睜沈重的眼皮,繼而悠悠轉醒。

剛才提問的小醫生臉上忽現驚喜的神色:“艾醫生,雄蟲閣下醒了!”

艾修諾的臉上顯出淺淺的笑意,他走到修覆艙前關切地問道:“太好了,喬默棠閣下,您現在感覺還好嗎?”

“雄蟲?閣下?”喬默棠剛剛醒來,還帶著半夢半醒的迷離,喃喃念叨著這個與夢中相當吻合的詞語,一時分不清現在到底是夢是醒。

密閉的玻璃修覆艙,各種正在運作的醫療儀器,還有在他眼前一臉欣喜的——剛才在夢中參加他婚禮的賓客之一……

喬默棠感覺自己可能還沒睡醒,幹脆又閉上了眼睛。

艾修諾的神情漸漸凝重起來,雄蟲閣下的這副模樣與一年多前醒來時一模一樣!

他……他該不會又把記憶丟了吧?

幸而艾修諾擔心的事情並沒有發生。喬默棠剛一閉上眼睛,實驗室裏的雄蟲屍體和奧斯蒙最後怪異可怖的樣子便接連閃現,隨即而來的記憶如潮湧——火球吞噬了相擁的兩蟲,灼燒的巨浪將他們淹沒,他們從聳立的高樓上墜落,他們約好一起去星際流浪。

他終於意識到,混沌之間產生的畫面並不全然是夢——

蔚希!

喬默棠倏地睜開眼睛,他沒死,那蔚希呢?

蔚希呢?他把這句話問了出口。

久未出聲,以致於他的聲音很輕,像被砂礫碾過一般粗糙嘶啞。但足夠讓已經轉身準備查看各項數據的艾修諾停下了動作。

艾修諾緩緩轉身,不敢對雄蟲有所怠慢,他推了一下鼻梁上架著的金絲眼鏡,眼神閃爍,抿了抿唇,使用了盡量柔和的措辭:“蔚希他……還在醫療艙裏接受治療。”

喬默棠皺起了眉頭。軍雌的覆原力一向很好,尤其是蔚希這種S級的高等軍雌。喬默棠記得很清楚,上次他的腹部被捅了個窟窿,那自愈的速度令人乍舌。

還在治療?他這次竟然傷得這麽重?

喬默棠從內側打開了修覆艙的玻璃罩:“我要去看看他。”

艾修諾猶豫地反駁道:“閣下,可是您的身體還很虛弱,需要休息。而且蔚希還沒有醒來,您就算看了也……”

“看不到他,我沒有辦法好好休息。”喬默棠打斷他,一邊作勢起身一邊執拗地說道。

這場大爆炸可不是隨便開開玩笑的,喬默棠傷得比以往幾次都要嚴重。修覆艙的效果再好,也不可能把這些傷痛一鍵清除了,他的身子還是如散了架似的,單單起身這一個動作就已經消耗了他大半力氣。

他簡直不敢想象,一直護著他,連落地都把他緊緊抱在懷裏的蔚希會傷成什麽樣。

艾修諾趕緊上前扶住,無奈說道:“您現在連坐起來都費勁,我可不敢讓您隨便亂走。萬一被雄保會發現了,我也得被記過受罰。這樣,您再好好休息一兩天,然後我帶您去看他。”

喬默棠穩了穩身體,意識到自己現在可能確實不太好,只好長呼了一口氣作罷:“那蔚希為什麽到現在還沒有醒?”

艾修諾睡下了頭,好半天才低沈著緩緩說道:“他在精神海躁動的情況下使用了大量的精神力,導致精神海嚴重受損,精神力碎裂,所以就……”

喬默棠的心情跌落谷底。他知道軍雌的自愈能力雖好,但精神力損傷不可逆轉,蔚希的精神力傷到什麽程度?碎裂?這意味著什麽?

艾修諾見他神色不好,意識到自己話說得太多,趕緊找補:“您不用太擔心,聽起來是有點嚴重,但是慢慢養也許會好的……”

慢慢養……也許會好……

聽起來並不太好,但他還是接受了這點聊勝於無的安慰,向艾修諾道了聲謝,恍然想起他還有個崽,於是又問:“我的蟲蛋怎麽樣?”

提到蟲蛋,話題變得輕松一些了,艾修諾回答的很有底氣:“蟲蛋很好,監測過程中一切正常,非常健康。再過半個月就可以出育蛋艙了,到時候只要讓雌蟲定時孵化,幫助幼蟲破殼就可以……”

艾修諾突然噤聲,他簡直想抽自己的幾個大嘴巴!好家夥,他在說什麽?他到底在說什麽啊?雌蟲?孵化?那只軍雌現在正在特殊治療室裏躺著!他到底欠了多少智商才能把好不容易引開的話題又不動聲色的引回去啊!

喬默棠恢覆的不錯,他罕見又特殊的精神力讓他的覆原能力可以與強大的軍雌相媲美,再加上效果顯著的醫療修覆艙,不到兩天,他已經可以離開病床,獨自行走了。

能夠下床的第一時間,他迫不及待地去了特殊治療室。

門口還有兩只軍雌看守,像極了那時候蔚希被認定為異族留在醫院裏等待判決的時候。

艾修諾在一邊輕聲解釋:“實驗室爆炸怎麽說也不是個小案子,在帝國引起了多大的風波你怕是不知道,牽扯到的蟲個個都是有頭有臉的,況且還有那麽多雄蟲,蔚希一個應該呆在荒星的異蟲突然出現,軍部有點動作也正常……”

喬默棠對這些不太感興趣,沒給什麽好眼色,也沒當面下了軍部的面子。

蔚希安靜地躺在寬敞的修覆艙裏,不覆曾經堅韌強大的樣子,脆弱的像個玻璃娃娃,一擊即碎。他的臉色白的近乎透明,淺金色的長發剪了個半長散在肩頭。呼吸極淺,胸膛平靜地幾乎沒有起伏,若不是連接醫療艙的屏幕上有實時監測的數據,喬默棠幾乎懷疑躺在這裏的是一具屍體。

下一秒他就被自己的這個想法驚住了,思維一發不可收拾地聯想到這個令他感到恐懼的可能性。錐心蝕骨的刺痛齊齊紮向心口,綿密的疼痛感逐漸蔓延,到胸口,到四肢,直到他感覺周身冰涼,疼痛轉為麻木,封印了他所有的動作。

他只好呆呆地站在原地,連眼睛也不願意移開,好不容易從喉嚨裏發出了聲音,聽在艾修諾耳裏卻像是泛著嗚咽似的:“他到底……什麽時候才能醒啊……”

艾修諾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只好有些為難地實話實說道:“精神力的問題,不太好說的。”

喬默棠沒回答,好像剛才也不是真的在問他。

他在蔚希的病房裏呆了快半個小時,沒個地方坐下也不介意。艾修諾幾次勸他早點回去休息都沒個回應,只好對雄蟲不太尊重地“濫用職權”:“閣下,如果您再不聽勸說,我會以醫生的身份取消您的探視權。長時間的探視對蔚希沒有好處,也會加重您的身體負擔!”

喬默棠聽了之後只是看了他一眼,仍然沒什麽動作。艾修諾思索著可能是這威脅不夠,剛準備加碼,就聽到雄蟲的聲音悠悠傳來,似乎還帶著點委屈的情緒:“那我明天可以再過來看他嗎?”

艾修諾認真地思考了一下他這句話,覺得他天天過來這麽站半個多小時可不大受得了。酌情考慮了一下,態度挺中肯:“後天吧!”

雄蟲緩緩地嘆了口氣,半晌,他的聲音又悠悠地飄了過來:“那我還是再待會兒吧……”

最後當然是以艾修諾妥協而告終,喬默棠獲得了艾醫生批準的每日探視卡一張,總算是聽了勸,回去乖乖地在修覆艙裏睡了一天。

每日探視卡發揮了它的最大效用。喬默棠幾乎每天都得去蔚希的病房報道,起初只是半個小時,後來隨著他的身體好轉時間越來越長。艾修諾勸不動他,又感嘆他的恢覆力實在令蟲驚嘆,也就隨他去了。

蔚希被診斷說是精神力碎裂……喬默棠不太懂精神力碎裂是什麽概念,但想著既然香品可以修覆精神力,說不定也能治好精神力碎裂的問題?

艾修諾挺中肯提到在此之前沒有調香這個東西,自然也不知道效果到底如何,不過可以試試。喬默棠手上香料不多,只好暫時聯系蘇澤給他送了一些尚存的安神香。

於是雄蟲從每天傻楞楞地站那兒看著蔚希,進化成了每天給他點上個香薰,然後再傻楞楞地站那兒看著蔚希。

香料氤氳燃燒,只要進入治療室就能聞到讓蟲心神愉悅的木質香氣。

可惜睡在那兒的蟲不太領情,一直沒有清醒的跡象。好在艾修諾實時監測,蔚希的精神力確實有所好轉,這才讓他有了少許安慰。

其間雄保會的博格會長來過一次,例行慰問。

監察處的納齊隊長也來過一次,錄口供的。喬默棠對實驗室發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知,當納齊隊長問到關於蔚希為何從荒星跑了回來,這次又為何會與拉斐爾扯上關系的時候,他便順著羈押軍隊被星盜劫持的故事多少地美化了一些。

“……就是這樣,蔚希發現了烏托邦的行蹤,但一己之力難敵龐大的星盜組織,這才想要勸說拉斐爾自首。拉斐爾決定棄暗投明,揭發奧斯蒙的罪行。”

納齊一一記錄,痛心疾首地拍著大腿懊悔上次輕信了奧斯蒙,居然將亞雌蟲化案件草草結案,現在又要重新啟動調查,簡直是給監察處丟了大臉,鬧了個大笑話。

末了,納齊與他道別:“今天真是叨擾您了,閣下,感謝您的配合。我們還要去錄一下羅士金閣下的口供,就不打擾您了。”

喬默棠這才知道羅士金也跟他呆在同一層病區。於是起身征求納齊同意,想一同前往——怎麽說生死關頭也是蔚希救了這雄蟲的,總該讓他知道救命恩蟲是誰吧!況且羅士金作為幸存者的口供至關重要,他也想打聽打聽。

進了病房卻被眼前的一幕驚呆,羅士金那蟲哭的梨花帶雨,半點兒形象也不顧,抱著一只軍雌不撒手,眼淚鼻涕全擦在那軍雌的身上,絲毫不顧房裏還有別蟲在場。

被他抱著的蟲正是穆迪,好幾次想粗魯地把雄蟲環抱在他腰際的手拉下,又忌憚病房裏雄保會的蟲都在看著。一時之間不上不下,一張臉黑的夠嗆。

穆迪一邊不動聲色地掰開他的手指,一邊頗為客氣地勸說:“閣下,您註意一下影響,您是否需要一些心理幹預,您……”

“我不要什麽心理幹預,我才不管什麽影響。我就想要我的雌君,之前是我錯了,我錯了行不行?”羅士金又是一把鼻涕揩到穆迪身上,穆迪的臉又黑了一圈。

“好的,閣下。”穆迪故意曲解他的意思,“雄保會的理事正在這兒,會將您的訴求轉告博格會長的,相信很快您就能匹配到不錯的雌君了。”

羅士金一聽又開始胡攪蠻纏:“不要,我不要別蟲。我就要你,我就要穆迪·克萊美特。”

穆迪少將頓時覺得丟臉極了。

“閣下,離過婚的軍雌只能配給D級以下雄蟲做雌君,或者C級以上雄蟲做雌侍。無論如何,您的雌君都不可能是我……”

喬默棠站在門口簡直沒眼看,不鹹不淡地說了句風涼話:“早知道把你救回來這麽麻煩,就該讓你待在實驗室陪那群怪物!”

這話說的可不太客氣,雄保會的蟲只暗暗嘆了一口氣也不敢多說。只不過這確實讓羅士金安靜了下來,雖然還是不撒手,但總算讓穆迪松了口氣。

“喲喲喲,還哭鼻子了?哭成這樣?”喬默棠奚落道。

他嘴毒,羅士金在他手裏就沒有討過什麽便宜,唯一進步大概是臉皮厚了不少,聽他揶揄也不覺得臉紅,破罐子破摔地大聲反駁:“我跟你哭了嗎?我跟我家雌君哭鼻子有什麽丟蟲的!”

聽了羅士金這危險的發言,穆迪剛好了一點的臉色又黑了,條件反射看向喬默棠——

不出所料,喬默棠的臉色也瞬間沈了下去——“我家雌君”?這是在跟誰顯擺呢!

不過羅士金經歷了這事兒應該也吃了教訓,多少收斂了跋扈的性子。大概是想著自己被救了還捅人心窩子不太講道理,垂著頭不大爽快地說了聲“抱歉”。

但這低聲的一句道歉卻讓喬默棠突然覺得沒了意思,剛想轉身離開,又聽身後羅士金低聲在嘴裏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這次謝謝了”。

他停下了腳步,咬緊了後槽牙頭也不回。

蔚希當然擔得起這一聲謝謝。可這麽久了他卻還在貪睡,不肯醒來。一想到這,喬默棠鼻子一酸,然後硬是把眼淚忍了回去——他的雌君不在,他不知道該跟誰哭鼻子。

於是只好對著羅士金撒氣,涼嗖嗖地說了句:“那麽小聲,說了什麽見不得蟲的怕被聽見?”

羅士金被下了面子,咬著牙大聲說道:“我說,聽說這次是蔚希救了我的。謝謝了,算我欠你們,以後有什麽事情我可以幫忙,還有你之前欠我的那些星幣就不用還了……”

喬默棠簡直沒遇到過連道歉都這麽欠揍的蟲。

他不想再留在這裏了,他決定超額使用今天的的探視卡,又快步走向了蔚希哪裏。

不料在走廊就被蟲叫住:“雄主!”

會這麽叫他的除了蔚希還能有誰,他回頭一看,驚訝問道:“樂米?你怎麽會來這裏?”

樂米圓溜溜的大眼睛有點泛紅,好像是偷偷哭過,他走到雄蟲面前,把背包小心翼翼地放到軟墊上,從裏面取出了一個淺金色半透明的蟲蛋,雙手捧到喬默棠面前:

“蟲蛋在育蛋艙裏有異動,我想應該是到了輔助孵化的破殼階段了。我是仿生蟲幫不上忙。所以艾醫生讓我把他帶過來。”

喬默棠看著軟墊上的蛋,果然能看這顆蟲蛋在發出微小的動靜,大概是小東西不安寂寞了。

他輕輕摸了摸蛋殼,然後又聽樂米的聲音傳來:“我問了艾醫生,他說蟲主一直沒醒,是因為精神海碎裂。我想…我想…我有辦法讓蟲主醒過來。”

喬默棠瞬間停下了撫摸蟲蛋的動作,眼睛一亮:“你有辦法?”

樂米瞪著大眼睛煞有介事地點點頭:“恩,我有辦法,我的身體裏有蟲主的精神力碎片,可以取出來填補他碎裂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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